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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2)

《戀戀韶光》 / 謝璃 / 第9章 / 共21章

樓號閃在二十五樓時,他踏出了電梯,在七點一分時抵達了相約的餐廳。

被引領至包廂時,範爾晶端坐在窗邊,靜靜等待他的到來,一見到他,她露出笑容:“我本來在想,我應該要準時到,還是遲到個十幾分鍾,對你而言纔算正常。後來想想,這應該是你的問題纔對,我不必太多心,做我自己就行了。”

“對,做你想做的就對了。”他也笑,“女士若是遲到一些,我通常是不介意的,她們要注意的事比男人多得多。”

“在我家可不是這樣,我父親對我的要求和幾個哥哥是相同的,沒有撒嬌的空間。”

“所以你和別的女人如此不相同。”

“……你這麼說,我應該感到別有殊榮纔對,畢竟你見多識廣,經驗良多。”玩笑中帶着她的女性直覺,她依然笑得含蓄。

“所以你是相信我的判斷了?”

她雖垂眼注視菜單,眼中泛出的神采他並未錯過。

進入狀況幾乎是水到渠成,範爾晶懂得停留在兩人最擅長的話題中,試探他的看法。他們平日的工作內容有重迭的部分,範立升又身兼陸氏企業董事,兩人並不缺話題,重點在真實性有多少,如何拿捏分寸。周昌是範氏的私人企業,由麼女範爾晶掌理,這次佟寬給足了範氏面子,讓周昌取代了其它供貨商,加上這次邀約,她或多或少認定自己擁有一定的影響力。

“十九歲那年暑假,我開始被要求在自家公司實習,從此沒有假期,在玩樂這件事上,我的成績單交了白卷。”她看着他直言,顯然對他撤除了戒心。

“幸好是這樣,不然我和周昌籤的這個約要冒多少風險?”他似笑非笑。

這次她咧嘴笑了,眼波若有所思流轉。

十九歲!他想起了那位連同休旅車衝進沼澤的女孩,她和範爾晶在同樣的年華里,選擇了不同的人生。

他開始分了神,此刻林詠南在做什麼?和那位不知名的男子談些什麼?來到臺北,爲何吝於撥一通電話給他?她的私生活並不若他想象中的乏善可陳,他能涉入多少?她甚至從未響應他的表白,是好感來得太輕易,她難以當真?抑或她另有所好?他開始味同嚼鱲,甚至停下筷子,不停喝起清水來。

“怎麼?不合胃口?”她注意到他喫得不多,每樣菜皆淺嘗即止。

“不,下午喝多了咖啡,不很餓。”他笑着解釋,“你儘量喫吧,我上個洗手間。”

他離開座位,在轉角處直接越過通往洗手間的廊道,走出餐廳。

九樓,詠南踏進了九樓。他走進電梯前看了一遍樓層指示,九樓只有一間日式料理,其餘皆是高級寢具賣場和男裝店。這時是用餐時間,如果沒有意外,他心裏有數能在哪裏見到她。

走進日式餐廳,服務生向前有禮問候,他隨機應變道:“我約了人,應該已經到了。”他自行走向開放式座位區,快速掃視一遍。

那頭長髮不會被輕易忽略,他精準地看見了在角落座位端坐的她。

他放慢腳步,緩緩靠近,室內算是安靜,交談聲大部分在低抑中進行,他隱約聽見那名男子溫厚的嗓門——“這是他的決定……我勉強不了……”

“他承認了?”林詠南低着頭,手裏轉動着水杯,前方的餐點近乎未動。

“……其實,最清楚的只有他本人,我們能做的有限,事證到哪裏算哪裏,他準備再上訴。”

“值得嗎?”她沒有太多表情,佟寬第一次聽到她的語氣含着憂慮。

“這不是我能評論的,張先生是聰明人。”

“聰明?你認爲那樣做叫聰明?”她驀然抬起頭,表情嚴厲。

男子沒直接響應,伸手覆蓋在她手背上,“已發生的事如何逆轉?”

佟寬不再遲疑,更進一步,直接靠近桌沿,俯視詠南。

她驚異地仰起臉,察覺是他,覆蓋陰霾的面龐彷佛綻放曉光,掩飾不住喜色。他迷惑了,她欣然見到他,爲何又若即若離,不似對他藏情?

“佟寬。”她站了起來,笑對他,“你也來喫飯?”

“不,我看見你進來。”他先向一臉困惑的男子頷首招呼,再將詠南拉離座位,兩步遠距離站定。“什麼時候來的?”

“下午。”

“來了怎麼不給個電話?”他的語氣一貫溫和,但笑已隱沒。

“臨時決定的,而且你一定在忙啊。”她笑意不減,態度坦蕩,“對了,等我一下。”她轉身回座位拎起桌底下的行李袋,從裏面掏出一個包裝完整的小紙箱,雙手遞給他,“這給你。”

他愣看紙盒,順手接過去,沈甸甸的不知裝載何物,當着男性朋友的面毫不迴避地遞送禮物,她是不是太大而化之了一點?

“這是——”

“火土伯種的水梨,有機限量的喔,今年盛產,他送了我不少,本來想寄給你,剛好今天上臺北,想說如果有機會就親自拿給你,這裏只有四顆,你要是嚐了喜歡,我回去再多寄一些給你。”她愉快地解釋。

即使她充滿了善意,即使她表現熱情,直覺告訴他,她展現的是她親善的本性,和私情扯不上邊,有幾個女人會眼巴巴送屬意的男人水梨?

“謝謝。”他相信那名男子同樣也收受了她的好意,他並不是獨受她青睞的對象。

“那——”她指指那位耐性等候的友伴,“我還有事和朋友談,改天見了。”

和前幾次一樣,她就這樣坦然道別,沒有約定,沒有留戀。她一轉身,揚起的髮絲擦掠過他的頸項,他不假思索,捉住她的胳臂,略一扯,她返身回頭,他低俯下臉,迅速吻住她。這個吻不再清淡節制,粗重而具侵略性,鄭重表達了他的心念,雖然短暫,卻不容置疑。她遽然回了神,掙脫他的掌握,圓瞪着眼充滿驚愕,似乎不能相信他大膽如斯。

他以拇指溫柔撫過她溼潤的雙脣,靠近她耳邊道:“你如果不來找我,我就去找你。”像玩笑,又像宣誓,她一時分不清,張嘴啞然。

他大方地向目睹一切的男子揮手道別,手捧紙盒走出餐廳。

忽然想起,該怎麼向範爾晶解釋,手上這盒東西是怎麼來的?

“各位,麻煩往我這裏看一下。”林詠南舉高一根椅腳,“椅腳修好邊之後,在粗的這端塗上白膠,像這樣——”她一面示範塗抹,一面拿起圓板凳的椅面,“塗好以後,對準椅面下的記號點鎖上螺絲,四隻腳都一樣這樣做,記得螺絲孔洞要塞進木釘才漂亮喔,有問題嗎?”

沒有回答,媽媽們皆不發一語,聚精會神注視着提高分貝講解的林詠南,她和她們對望了幾秒,做個無奈的鬼臉,“各位大姊,圓板凳很無聊我知道,不過起碼你們的老公會認爲你們終於做了一件有意義的小玩意。看!椅腳尺寸我刻意設計得很粗,大人坐了保證不會塌——如果你們願意認真鎖螺絲而不是忙着數落老公的話,一定不會有問題。”

說明完畢,超出她的理解,媽媽們全都神祕地笑了。她一頭霧水,趕緊摸了一下自己的臉,今天尚未進行到塗漆的部份,應該沒沾上任何色料纔對。

再對眼一瞧,發現這羣學員的視焦並非在她手上的木材上,也不在她臉上,而是落在她肩後。她下意識朝後一探,結實喫了一驚——高大的佟寬不知何時出現在她身後,伸出食指在脣邊比劃着,要求那羣盯着他走進工作室的女人們別作聲,一邊露出迷人的三分笑。

“咦?你怎麼進來的?”她愕然不解。

今天上課臨時改了場地,就在她私人住處後方的工作室進行,他理應無法自由進出纔是。

“大門沒關,我就自己進來了,活動中心的人說你在家上課。”他姿態很自然,像是經屋主許可頻繁出入此地的密友,沒有一點格格不入。

“哎呀是我啦,”媽媽之一舉手招認,“我剛纔兩手拿工具,忘了帶上門。”

氣氛驟變,一屋子登時掀起了歡樂的騷動,女士們相繼放下手中的木條,趨前和佟寬這名新鮮的外來客攀熟交談起來。

林詠南知道課程到此告一段落,頹然放下工具,手足無措矗立在外圍,成了局外人。佟寬隔着人牆向她眨眼,不忘回答媽媽們此起彼落的家常問題。

【本段不純潔的描寫已刪減,萬分抱歉】

呆站一隅的林詠南成了新的簇擁目標,不但沒被感激不盡,反倒被爭相調侃,平時藏不住話的她竟敢不動聲色,保密到家,不讓大家知道她有個從事飯店業的男友。

“詠南,再裝就不像了,幹嘛那麼見外不告訴我們男朋友在飯店工作?”

“很不夠意思喔,好歹讓我們安排一日遊嘛!”

“不行,我們得回家拿泳衣,分批開車上山。”

她沒機會發表意見,這些女人平時持家比她更爲幹練,七嘴八舌討論完畢後,便相互約定好上山方式和會面地點,不到兩分鐘即一鬨而散。

她傻眼瞪着佟寬:“你在做什麼?”

他揚眉,“這不是你上次提示的嗎?請你喫飯就得連她們一塊招待?”

“我隨便說說……我沒要你破費——”

“我只是做我想做的事。”他低頭俯近她,“不然你願意單獨和我一起喫飯麼?”

她思路又滯塞了,一手撐住半邊臉蛋,全然地辭窮。

正午陽光從一方天窗直射,兩人的面龐纖毫畢露,沒有遮掩的餘地。她視線上移,與他相對,露出他熟悉的笑容:“佟寬,很多時候,事情總是和我們想象的有段距離,如果我們只是普通朋友,一切會簡單得多,你很好,應該有更好的對象……”

他抬手輕觸她的腮,不禁失笑:“這意思是,如果我壞一點,你會毫不考慮地答應接受我?詠南,看不出來你有這麼奇特的偏好,可以描述一下你的夢幻逸品有哪些必備條件嗎?”

她被逗笑了,推了他一下,“在說什麼?!”

他手臂順勢一勾,將她輕摟在懷裏,臉貼着她的側發,“我沒你想象中的好,不過,試試無妨吧?”

她身軀僵硬了一瞬,但更多的是久違的觸動,這個男人喜歡自己什麼呢?她又能帶給他什麼呢?她幾乎可以想見他在別處過的是什麼樣的生活,她豈不知她替他捱的那記拳頭大有文章?她無聲地嘆口氣:“我猜,你喜歡冒險,對吧?”

“不全然是,我多半做有把握的事,詠南,也許我們會讓彼此失望,也許我們就此到達了彼岸,不試試看怎麼知道?”

多誘人的邀請,每一項危險的遊戲都具備這樣的說服力,就像她多年前從事過的極限運動,因爲充滿了未知數,每邁出一步,危機四伏讓挑戰的快感倍增,促使人們加速揮霍旺盛的生命力。

那時太年輕,後來,她慢慢學會了保持無害的距離,去看待極富魅惑力的人事,包含佟寬。

感知到她的猶豫,他說:“不必回答,我不過是要你明白我的想法。”

果然,沒有承諾或應允,她說:“她們在等了。”她輕輕掙脫他懷抱,友善地看着他,眼裏充滿着瞭解的深意。

有趣的是,他並未感到失望,他很願意與她開啓一段這樣的關係。

遷居小鎮多年,林詠南從未涉足過景秀飯店,偶而和曉莊一干好友上山健行,總是取道僻徑,居高觀望這座隱身綠海,外觀引人矚目的秀麗建築物。

她對觀光旅館沒有太大的好奇心,從前四處涉險探奇,幾乎都是隨意投宿當地民居或是簡陋的青年旅館,碰上前不着村後不着店的意外狀況,幾個年輕人擠在休旅車上過夜也是常有的經驗。經費不足是必然條件,熾旺的探索心和證明自己的無畏無懼纔是主因。唯有和母親同行出遊,她纔有機會和知名飯店結緣。

今天因佟寬得以一窺堂奧,才領略了這家飯店得天獨厚的地利之便。

飯店爲弧形山丘所擁,依山勢錯落而建,巧妙有致,前方面陽,腹地甚廣,大器地開闢出別家旅館無法媲美的相當面積的林園。林木栽植多年,早已蔚然成蔭,即使時值盛夏,林蔭幽涼,暑熱全消,周圍環繞着一片花團錦簇,迎風飄香。

漫步其間,飯店的美輪美奐未令她神往,反倒增添她的迷惑。住上這裏,誰還眷看其它美景?佟寬卻一再下山,與她一起在粗糙有餘的巷弄間徜遊,他對她的好感來自何處?

用餐地點安排在戶外區,顯然因爲佟寬之故,佔了相當好的觀景位置。她坐定後,不禁抬頭打量他。他一面指示着飯店服務員送菜細節,一面向一桌樂壞了的媽媽們耐心解說每道菜的意涵,表情真切,不似敷衍。他甚至取代了服務生的工作,替每位媽媽們斟上紅酒,善盡東主之誼,每斟上一杯,就聊上幾句,附贈迷人的微笑。他刻意未和林詠南比鄰而坐,彷佛她僅是賓客之一,不需特殊待遇。偶而兩人眼神相逢,他反而收斂了三分笑,多了不明意味,讓一直心神不定的她加倍傷神。

餐點當然精緻可口,山風送爽中即使不言語也愜意,縱然她不心生嚮往,也不得不承認,這是塊好地方。

討好她其實不須取悅她身邊的每個人,她根本不拘禮數,隨遇而安。但是佟寬卻這麼做了,而且操作遊刃有餘。她想,若不是某種環境陶養所致,就是職場世故,難得的是做來優雅不勉強。她看在眼裏,漸漸沉默。

一桌女士們相繼用完餐,三三兩兩相偕離座,沿着長廊,興致勃勃奔赴設置在主建物後方的泡湯區,有默契地留下她和佟寬獨處。

喫完最後一道甜品,她抬起頭,與啜飮熱茶的他相視而笑。

紅酒令她憊懶,兩頰煽出了嫣紅,她以掌支頤,盯着酒杯尋思半晌,然後,以彼此聽得見的音量輕聲說着:“你相信嗎?我曾經害慘過一個人,那個人,是我深愛過的人。”

風徐緩吹來,拂亂她的長髮,遮蔽了她半截臉蛋,只露出一雙瑩瑩黑眸,那是一雙坦然無瑕的眼睛,正對他進行驚人的告白。

他靜默迎視,面無波動,數秒後開口:“所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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