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改天再約時間。
葉亦陽牢牢地記住這句話。
他講究效率,隔天晚上就到部落格私密留言,並且很快便與趙雅雯約好星期三晚上,在市區某捷運站出口處見面,距離他的口袋名單糖水店步行僅約十多分鐘。
這日晚上八點,站在捷運站出口處來往的人羣中,葉亦陽遠遠就看見趙雅雯。
她穿着深灰色套裝,裙下是黑色絲襪與低跟鞋,頸間繫了條紫紅色細紋領巾,依然是蓬鬆自然的鮑伯頭和淡雅薄妝,可他卻覺得她像是閃着光般的耀眼。
他揚起燦笑,用力向她揮手。
怎麼可能看不到他?
那麼高大的身材,簡直像個活動路障!而且笑起來帥氣中帶着單純傻意……不知怎地,她突然想到黃金獵犬,遠看貴氣十足但又時常笑得憨直。
趙雅雯想着,脣角忍不住上揚。
“嗨。”簡短的招呼,葉亦陽突然語塞。
這兩日他一直想着,若是與她再見面時該說些什麼話,他希望做好萬全準備,至少不要再出現丟臉的胡言亂語。
但,就好像參加重要的考試,一上考場就緊張得全都忘了。
“嗨。”微微仰望着他,趙雅雯把脣角拉提到完美弧度,努力忽視胸口的無端怦然。
老實說,看到他邀約的留言,她坐立不安了一晚。
比起她認識的許多男人,葉亦陽沒有公子哥兒的傲味或流氣,坦誠率直不拐彎抹角,有時唐突有時衝動,但都不至於讓人反感,至少她不討厭他。
那她到底整晚坐立不安什麼?不過是一起去喝碗自己很喜歡的糖水甜湯而已,沒必要這樣焦慮嘛。
於是今晚,她來了。
“往這裏走。”葉亦陽帶路,兩人並肩慢行。
他想開口,卻不知從何起頭,只好默默轉進巷弄。空氣中傳來淡淡的熱香味,他突然感覺一股強烈的飢餓感油然而生。
“晚餐喫過了嗎?”他緩下腳步,轉頭望她。
“呃……”她沒打算喫晚餐,原本計劃要把晚餐的卡路里配額留給核桃酪。
“我還沒喫,可以等我喫碗麪再走嗎?”他不好意思地解釋。“早上喝一杯咖啡,中午喫了三明治,然後撐到現在……”
“你——”她錯愕地望着他。“一整天……只喫個三明治?”
飯店裏最多的不就是飯嗎?至少有供員工餐吧?
“今天比較忙。”他沒說出口的是爲了今晚早點下班,他把所有會議和工作用最快的速度處理妥當,沒有多餘時間好好喫個飯。
趙雅雯深深看他一眼,不再多問。她懂這種感覺,只要專注工作時,喫飯的意義只剩下用來維持血糖而已。一天裏至少有一餐要認真喫好、喫飽,這是她留意老闆和辦公室特助們飲食健康的原則。
抬頭往四周搜尋,很快就找到香味的來源,那是家麪店。趙雅雯沒有遲疑,直接往內走去。
找好位子坐下,葉亦陽瞅着桌上的點單,問她:“我想喫餛飩麪,你呢?”
“讓我來吧。”她抄起點單仔細看過,起身走向餐檯點菜,又在小菜櫃裏挑了兩盤帶回,輕放桌上。
過了用餐尖峯時間,店內客人已離去大半,除了牆上的電視聲,只剩幾桌客人碗筷起落的些微聲響。葉亦陽看着她熟練地布好筷子湯匙和小碟,然後把小菜推至他面前。
“趕快喫吧!餓了的話,大腦就很難運作思考。”
“難怪我從剛剛就覺得不知道該說什麼——”原來是太餓!葉亦陽恍然大悟,趕緊挾了口涼拌黃瓜往嘴裏塞。
趙雅雯怔住,笑了出來,這算不算所謂的“天然呆”?
見她笑了,葉亦陽食慾全上來了。他挾了脆醃白蘿蔔,咬了滿口酸香,卻見她完全不動筷——不,根本連餐具都沒擺上!
他詫問:“你不喫嗎?對不起我太餓了,只顧自己喫起來……”真不應該呀。
她還沒來得及推卻,葉亦陽霍地起身,大步朝餐檯邁去,走回時帶了筷子湯匙替她布妥,熱騰騰的餛飩麪正好送上桌,還有一份海帶和肉片的滷味切盤,熱氣香氣瞬時飄散。
“我沒點太多,這樣夠嗎?”把滷味盤推近他,她輕聲詢問。
“很夠!非常perfect!”澱粉、蛋白質、蔬菜俱全,撇開口味不說,這已是營養和熱量皆飽足的晚餐。
“你也喫些好不好?”他唏哩呼嚕喫了第一口湯麪,油潤的熱湯溫暖了空蕩蕩的胃,葉亦陽望着那雙透亮的晶眸,忍不住勸食。
想想也沒必要推辭,就陪他喫些吧。
趙雅雯微笑點頭,舉筷喫起小菜來。
見她也動筷,葉亦陽這才安心地繼續喫麪,忽地又停下,挾起一顆餛飩,淡笑着說起童年回憶。
“我很愛喫餛飩,小時候媽媽有空就會包一大盒冰凍着,那是爸爸晚歸的宵夜,後來小媽帶着妹妹住進來,家裏晚餐便由小媽掌廚。”
他咬下餛飩繼續說:“小媽煮的飯真難喫,媽媽都說她是故意的,因爲只要爸爸回來喫飯,一桌菜就很正常、很好喫。我不想讓媽媽和小媽爲此爭吵,所以總會盡量把自己的分喫完,不過大哥、二哥都不肯喫,所以我的“犧牲”也沒用。”
想起童年時的天真,他自嘲一笑,接着說下去。“每次大人吵得烏煙瘴氣時,我就會特別想念媽媽親手做的餛飩。聽說一個人的美食初印象是來自兒時記憶,我想這應該算是吧。”
她聽得很入神,心口微微酸着。所以,他纔會被兩個哥哥笑是豬,食物只要煮熟了就吞得下肚?
雖是麼子,卻是個懂得體貼大人難處的早熟孩子啊。
“這碗餛飩麪有媽媽的味道嗎?”她微笑問着。
“並沒有。”他呵呵笑起來,自了顆餛飩放到她的湯匙上。“喏,你試試。”
趙雅雯瞅着那顆小餛飩,再拒絕就顯得矯情,於是她不多想,執起湯匙一口咬下。
非常普通,肉餡不夠鮮甜,外皮也不夠滑腴。她在心底習慣性地打分數,一抬眼,便對上那揚笑的俊顏。
交會的眼神迅速傳遞想法,兩人不約而同笑出聲來。
“我猜……你媽媽做的比較好喫?”她說得含蓄。
“賓果!不過如果我這麼說,應該會被貼上媽寶的標籤吧?”他笑笑,表情有些無奈。“總是把爸爸媽媽掛在嘴上,據說很難成大事,但我確實很在意父母的想法。”
“我明白。”她逐漸拼湊出他有些不愉快的童年。“但我不認爲這算媽寶。”
他重視家人,喜歡家庭和樂熱鬧的感覺,但並不仰賴父母,也沒被過度溺愛。
這些從他認真積極的工作態度、待人熱情體貼有禮便能看出,這和媽寶完全是兩回事,她默默想着。
“真的不算媽寶?那我要繼續講嘍。”他挾了麪條放到她的湯匙裏。“我媽媽也很會揉麪,做的麪條又Q又彈。”
她頓了下,也把麪條喫了,然後笑出來。“難怪你一直想媽媽。”
面太軟,煮過頭了呀。
“可惜我媽早就不下廚了,更不用說包餛飩、擀麪條。”
爲避免廚房紛爭,家中老早就改請廚師備餐,更何況飯店衆多主廚不時往家裏送些新菜色,媽媽的味道已成過往回憶。
他淡笑,本想再多說點什麼,驀地意識到剛纔那一口餛飩一口面……算不算和她共食一碗?她居然不介意?
莫名的欣喜湧上胸口,漲漲滿滿,他一時說不出話,怔怔望着她。
趙雅雯見他忽然停住不語,以爲是想起媽媽或更多回憶——會是不愉快的居多嗎?
她衝口便說:“下次帶你去喫好喫的牛肉麪,在這個捷運站的另一個出口。”
好喫的牛肉麪?她剛說什麼?
葉亦陽訝然望着趙雅雯,眼睛都亮了。
“好喫的牛肉麪?你要帶我去?!”
“不想?”她挑眉。
“想!有好喫的怎會不想!”重點是,她願意陪他去!
他興奮得咧嘴直笑,要是葉亦陽有尾巴,大概也快搖斷了。
“快喫吧,面涼就更難喫了。”她笑着,下巴努了努湯麪,催促他進食。
怎麼會難喫?配着趙雅雯超順眼的微笑,葉亦陽喫得唏哩呼嚕,喫得心滿意足,喫得快飛上天了。
喫完麪,葉亦陽帶她繞過彎曲巷弄,來到他口中的港佬糖水店。
入座後,趙雅雯驚訝地抬頭環看,這是個不大的店面,牆上貼着幾張香港電影海報,佈滿痕跡的木桌上貼着護貝封膜的簡單菜單。想不到這裏居然暗藏這般有歷史味道的店,而且葉亦陽看起來熟門熟路,很常來嗎?
薑汁撞奶‘豆腐花、芝麻糊、杏仁露、核桃酪。
那份菜單看得她肚裏饞蟲狂鳴,整個食慾都被勾起,立即點了核桃酪,葉亦陽則點了杏仁露。
“你怎麼會知道這家店?”葉亦陽怎麼看都不像是愛喫老派糖水的男人啊。
“喔,這裏的老闆是江南廳主廚的朋友,介紹之後,我爸媽都愛上這裏的甜湯,後來我妹也喜歡,常被她約來這裏……”頓了下,他怕被誤會,趕緊解釋:“我不是妹控,只是因爲大哥、二哥沒時間,所以纔會,啊,我也不是同志!”
會不會覺得他太娘?唉,到底要怎麼說呀?
“我知道了。”瞧他緊張的,趙雅雯感到有趣。“不是妹控,也不是同志,我明白了,需要我替你廣爲宣傳嗎?”
“我不是那個意思,欸……”瞅着她忍笑的臉,他又辭窮了,只好再找話題。
“欸,你怎會喜歡這種甜湯?”
臺灣四處可見紅豆湯圓、燒仙草,但現在女生狂愛蛋糕、馬卡龍,除了妹妹葉真心這種怪胎,哪個年輕女孩喜歡核桃酪這種老廣人喫的糖水?
“因爲……”黑溜溜的眼眸一轉,她笑着答道“我爸是廣東人啊。”其實這也不是祕密,但她卻很少主動向人提及。
“他在香港出生,很早就來臺灣唸書。和我媽結婚後就定居臺灣,這些甜湯……”她輕敲桌面上的菜單。“是他的兒時記憶,也是鄉愁。我小時候常喫,而且只要去香港探親,一天要喝上好幾碗。”
葉亦陽聽着,訝異的是一直很有距離感的她,居然會主動提起自己的家庭。他驚喜,但又努力藏笑,想讓她繼續說下去。
“原來你有老廣血統,難怪……”
“難怪我愛喫?沒辦法,家庭教育影響甚大。”這點她無法否認。
兩人對視而笑。
“原來“喫”這件事,真的和家庭有很大關係。”他做結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