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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2)

《戀戀韶光》 / 謝璃 / 第19章 / 共21章

半小時後,他離開座位,獨自搭電梯上樓,轉往董座辦公室。他極少和董座單獨會面,不請自來,正在進行報告的特助嚇了一跳,和上司對望一眼後,訓練有素地退出辦公室。

佟寬主動在董座面前坐了下來,遞交他方纔寫畢的文件和一件卷宗,開門見山道:“我們談個條件吧。”

已知來者不善,對方不動聲色,頷首:“什麼條件?”

“陸優下來,從此不得進投資部門,也不能佔董事席次,而我離開公司,不再擔任陸氏企業任何職位。”

董座僵凝的面龐下是驚怒交加,他打開面前的卷宗,一迭迭陸優精采的私生活照片坦露眼前,照片中的主角,除了陸優,其它清一色是男性,不同的男性,狀甚親密,明眼人一探即知非比尋常。

“上次您問我對人事安排有何意見,這就是我的意見。”佟寬笑。

“爲什麼非要對付他不可?”無語良久,董座抬頭,大受打擊後的聲調喑啞。

“陸優下來,公司之福,我替小股東請命。”

“——你不是爲了公司,你是爲了自己。”

“您怎麼看,我沒有意見,但陸優的照片檔一旦外流,陸家承擔不起大幅佔據的八卦版面吧?到時就算我不從中作梗,他掩人耳目的新婚事也會自動告吹。”

佟寬不慍不火的說着,目的已傳達,他無意留下欣賞對方挫敗的神色,他是個耐心十足的人,耐心完成既定目標,但不代表他擁有以對方痛苦爲樂的特殊嗜好。

他安靜起身,返身離開,身後的人喚住他:“等等!”他順從止步。

“我可以答應你,但我要知道爲什麼,你不戀棧公司,也不交換股份,你真正要的是什麼?”

“教訓。”他回過頭。

“教訓?他們不是外人——”

“所以才更需要教訓。”他傾身俯視對方,兩手撐在桌沿,讓對方看清楚他的表情,“你當年不該帶我回陸家的。”

“陸家哪一點對不起你?那個家不是我說了算——”

“所以不聞不問是你最好的選擇囉?”

“……”

“好吧,看來你是狀況外許多年了,我沒興趣細說從頭,大致上可以提示一些。”他恢復冷峻的面目,“設想一個沒有自衛能力的孩子,在一個敵意環繞的家,你想象得到會發生什麼嗎?不,你不會不知道,你只是不能細究,因爲你在贖罪,你把我交給尊夫人,就是你獨一無二的表態,你俯首稱臣,證明你不會再出錯。不是麼?你撐得起你岳父給你的龐大家業,怎麼會看不出孩子擔驚受怕的臉孔?整個陸家只有我三不五時上醫院急診?不奇怪嗎?最後尊夫人乾脆讓家庭醫師上門,連醫院也不用去了。陸家兄弟精力旺盛,頑劣異常,又被寵愛有加,整治一個孩子不被學校發覺,的確煞費苦心,尤其當那個孩子大了,終於懂得反抗的時候。”

他解開領口,扯開領子,出示肩骨微微變形突起的部位,再捲起袖管,展示上臂約五公分舊傷的縫合突起,“一次是肌腱斷裂,一次是劃傷,都是中學時陸優的傑作,這樣我就不能參加棒球校隊遴選了。”

“難道陸晉也是這樣?”伸出的指尖就要觸及早已痊癒的傷口,佟寬後退一步,迅速扣起衣領。

“陸晉?”他撇嘴道,“他拳頭功夫不如陸優,一張刀子嘴卻不輕易饒人,製造流言更是他的拿手,不過一個暑假,整棟中學校舍都在含沙射影我的生母是個大學援交女,拜他所賜,我的室友個個對我敬而遠之,女友被父母禁足,從此不再往來……所幸上大學後大家終於分道揚鑣,他們無法再發揮各種打擊眼中釘的創意。”

“你可以試着告訴我——”喉頭一鯁,一剎時,總是保持優雅行止的董座彷佛老了好幾歲,他直起身子,試圖靠近佟寬,佟寬直朝後退,沒有一絲動容。

“怎麼說?你在家的時間屈指可數,再說,你是聽尊夫人的還是聽我的?不用驚訝,都過去了,你治不了他們,就由我來動手吧。我和你不同,我一向沒什麼好擔心的。”

“……我可以補償你——”

佟寬搖頭,他們各據一角,遙望對方,像間隔一條無法橫跨的深淵。多年來,或許只有在這一刻,佟寬真正被這個賦予他生命的男人仔細端詳,正視。

“都過去了,有些事情,一旦做了選擇,就是一條不可逆的道路,能做的只有承擔。”他果決地掉開目光,從容開了門,慢慢走了出去。

他的肩頭輕盈,步履輕快,像甩脫了黏附恆久的黑影。然而,在釋然的心情底層,不知不覺滲進了一股不痛快的,近似悵然的感傷,在他的胸口悄然棲息着。

她長長嘆了口氣,就在她被一輛陌生的豪華房車擋住去路的時候。

被追債的感覺原來這麼糟,手上一無所有,卻得絞盡腦汁生出無限,她沒有逃避,她很努力地解決發生在身上的各種狀況,但總可以歇歇腳,喘口氣吧?

駕駛座上的男子下了車,身軀半倚在車窗旁,不甚友善地打量她。

和佟寬出現在鎮上的效應近似,他外形不若佟寬出色,但姿態和衣着散發着不可一世的優越感,經過的鎮民忍不住多張望一眼。

兩人隔了三公尺各懷心思互望,男子主動走向她,開口道:“林小姐嗎?”

她不作聲,男子指着一家冷飮店,“可以借一步說話嗎?”

她不置可否,卻自動移步,進入冷飲店,點了紅茶,和男子臨窗對坐。

男子沒有停止打量她,她無暇介意前方近乎冒犯的目光,她憂心忡忡,苦思一會搶先道:“麻煩您轉告高先生,我父親能讓我處理的部分款項這兩天就能匯回臺灣了,錢一到我立刻匯給高先生。至於剩下的欠款,我恐怕必須另外想辦法,請高先生再給我一點時間,我一定不會食言。”

男子表情大爲不解,尋思片刻後反問:“你是林詠南小姐沒錯吧?”

她緩緩點個頭,男子確認後笑道:“我不認識你所謂的高先生,我姓陸,我叫陸晉,是佟寬同父異母的兄長,我父親就是陸啓雲,陸原企業的現任董座,你應該耳聞過吧?”

比起高田的出現,陸晉帶來的訊息更具撼動效果。她圓瞠雙眼,嘴半張,失神地瞪着這位莫名出現的年輕男子。

“很冒昧打擾您,實在是佟寬太低調了,把你藏得這麼緊,我費了好一番功夫才讓人查出來,原來他的真命天女住在這個地方。其實並不奇怪,他一向如此,心事總是藏得好好的,沒有人知道他在想什麼。”陸晉斯文地說着,“他掌管飯店這部門的工作好幾年了,隔一段時間就出差一趟,他果然是有辦法,誰想得到這種地方也能製造豔遇呢?”

她仔細瞧着陸晉,思量着他的每一句話,緊抿着嘴。

“的確是不太瞭解他,你和他交往過的女人很不一樣。”

決定不發一語,她不理解陸晉跳躍式的敘述想表達的是什麼。

“他六歲時纔來到陸家,我還記得他外婆把他交給我父親的情景,他和我們兄弟倆一起生活了十幾年——”

“兄弟?”

“噢,忘了介紹,我有個小一歲的弟弟,叫陸優。”

她在嘴裏反覆默唸這個名字,腦海捕捉到一些畫面,她再抬眼端詳陸晉,不由得冒出一句:“陸優和您滿相像的。”

他十分訝異,暗自揣度了一下可能的情況,原本平穩的語氣略顯不安:“我忘了你見過陸優一面,就是他向我提到你的。佟寬透露了多少我們之間的關係?”

她微傾着頭,眨了眨眼,沒有吐露任何答案。

“過去我們相處,的確有過不愉快,但那也是年少氣盛的事了。這也怪不得我們,當年我父親到香港出差一趟,認識了他母親,以爲不過是逢場作戲,誰知道竟還有尾聲,我母親對男人這種事從來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但把對方的孩子帶回家又是一回事,哪個女人能做到盡善盡美?這當然要怪我父親,他承諾要照顧對方,對方出了意外,總不能讓佟寬流落在外,他生母那堆窮親戚哪個不拚命把他往外推?總之,陸家仁至義盡,雖然不能讓他認祖歸宗,該有的照料可沒有少,他對我們若有微言,就太不替我們設想了。”

她悉心聽着,黑眼越聽越瑩亮,偶而閃動一下,並無太多反應。

“他應該很清楚,我父親若不是我外公原家當年鼎力支持,不會有今天的陸原企業,指望我父親是不可能的,原家至今仍佔了百分之十五的股份,他即使有再多企圖,董事會是不會讓他有發揮作用的。”

陸晉語意越發明朗,她垂落眼睫,似乎正努力思考,但依舊緘默。

兩人無言許久,送上的冷飮皆一口未動,陸晉開始不耐。

揮擊出去的球沒有相應的球路,他反而不知該如何掌握下一回合發球權。佟寬捨棄了艾伶,不再和範爾晶見面,除了羞辱他和陸優的目的已達到,多半是爲了林詠南。但這個女人就這麼端坐,也不驚慌失措,教人無從探底。

再僵持下去,應該不會有何作用,他索性攤牌。

“林小姐,首次見面就和你談這種不光彩的家務事實在很無禮,不過我也是逼不得已,我們兄弟倆和他談不上話,希望你替我們傳達一聲,請他適可而止。

他的男性魅力我們領教夠了,也認栽了。婚約吹了,怪我們自己手段不足,留不住女人心,這點我無話可說,其實學生時代就已如此,只要他想,女人總是選擇他。但陸優的事,請他高抬貴手,說到底是一家人,何必逼人太甚?我父親不會虧待他的,本想替他找一門風光的親家,對陸家對他都好,他最近出了這幾手,真讓人傻眼,我們反而不知該怎麼對他了。”

她忽然抬起頭,有力地審視他。“上次就是你打了他吧?”

“唔?”

“小時候你們也常這樣對他嗎?”

他呆了一下,這個看起來與世無涉的女子反應出人意表,竟聚焦在無關緊要的小事上。他乾笑幾聲:“都是男生,打打鬧鬧是常有的事怎能當真?”

“以後請別再動他。”她將披肩的散發利落地綁個馬尾,再把整杯紅茶一飮而盡,背起購物袋直起身,眼神堅定,重新強調一次,“你們之間的事我無權干涉,我可以試着問看看,但請你別再動他,他不計較,我很介意。你是成年人了,君子動口不動手。”

“你以爲他是君子?他可是加倍奉還!”他節制已久的情緒乍變,忍不住尖酸起來,“別太天真了,你在這裏買菜的時候,還不知道他睡在哪張牀上呢!”

“不勞您擔心,這是我和他的事。”她淡淡一笑。“永遠都是我和他的事。”

走出冷飮店,陽光閃耀,她眯起了眼,將購物袋放進腳踏車置物籃,腳一跨,迅捷地騎上馬路,朝回家的方向飛馳。

原來這就是佟寬諱莫如深,從未宣之於口的祕密嗎?

那些形塑佟寬面貌的背景慢慢浮現,她的心跳加快,胸口充塞着惶惑。

斜身轉個彎,轉進小巷,沒多久,她跳下車,推車徒步前行,因爲一雙眼睛汪滿淚水,讓她無法看清前路。

佟寬萬分不解,林詠南一掃神思不屬,重新活躍了起來。

她開始進行搬家的前置作業,房子退租,結束木工課程,出清存貨,暫時不再接單,衣物用品分類裝箱打包,因爲一人作業,幾乎沒有空閒的時候。

他得空南下探望時,打包作業已完成三分之二,所有物品全都屬於她,他只能袖手旁觀插不上手。

她額頭冒汗,東奔西跑,想到了便來和他說一下話,不久又跳開忙活。家裏到處堆置箱簍,櫥櫃多已拆卸,失去了家的原貌,他無法靜心忙自己的事,只能爲她遞茶水,逗逗芬達。半天過去,他終於難耐自己的多餘,在她經過時攔截住她,把她兜在眼前仔細瞧她。

“安靜一會,你到處晃得我頭疼。”他擰起眉頭。

“噢,對不起。”她果真安靜,不再走動,只是不停喝水。

“你還好吧?”不等她回答,他視線下移,審視着她的下半身,一隻手忽然探進她的裙頭,摸索她的小腹,像在探測什麼。

她喫了一驚,按住他的手,“你在幹什麼?”

“你沒瞞我什麼吧?”

她呆了兩秒,直愣愣和他對視,他怏怏不樂地閉了閉眼,“你有事就說一聲,我不會不接受,有孩子就生下來,沒什麼好考慮的。”

“嗄?”她腦筋一轉,明白了他的意思,趕緊澄清:“不會啦,我都有按時喫藥啊。”

“喫藥?你沒告訴我你在避孕。”他沒來由的不悅。

“現在兩個人不是很好嗎?”她眯眼笑,摟着他的腰轉移話題:“對了,既然要搬到臺北了,我想回巴西一趟,處理我媽留下來的房子,當初我並沒有打算長留下來的,空在那裏總是不好。”

他垂目思索良久,搖頭:“等我工作告一段落,我再陪你去,你一個人我不放心。”

“不用擔心啊,我在那裏生活了那麼多年。”

“就是那麼多年才擔心,也許會有人讓你不想再回來。”

她定定看着他,看着那雙無意間透着冰涼和漠然的美麗眼睛,當它們落在別的女人身上時,心裏都在想些什麼?當他謀劃着讓他的兄弟爲過去所做所爲付出代價時,到底是痛快還是早已麻木?他隻字不提的過往全然拒絕外人探掘,他有多想一筆抹煞?

她撫摸着他的臉,他那隻要一天不刮就會出現青髭的下巴,他總愛用它摩挲她的臉,讓她拚命閃躲笑個不停。

“佟寬。”她笑着喚他。“陸晉來找過我。”

他的容顏剎那轉寒,溫柔盡失,用力握住她的上臂。“什麼時候?他說了什麼?做了什麼?”她的心不在焉果然其來有自。

“別慌,佟寬,那是遲早的事。”她忍受他強大的指勁加諸的壓力,細聲撫慰,“沒事,真的,我相信你,無論你做什麼決定,我都相信你,他們和我們無關。”

他緊繃的面龐稍微緩和,呼吸依然沉重,含着一股遮攔不了的怨忿。

“所以,你也要相信我,無論我做什麼決定,一定是因爲愛你。”

他緊抿着脣,面色前所未有的陰黯,想說什麼,喉結動了動,還是無言,他完全不想提起那些人,那些事。

“不說沒關係,可是……”她俏皮地噘起嘴,搖搖他的手:“我只有一個要求,千萬別再讓別的女人愛上你,萬一找上門來,我可招架不了。”

他忍俊不住,鬆了眉頭,緊緊環抱住她,下巴抵在她耳畔低喃:“只有你,只有你……”

“我相信——”她攬着他緊實的腰身,盡情嗅聞他混合着刮鬍水和體味的獨特氣息,靜靜微笑着。“所以我回去一趟,很快就回來,不要多心,喬已經結婚了。”

她前所未見地束緊雙臂,藉着源源不絕的力道傳遞給他一份篤定,這份篤定能使他毫無顧慮地暫時撤手,讓她安心返回另一個家鄉。

回去那個家鄉,保全住她的愛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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