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一大清早五點鐘,方母已開着小貨車前往魚市場批魚貨,接着將直接運送到附近傳統市場的承租攤販賣魚。
前一晚,方慧馨表示想陪母親到市場工作卻被拒絕,母親要她這次回來不用去市場幫忙,只專心相親就好,她會提早一小時收攤回家,陪她參加中午的相親宴飯局。
方慧馨於是睡到六點纔起來,鹽洗後先去廚房準備稀飯小菜的家常早餐。
以前,家裏的早餐甚至三餐皆由她負責,在臺北生活後,因租屋處沒廚房,她多是外食,鮮少開伙,但每每回老家,還是習慣下廚替家人煮食。
早餐準備妥當後,她見時間還早,便將長髮紮成馬尾,換上運動休閒服出門,打算在附近慢跑兼散步半小時,再返家喫早餐,享受睽違一陣子的鄉下悠閒步調,好好呼吸鄉野間的清新空氣。
約莫四十分鐘後,在附近繞了一圈的方慧馨,慢跑返回家裏。
經過隔壁新屋,看見門前停了一輛藍色小貨車,與她家的貨車大小相似,不過新了許多。
她不禁停步,站在木製矮攔杆外朝裏頭觀望,見有個人影蹲在院子裏。
蹲在花圃前修整造形的男人忽地站起身,似是注意到門外有人觀看,於是略側身望了過去。
方慧馨與男人的距離相隔約三、四公尺,無預警地對上視線後,她也沒有馬上轉移視線,而是稍微觀察了一下。
男人身材高佻,約莫三十歲上下,長相俊朗,留着清爽有型的短髮,雙手戴着麻布手套,身着長袖格子襯衫,兩手袖子卷至手肘,露出一雙結實的麥色手臂,襯衫下襬拉出,外覆於卡其色休閒長褲。
魏允能一雙深眸,這時也正打量着她。
女人約莫二十七、八歲,雖穿着略微寬鬆的淺灰色長袖運動服,仍可看出身材高佻纖瘦,腳踩一雙白色慢跑鞋,長髮紮成束,露出整張瓜子臉,未施脂粉的五官,清麗明亮,額際因慢跑滲出薄汗,點點汗珠被陽光映出光澤。
兩人打量對方几秒後,方慧馨先朝新鄰居點頭,笑盈盈地打招呼問候,“你好,早。”
“早。”魏允能也朝她點個頭,薄脣勾起一抹友善笑意。
“先生,一早就來做園藝?”她猜想他就是母親口中那個利用假日過來替這戶人家做園藝的工人,儘管他的氣質不太像。
“這麼早就去慢跑,住在附近嗎?”他上前一步,稍微拉近兩人的距離寒暄。
他有兩、三個週末都來這裏,但卻是第一次看見她,且這附近很少年輕女性出沒。
“我住隔壁,姓方,回來過節的。”方慧馨簡言回道。
“喔!方小姐,幸會。我姓魏。”魏允能輕頷首回應,心下有些高興,兩人將成爲鄰居。“請問一下,附近哪裏有賣清粥小菜?”他邊脫下一雙沾土的麻布手套問道。
忽地想到許久沒機會喫到的傳統早餐,心想這種鄉下地方應該較常見。先前他都是去巷口那間早餐店,不過那裏只有賣包子、饅頭、豆漿。
“村裏沒有賣清粥小菜的,大部分都是自己家裏煮。早餐店也就只有巷口那間而已,便利商店隔壁村纔有,騎車大概要十分鐘,便當店也是。這裏很鄉下,只有兩間小雜貨店。”她輕聳肩,向他仔細說道,隨即又補充道:“不過附近倒有個傳統市場,走路幾分鐘就能到,營業到中午。”
“那看來我待會得先開貨車去覓食買儲糧。”魏允能無奈一笑。爲了要載運園藝所需的材料盆栽,他來這裏時都直接開公司的小貨車。
早餐還容易解決,但這兩、三日還有午、晚餐需要解決,先前他都會先在來的路上採買週末兩日所需的一些熟食、蔬果,以免工作中還要花時間去外面用餐,可昨晚他工作完開車南下,抵達時已是深夜,沒來得及先採買食物,且這回還要多停留一天一夜,原本心想在當地買就好,沒料到竟連間便利商店都沒有。
“不嫌棄的話,我有煮粥和幾道簡單小菜,一會送一份給你。”方慧馨見他面露苦惱,脫口便道。
“那怎麼好意思?”魏允能有些訝異初見面的她怎麼這麼熱心腸。
不過話說回來,他纔來這裏幾回,偶有不相識的人路過,也常會客氣地向外地來的他寒暄兩句,這裏確實頗有人情味。
“鄰居嘛,不用太介意。”她微笑道。“那我待會再過來。”說完,她便先回家去了。
在都市,她對陌生人難免多些距離與防心,可在純樸的鄉下老家,人親土親,讓她即使面對不認識的外地人,也不免學母親好客起來。
不一會,方慧馨便端着一隻盛滿稀飯的碗公及擺了幾樣小菜的大盤子來到隔壁,她還沒按電鈴或喊叫,置身院子一隅的魏允能已聽到她的腳步聲,忙匆匆上前,打開庭院小門。
“這麼豐盛!”他驚呼,旋即伸手接過她兩手的碗盤。
“很簡單的小菜而已,要是不夠,你再跟我說。”被他稱讚,方慧馨莫名有些不好意思。
“真的超乎預想,這些東西外面還買不到呢。”他又笑道。
原以爲有碗白粥跟醬瓜、肉鬆等簡單配料就很不錯了,沒想到她煮的是地瓜粥,而小菜有菜脯蛋、小魚乾炒花生和炒地瓜葉,營養又豐盛,光看光聞他就覺得飢腸轆轆了。
“那你慢用,我先回去了。”方慧馨只認爲他太客套,笑笑地回應一句後,便又折回家,準備與好不容易起牀的妹妹一起喫早餐。
魏允能目送她進門後,纔將早餐端進屋裏,坐在空無一物的嶄新餐桌旁,邊喫邊暗自讚歎。
沒想到像她那樣看起來長年在都會生活的年輕女性,一回到家鄉,還會親自準備這麼溫馨爽口的早餐。
也許對她而言這不過是尋常的家常早點,卻是他嚮往不已、屬於家的溫暖。
母親討厭油煙味,不僅從未下廚,更將他交給保母照顧,而母親總是一個人打扮得漂漂亮亮,跟朋友去逛街喝下午茶。
他記得國小有一次放假他去同學家玩,對方母親招待他一起喫稀飯,他喫得美味,回家向母親提起,母親於是交代保母兼幫傭,以後改替他準備中式清粥小菜當早餐。
雖然比起西式早餐,他較偏愛中式的清粥小菜,但保母煮的,總覺得少了一股溫暖感覺,令童年的他曾耿耿於懷。
高中畢業,他前往美國念大學,逐漸遠離清粥小菜的生活。之後回臺灣創業,因工作忙碌,常常是買個簡便三明治當早餐果腹,很偶爾纔有閒情,找間中式早餐店品嚐一頓清粥小菜。
此刻,他難得嚐到一抹溫暖,那是與殘存記憶中相似的味道。
他心口莫名一陣感動歡愉,不免訝異,初次相見的她送來的一份傳統早餐,竟能令他回想起過往點滴。
他把她準備的雙倍分量早餐喫得乾乾淨淨,無比飽足,將碗公盤子清洗乾淨後正打算送回隔壁時,手機剛好響起,又因爲是關於公事,他便與對方詳談起來。
雖是處於休假狀態,不過一有事,他還是得先處理。
結束約莫二十分鐘的通話,他開啓筆電,先更改一些設計細部,待他結束工作,想起要歸還碗盤,已是中午。
不料按了隔壁電鈴,遲遲沒人應門,顯然沒人在家,他只好先返回,接着開小貨車去市區大型超市買些食物乾糧及照明設備,因爲他看到網絡新聞預報將有颱風來襲。
方慧馨在母親陪同下,從中午就開始跑相親宴,直到晚上九點半才返家。
今天約見的四位對象,雖經濟條件都不錯,但對她而言,全是怪異人士,性格或觀念皆有某些她不能接受的問題或缺陷。
還有人一見面就直接問她喜不喜歡小孩、一結婚能不能馬上生小孩、願意生幾個,儼然擺明娶老婆只爲了傳宗接代,令她內心反感,直接打。
“媽,明後天的相親能不能先取消?”感覺相親比熬夜加班還累的她,不得不對母親溫言推拒,對後續其它人選,已不抱什麼期待。
“不行,都答應人家了,我可說不出口反悔。”大女兒好不容易願意接受相親,她可不會給她輕言放棄的機會,於是鼓勵道:“今天這幾個你都不喜歡?不要緊,也許明後天你就能碰上看對眼的了。”雖是這麼說,但方母心裏倒覺得是女兒眼光太高,因爲她看相親對象條件都還不差啊!
兩人才走進家門,出門早已返家的方宜珊忙奔向門口,好奇問道:“大姊,今天有沒有相到真命天子?”
“沒有。”方慧馨回得冷淡,她實在沒興致再跟妹妹一一報告今天相親的細節。
“你姊眼光高,要找又高又帥的。”方母故意揶揄,又藉機再對大女兒耳提面命一番,“男人不能看外表,要有穩定的工作,老實顧家愛小孩才重要。”
“媽,我不是隻看外表,但至少要有能溝通的Fu啊!”方慧馨覺得這方面很難讓觀念傳統的母親理解,只能對妹妹投以一個無奈眼神。
方宜珊會意一笑,接着像是想起什麼,說道:“對了,晚上氣象報告說颱風要來,這次會從南部登陸,明天很可能會放颱風假,最慢晚上十點宣佈要不要停班停課,這樣你們明天還要去相親嗎?”
“聽起來這次的颱風威力不小,我們明天一早是不是該趕緊做防颱準備?”方慧馨不免擔心,忙打開電視觀看實時新聞。
這兩天方慧馨和母親忙着參加相親宴,方宜珊則和朋友約出去,大家幾乎都不在家,所以沒特別注意新聞氣象,眼看臺風就要登陸了,她們才知道消息。
前年秋天,一次颱風來襲,造成南部大水患,家裏屋外淹水,屋裏因屋瓦被風掀開幾片,廚房嚴重漏水、淹水,窗戶玻璃也被狂風吹破幾片。
自從那次之後,一有颱風從南部登陸便會特別小心謹慎,畢竟是老房子,更要做些防颱措施。
方母一聽,原沒太在意,這下也不禁心生擔憂,只因電視報導颱風已逐漸逼近南臺灣,似乎來勢洶洶。
她趕緊打幾通電話聯絡原定明天相親的男方長輩,預告一下若發佈停班停課消息,明天就只好暫時取消相親飯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