東方天際出現魚肚白,靛藍雲彩層層堆棧,還遮着旭日,風府門口出現一輛輕便馬車,衣着利落的風騰揚輕鬆的抱着緊緊裹着白狐裘的媧娃。
“爹,那麼一切就勞煩你費心了。”風騰揚跟着媧娃呼喚董理一聲爹。
原本董理堅持不承受,畢竟媧娃可是在少爺的同意下才收來的義女,但風騰揚執意一切循禮。
“真的不等媧娃醒來再上路嗎?”
“她累壞了,等她醒來約莫也過了晌午,既然是要去祖墳上香,還是早點趕路,我也希望讓風家祖先早點見到她。”
“這樣帶着媧娃上路,太辛苦了,少爺,找一名小廝跟着,路上也有個人使喚。”
“不用!人少輕鬆。”風騰揚不等董理繼續勸說,駕着馬車離開涼州城。
其實他會急着離開是有原因的,若再不走,恐怕會露出破綻,屆時會惹來更多麻煩。
唉!看着懷裏睡得香甜的可人兒,嘴角還微翹着跟菱角一模樣,她可幸福,從頭到尾都不曉得他是爲誰辛苦爲誰忙,雖然當初是爲了有趣纔不想讓她知曉原形,但她也太遲鈍了。
怎麼會這麼遲鈍?虧她還是五色石孕化,吸收多少日月精華,怎麼精明沒長半分?更別提還是女媧親手煉製。
想到女媧,他的臉色一沉。
這是不愉快的記憶。
沿途,風騰揚擔心顛簸的山路影響媧娃的睡眠,還特地放慢速度。
“這裏是哪裏?”她揉着惺忪的睡眼,還帶點迷糊。
“距離涼州城有三里遠。”
“我們要去哪兒?”她埋在他的懷裏蹭着。
“去風家的祖墳上香。”
“只有我們倆?”嘟囔的聲音幾乎是含在嘴巴里。
“是啊!就我們倆。再說,你不是不滿意興緣,咱們就順道繞回都城看看他的下場。”
“財去人安樂。”
“看開了?”
“財富是你的,你都看得這麼開了。”
風騰揚朗聲大笑,重重的在她臉頰印下一記親吻,“我終於明白爲什麼會愛上你。”
“爲什麼?”媧娃也很好奇。
“你一點都不陰險和狡猾。”簡單講,就是太過“單蠢”,違反天性,所以稱得上獨特。
“就這樣?”這些條件,很多人都具備啊!媧娃鼓着腮幫子,覺得這答案在耍她。
重點就在人字,只是她現在還不明白,或許未來有一天會明白。
“這兩點可不容易。你知道我的背景,多少人等着奉承諂媚,尤其和皇室扯上關係,哪脫離得了派系問題?”雖然他曾經把耍弄權勢當成遊戲,但久了就開始嫌膩。
“所以有種過盡千帆皆不是的感慨?”
“怎麼辦?我越來越覺得你好了解我。”風騰揚對於她粉嫩的肌膚愛戀不已,“如果有一天我做了什麼把你惹怒的事,你會原諒我嗎?”
“通常都是我把事情搞砸比較多,”細數這段時間製造的麻煩,連媧娃都汗顏。“連發生這麼大的事,你都可以一笑置之,我當然也可以。”
豪爽的一口答應,這當然是清楚本身斤兩重。不是媧娃愛滅自己的威風,是真的該檢討。
“這話是你答應的。”
“當然!”
匆匆的抵達風家祖墳,在附近還有一座小堂供參訪的親屬休憩,但媧娃不解的是,沿途也沒有見風騰揚停留腳步採買什麼貢品,怎麼到了目的地就都準備好香燭和清果?
或許是安排僕傭事先準備,這也沒有什麼好驚訝。這麼一轉念,她就覺得自己太大驚小怪,畢竟以風騰揚的身分,確實不需要煩惱這些。
“爲什麼這裏有女媧娘娘?”不是祖墳嗎?
“風家一脈單傳,雖然娶了我娘後擁有皇恩加身,但仍然無法開枝散葉,這當然跟我風家子孫一生皆娶一妻有關。但無意改變這項傳統的風家,只好祭拜以賜子聞名的女媧。”
“你不喜歡?”媧娃側身,看着他的臉孔。
“沒有。”風騰揚自認臉部表情一如往常。
“明明就有。”莫名的,她就是感覺得到情緒的異動。
莫非媧娃的能力覺醒?或者又是體質的改變,讓她變得較爲敏感?
“我不崇拜神只。”
“有拜有保佑,爲了一家平安,寧可信其有。”媧娃點香,對着女媧娘娘鞠躬後唸唸有詞,態度十分虔誠。
等她插好香後,風騰揚挑了挑眉頭,忍不住詢問,“你求什麼?”
“生命的延續,幫風家生個白胖小娃。”她笑得燦爛,露出潔白的貝齒。
“這件事應該是求我配合纔對吧!不過你不用求我。”他故意曖昧的摟住她,但尚未偷親成功,就被她推開。
“別放肆,這裏有老祖宗在看。”
“有什麼關係?讓他們知道我們感情好,纔會快有孫子抱,這是好事。”
“油嘴滑舌。”睞了風騰揚一眼,媧娃準備要收拾貢品。
“別忙,等會兒自然會有人來收拾。”他牽着她的手,“我們進都城。”
“我就不明白,怎麼我們回程的腳程好像快很多?”怎麼會兩天不到就抵達都城?
“當然是因爲回程我們走快捷方式,去程爲了讓你飽覽沿途風光,咱們都是挑大城,還停留讓你欣賞當地有趣的玩意兒。”當然,爲了減少舟車勞頓,風騰揚施展了術法,畢竟媧娃現在可不比尋常,容易疲累的她幾乎對新鮮玩意兒都少了興致,懶洋洋的,總是想躺在他的懷裏假寐。
“原來如此。”打個呵欠,媧娃有點睏倦。“奇怪,怎麼又困了?”
“那就閉上眼睛休息一會兒,等進了都城,我再喚醒你。”風騰揚將她摟進懷裏,再攏緊白狐裘,深怕她着涼。
“再進益州城要多久?”她的聲音開始飄然。
“不到一個時辰。”
聽着醇厚溫潤的嗓音,媧娃安心的陷入夢鄉。
在離開祖墳前,風騰揚驀然回首,看見女媧像前站着一名形象端麗的女子,她的容貌赫然與神像的安詳面容如出一轍,並對着他露出意有所指的微笑。
這只是恰巧!沒有這麼容易就可以兩不相欠。你明白的!
風騰揚是憤怒的,但當他聽見媧娃的低吟時,發現自己太過用力會傷到她,於是放輕手勁,懷裏的可人兒原本緊蹙的眉頭就鬆開了。
風騰揚先刻意僞裝,然後才進入益州城,畢竟現在不適合太張揚,只需要稍微使用術法,就讓他的容貌變得平凡,但這可惹得媧娃頻頻投以注視,偶爾若有所思,像現在就是。
“你到底是怎麼回事?欲言又止。”
“之前你對爹施展的叫迷魂術,現在這個是易容術,可是……看起來不像普通的術法,好像整個人換了一張臉皮。”媧娃故意擰了下風騰揚的臉,瞧!皮連肉都起來了。
怎麼可能有什麼茅山術法這麼厲害?那不成了活神仙?再者,也不曉得怎麼回事,隨着她睏倦的次數越來越多,總是會夢見一條金色大蟒蛇纏繞着她。她不會害怕,知道金色大蟒蛇不會傷害她,甚至會保護她,但就是會聯想到窗臺那隻鸛說的話。
風騰揚不是人。
把所有發生的事聯結在一起,鸛說的話在媧娃的心底種下一顆種子,開始發芽。還有就是他們的腳程快得驚人,怎麼可能從涼州只花了三天多就到達益州城?
媧娃曾在途中詢問過,幾乎每個人都回答就算快馬加鞭,至少需要十數天。
“這是功力到位。沿途你就想着這個問題?”
“你不是人吧!”
咳咳咳……風騰揚原本在喝着清淡如水的茶,被她的話嗆着。
“不然你認爲我是?”
“大蟒蛇,金色的大蟒蛇。”
原本還帶着興味的詢問,當他聽見她的答案後,神色微怔。“你怎麼會這麼認爲?”
“我一直斷斷續續的作夢,夢中有一條金色大蟒蛇纏卷着我,我知道他在保護我。”
風騰揚斂着眼,“你不害怕?”
媧娃的頭搖得跟波浪鼓一樣,“不會,我甚至覺得有股親暱感。”
“喂!快來看,興緣的囚車要經過了。”茶坊裏,不曉得是誰喳呼,接着幾桌客人開始騷動。
“咱們也快去擲石子,這可惡的興緣害得我原本談好的生意都吹了,還賠了不少銀子。”
“甭說你,我還丟了我爹留的一塊地,這該死的道長不知道有多少人着了他的道。”
大夥講起來,才發現全是受害者,一起離開茶坊。
“你要去瞧瞧嗎?”風騰揚詢問,就是清楚興緣的下場,才特地選了囚車必經的茶坊坐下歇腿。“興緣指示院裏的弟子四處打探上門信徒的背景,再僞裝成不知情事與那些人攀談,最後自然取得信任。但他不知足的再從我這兒拿走五十萬金,這麼龐大的財富自然讓院裏的弟子眼紅,再加上花紅不均,有人窩裏反是遲早的事。”
“可是你還沒有回答我的問題。”興緣對媧娃意義,在失去五十萬金成爲既定事實後,就不再重要了。
“來,我帶你到一個地方,到了那裏就告訴你。”風騰揚明白媧娃不再介意興緣的事,如此甚好,但該說清楚的事還是得說明白。
他帶她走出茶坊,朝着後方的巷弄鑽。
人羣或許是都被興緣的囚車遊街吸引,街巷內空無一人,風騰揚只是稍微點地,媧娃眼前一花,只聽得到風聲,花不到眨眼時間,她赫然發現他們居然又回到風家的祖墳前。
這是怎麼回事?
“風家歷代虔誠供奉女媧娘娘,這件事我有向你提過。”風騰揚站在女媧像前,似笑非笑。
“怎麼會……我們突然出現在祖墳這裏?太不可思議了,不過才一眨眼的時間。”媧娃顯然還處在瞬間轉移這件事的震撼中。
“你知道女媧娘娘的傳說嗎?”
“當然,有祂纔有人們的存在。”
“那麼你知道騰蛇嗎?”
“騰蛇?”
“女媧創造人們的同時也創造了騰蛇,甚至賜與相同的形體,當時在滅妖降魔,也給了騰蛇法力,並且承諾未來會一起迴歸天庭,共享人們的香火供奉。所以騰蛇視女媧爲主,出生入死,平定河患的幾次中,差點成了河妖肚子裏的美饌。”
“然後呢?”風騰揚字裏行間的描述太過詳細,猶如身歷其境,讓媧娃忍不住屏息凝聽。
“然後?”風騰揚嗤哼,“當女媧功德圓滿,迴歸天庭仙班時,就忘記承諾騰蛇的事,甚至將騰蛇鎖進風家的祖靈陰陽卦,就爲了達成對風家的子嗣傳承這個承諾。我的原形被鎖在陰陽卦裏,然後魂魄進入人間輪迴,世代投胎。”
就是祖墳上的黑玄石?媧娃注意到風騰揚的視線角度。
“你是騰蛇?所以真的是金色大蟒蛇?!”
“我是在兩世前覺醒,後來就不願再進入人間輪迴,只有在風家獨子不幸意外身亡時纔會投入魂魄,取代存活着。但等到新一代的風家子嗣誕生,我就會離開。”
“天啊!這一切好不可思議!騰蛇,所以你的名字裏纔有騰字?”媧娃繞着風騰揚轉,“如果我沒有問,你打算瞞我一輩子?”
“不會,但我不希望嚇到你。你不怕?”
“怕什麼?我不會相信那隻笨鳥說的。你不會喫我!如果要喫,早就吞到肚子裏。難怪你不在意五十萬金,這幾里的路,你一眨眼就可以到,搞不好缺銀兩,只要眨兩眼,就可以進入皇上的金庫,隨便帶走一些奇珍異寶。”
她的天智怎麼激進了十萬八千?速度驚人!風騰揚察覺異狀,連忙抓起媧娃的手把脈。
這……脈象的紛亂,讓他皺起眉頭。
“怎麼了?臉色這麼難看。”
“我們去天山一趟吧!”
“天山?”
“再十天你就要產子,不能留在這裏。”
“你說……我懷孕了?”媧娃瞠目結舌,延續生命就是生子!而且還是十天就產子?不是應該懷胎十月?怎麼可能是十天?
莫非是風騰揚的關係?
“那還等什麼?我們快上天山啊!”
天啊!她會產出什麼?蛇嗎?還是人?媧娃不敢想象,如果她在這裏產出蛇胎,那會遭受到人們怎樣的無情對待?還有她的孩子,啊!萬一被當成怪物,一把火想燒死或者……她不敢想象。
細嫩的小手牽着他的大手,倉皇中,媧娃忘記風騰揚是會術法的,但就是這股真摯讓他動容。總算,他遇上一位能把他揣在心頭的人。
風騰揚回首,女媧像一樣露出安詳的笑容。
我還是無法原諒你,但我必須替媧娃謝謝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