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心,醒醒。”
江心感覺有人搖晃着她,可她醒不來。她大口呼吸,卻吸不到空氣,只能張口用力地喘息。
“江心,醒醒。”
江心倒抽了一口氣,驀地睜開了眼。
“你睡着了,然後作夢,然後哭了。”關振誠皺着眉,拿面紙擦去她的淚水。江心怔怔看着他,想正常呼吸,卻發現自己竟哭到連鼻子都塞住了。
關振誠又拿了張面紙捂着她鼻子。“擤鼻涕。”她接過面紙,低聲說道:“我自己來,很髒。”
“眼淚和鼻涕都是人體排出物,沒什麼不同。”他不以爲然地說道,還是緊盯着她。江心用力地擤鼻涕,好一會之後,纔有法子正常呼吸。
“沒想到你現在居然會幫女人擦眼淚和鼻涕了。”她裝作若無其事地說道。
“我只幫你擦,我不想幫別人擦。”他看着她紅腫的眼眶與她其實仍擰皺的雙眉。“重點是,你會哭到鼻涕都流出來,表示有很嚴重的事,這和你原本準備要告訴我的事情有關係嗎?”
她點頭,眼眶又紅了。
“還要哭嗎?”他捧過一盒面紙。
她搖頭,深吸了口氣,把眼淚眨了進去,卻仍然低頭不敢看他。
“等等。”
他倚着牀頭板而坐,再把她圈在身前,接着拉過棉被包住兩人。
她被他及棉被層層裹着,感覺他的臉靠在她的肩窩,聽見他說:“好了,你可以說了。”
“我……”
她深吸了口氣,也許是因爲這樣的姿勢有安全感,所以她原本以爲開不了口的話,竟自然而然地脫口而出了。
“我爸原本打算拿我現在要說的這件事來威脅你。現在,我告訴你之後,他如果再提這事,你就說你知道了,千萬不要再拿錢給他——那是在害他。”她揪着他的衣袖說道。
“嗯,繼續。”他眼也不眨地看着她。
她長吐了一口氣,閉上了眼——雖然她現在的姿勢原就看不到他。
“我在大學畢業前,發現自己懷孕了。”
關振誠身子一僵,驀地看向連雙脣都在顫抖的她。
“你……你懷孕了……”他皺着眉,不明白爲什麼會突然跑出這個事件。
“但我們一直有用保險套。”
“有一、兩次,我們太……那個……保險套有滑出來……而且我也不是每一次都有按時服用避孕藥……”她說話聲音愈來愈低,仍然不敢睜開眼。
“後來呢?”他身子緊繃,眉頭愈皺愈緊。
“我不小心跌倒,孩子不見了。”她不自覺地蜷曲着身子,像是想把自己縮到消失。關振誠將她轉過身,抬起她的下顎。
她閉着眼,但眼淚仍是奪眶而出了。
他看着她,想着她經歷的那一切,驀地打了個冷顫,“你很傷心?”他嗄聲問道。
“對……對不起,嚇到你了。很突然的消息,對嗎?”她努力擠出一抹笑,眼淚卻是不停地流着。
“拜託……張開眼睛看着我。”他乞求道。
她緊握拳頭,深吸一口氣後,這纔敢揚眸看他——臉色蒼白的他,正一臉嚴肅地看着她。
“我沒想過孩子的事,現在知道曾經有過一個,然後又沒有了。我——”
他狠狠甩了下頭。“我現在暫時還沒法子去想孩子的事,但是我要知道你還好嗎?你對我來說纔是最重要的……你又難過了?又想哭了嗎?”
江心把臉埋到他胸前,用盡全身力氣緊抱着他。
“我那時候很不好,現在想到還是覺得很難過。所以,我一直都不敢去想,我告訴自己不想……就可以假裝事情沒發生……”她啜泣地說道,全身不停地顫抖着。
“爲什麼你從沒告訴我?”他抓住她的肩膀,想追問出究竟。她紅着眼,只能搖頭。
因爲我笨到在樓梯間抓你媽媽的手,想攔住她聽我說話,想請她給我一個機會,但她爲了甩開我,不小心將我推下幾階樓梯,然後,孩子就沒有了……
江心在心裏吶喊道。
只是,失去孩子雖然讓她傷心欲絕,但是,最讓她難過的事卻是——她後來必須強迫自己放棄關振誠,才能讓他不更加難過。
“爲什麼你從沒告訴過我孩子沒了?”他搖晃她的肩膀。
“因爲我不知道要怎麼跟你說。”她啞聲說。
他握緊拳頭,呼吸變得急促了起來,聲音也變得低嗄了。“對不起……你一定是因爲我適應力很差,所以不敢告訴……”
“不!”她大喊出聲,立刻捧住他的臉,着急地盯着他的臉。“我發誓我沒有那個意思!”
“那你是什麼意思?在你失去孩子、最需要陪伴的時候,你把我推開,難道不是因爲怕我沒法子接受嗎?”他驀地別開臉,手掌啪地一聲打向自己額頭。
“對不起,我真的很差……”
“拜託你不要這樣!”她哭着抓住他的手,拚命想解釋。“不要讓我更加內疚。我是故意要傷害你的,我當時
只是很害怕,怕到不知道該怎麼辦,所以只想躲起來,誰也不見……加上那時你爸媽也不喜歡我……我整個人都慌了……我那時只有二十二歲啊……”
他心痛地擁她入懷,聲音也哽咽了:“對不起……我只是覺得很難過……難過自己那時沒有陪在你身邊……”
“對不起……對不起……我那時真的是太害怕了。”她把臉埋入他的胸膛,放聲大哭了起來。
關振誠摟着她,手掌慌亂地拍撫着她的背。“好了,都過去了。別哭了……沒事了……有我在……乖喔……”他低沉的聲音像安心符咒,讓她的啜泣漸漸平息了下來。
關振誠抬起她的頭,替她擦了淚水擤了鼻涕。
“對不起。”江心用濃濃鼻音說道。
“我接受你的道歉。因爲我雖然可以理解你當時的所有反應,但是我不得不說——”他表情嚴肅地擰起雙眉說道:“你那時的決定實在下得太倉促了,應該先和我討論之後,再找出方法來共同面對的。”
“我當時連提都不敢提……”她心虛得再也說不下去了。
“這明明就是一個很容易化解的誤會,爲什麼要浪費四年時間?”他雙臂不自覺地交握在胸前,眉頭愈鎖愈緊。
“因爲我怕說出口的結果,不是我所能預期的。我那時候很混亂,同時有太多事……”她閉上嘴,不敢再往下說。
“訊息一多,很容易當機,這個我懂。”他點點頭,握住她的肩膀,若有所思地說道:“我爸媽是不是也在那時候拿支票逼你走?”
她輕輕點頭,擠出一個笑容。“不是他們的錯,是我爸爸先去找他們要錢的。他們只是用了他們那個階級身分的人覺得能處理的方法。”
他看了她許久,脣角揚起一個溫柔笑容。
“奶奶說,你最大的優點,就是會站在別人的立場着想。跟我相反,我只會站在自己的立場,最多就是替你和奶奶想。”
“你比你想像的還要好,瞧你現在多會哄我。而且我沒有奶奶說的那麼好,我也經常罵醫院站在病人立場幫着欺負我們,我還想釘稻草人詛咒他們。”她皺了皺鼻子。
“釘稻草人有用嗎?”關振誠看着她揚起了下脣角。“啊,你在開玩笑。不過,你會開玩笑,就代表比較好過了,對嗎?”
她點頭,環着他的頸子,把自己掛在他身上。這是第一次,她在夢到那天之後,最快轉換心情的一次。
“其實,我多少懂你想說又不敢說的心情。”他摟着她,親了下她的臉頰。“因爲我這次帶着計畫回到臺灣埋伏你,也有很多祕密不敢說……”
他突然停頓了下,雙眼發亮地看着她。“比心。”
“你說什麼?”她看着他突然定格的表情。
“名字自己從腦子跑出來的。如果我們有女兒,我要叫她‘比心’,因爲有個成語就是‘將心’比心。”
她一聽,鼻子又酸了,她捶打着他的肩膀,說不出話來。
“這名字有這麼難聽到你要哭嗎?”
見他一臉不解,她笑了。
“當然有。關比心,多奇怪的名字,你女兒不會原諒你的。”她抱着他的手臂,輕聲說道。
“反正,也沒真的取。”關振誠笑道,可笑容卻沒持續太久。江心撫着他的臉龐,撫開他眉間的皺褶。
她知道自己這樣的行爲,會讓兩人更難如她所願地分道揚鑣。但是,事已至此,會不會老天爺其實是想讓她知道順其自然纔是最好的結果呢?
她甚至已經在想如果兩人真的在一起,造成了他勢必要因爲第二個祕密而受傷的結果,她願意陪在他身邊療傷一生一世。雖然她之前隱瞞祕密的最大的原因,是因爲不希望他受傷;但她是真的沒想到他會再回到臺灣、沒想到她爸會跳出來威脅、沒想到紙終會有包不住火的一天啊。
“大雄說他有個表妹也在大醫院當護理師。”關振誠說。她呆呆看着他,一下子還沒從自己的思緒中回過神。
“他說臺灣醫院是血汗工廠,後來他表妹到美國當護理師,現在每天——”他想了下大雄的說法,“翹腳數鈔票。很奇怪的姿勢,但聽起來應該是很不錯。所以,你應該跟我到美國。那裏醫護人員的待遇比這裏好很多,實際上的數據,我查完之後再寫份報告給你。”
江心懂了他的意思,胸口霎時一悶。“你要我移民到美國?”
“爲什麼要那麼麻煩?以前的事都說開了,你可以直接嫁給我。我四年前幫你寫的那份你到美國之後的適應生活手冊,陸續都有增修,你只要照着手冊……”他又停頓了一下,看了她一眼。“當然,那只是參考,不是命令或掌控,你知道的吧。”
“我知道……”她傾身捧住他的臉,額頭輕觸着他的。“對不起……我和你分手時,不是故意要說‘掌控’那些話的——我只是想逼你跟我分手;我知道如果說你太依賴我,又想控制我,你會受不了……”
“幸好,我也是那麼想的。”他鼻尖輕觸着她的,還啄了下她的脣。
“你說那份檔案這四年來都有增修?所以你這四年來都一直想着我嗎?”她紅着臉輕聲問道。
“錯。”
“好吧,我自作多……”她尷尬得想別開臉,卻被他扣住下顎、看着他對着她說——
“第一年,我不敢想你,只要一想到你我就跑去工作,所以經常累到趴在電腦前睡着。第二年,我慢慢適應了你不在身邊的事實,可以比較平靜地找出你和我分手的原因了。第三年、第四年……嗯……有些事……”他別開眼,輕咳了兩聲,不再多說。
江心知道他有事瞞着她,他不擅長說謊;但她又何嘗不是在說謊,所以她也不敢逼問他。
“那時,你要分手時,說我太依賴你,我完全承認。我一旦養成了新習慣,就不容易改。但……”他嚥了口口水,一瞬不瞬地看着她。“我其實真的很喜歡依賴你。”
“我也喜歡你依賴我。”她看着他臉上孩子氣的笑容,完全沒法子移開視線。
“那我就放心了。”他的笑容突然停頓了一下。“重點是,我在做計畫時,大雄提醒了我一個重要的因素。如果那個因素不存在了,我做多少計畫都沒用。所以,我也做了一個萬一那個重要因素不存在的B計畫。”見他一提到B計畫,笑臉全垮了下來,雙脣也抿得死緊,她傾身向前,撫着他的臉問道:“什麼因素?”關振誠抓着她的手。
“你還愛我嗎?”
沒有一天不愛!
江心看着他的清亮黑瞳,牢牢地反握住他的手,用力地吸氣,不讓眼淚落下。
“我們重新見面之後,我把你的反應都記錄下來了。我認爲你非常地、非常地關心我,對嗎?”他定定看着她,認真到眉頭都擰了起來。
她點頭又點頭。
“所以,你還愛着我,對嗎?”
看着他清澈的眼神,看着他一臉的期待,她沒法子剋制自己的顫抖、沒法子控制自己的動搖。
她真的好愛好愛這個男人,所以她可不可以不要把自己弄得那麼偉大?她可以說出第二個祕密,然後陪着傷心的他一起走過嗎?
“你怎麼了?冷嗎?”他把她連人帶被全抱到懷裏。
“沒有,我只是很感動。”她縮在他懷裏,還是不停地顫抖着。
她知道不可以衝動,否則過去那四年的忍耐會顯得很白癡。但問題是,她並不知道過去那四年,他從不曾忘記過她。
“所以,你還愛我嗎?”他皺眉看着她。
“我不應該和你在一起的……”
“我不想聽這個!”關振誠從牀上一躍而起,站在牀邊瞪着她。
“你先聽我說——”
“我不要聽!”他咬緊了一下牙根,停頓了一下後,才從齒縫裏蹦出話來:“爲什麼不給我機會?你以爲我爲什麼回來?我的時間已經不多了,爲什麼一定要留下遺憾?爲什麼不能好好地過完……”
“你……你說什麼?!”江心驀然抓住他胸前衣襟,急到連聲音都抖了。“什麼時間不多?什麼遺憾?你的身體怎麼了?”
他抿緊脣,不說話也不看她。
“你告訴我啊!你發生什麼事情了?”她捶着他的肩膀。
“你……”他皺了下眉,才又繼續說道:“你告訴我你想怎麼辦吧,如果我的時間真的不多的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