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後。
隅州位處東璃國最北邊,全是高山峻嶺,土地十分貧瘠,水稻跟蔬菜不易生長,物產不豐,田地嚴重歉收,是全國最爲貧窮的州縣,其中位處邊陲、四面是高山峻嶺的黑瓦村則是最爲貧困的鄉鎮,這裏陽光不足,連一年一期的稻作也無法生長,居民想要溫飽很難。
但一年前一名十四歲的少年來到了黑瓦村,帶領着村民改善了這裏的生活。
因爲這名少年半年前在黑瓦村發現了一種不同品種的蠶,這種蠶吐出來的絲非常清透,接近透明,用這種絲織出的布,如雲朵般輕柔飄逸,更閃着淡淡的銀光。
這匹蠶絲布在歲末時隨着歲末總結的報告摺子一起呈到了皇帝面前,請皇上爲這匹布命名,皇上驚豔之餘便將這蠶絲布命名爲“霓裳織錦”,同時令尚衣局將這匹布製成衣裳送給皇后,當皇后穿着出席歲末宮宴時更是造成了大轟動,各家千金名媛無不四處打聽這“霓裳織錦”的出處。
這“霓裳織錦”可以說是一炮而紅,更被定爲御用貢品,每年所產的“霓裳織錦”只能送進皇宮。
皇帝得知黑瓦村村民生活貧困,三餐不濟,因此特別下令,每年四季皆會按着黑瓦村的登記人口,送來足夠生活物資,只要求這村民好好養蠶織布。
一羣大臣們都好奇這黑瓦村爲何可以養出這樣的蠶,吐出不同的蠶絲,都想藉着送物資的機會到黑瓦村一探究竟,看能不能順便弄走一些蠶蛹回來自己繁衍。
不過任由那些大臣再怎麼爭搶這個名額都沒有用,皇帝大手一揮,將這第一季的物資交由淩氏夫妻押送,特別還下了旨令豐年縣主一定要一起前往。
沒法子,誰讓那個十四歲少年是當今東璃國最年輕的狀元,十三歲便考上狀元,還是個只喜歡種田的狀元。
這少年狀元不是誰家的兒子,而是豐年縣主的半個兒子,沐康。
沐康自小課餘時間都跟在沐綾蘿身後,在田地裏和山裏到處亂跑亂鑽,跟着沐綾蘿學習各種農業與種植知識,例如嫁接、培育出產量最高的水稻、改良作物等等。
這個新科狀元第一次面聖時,便自請到偏鄉貧瘠地區教導農民種田,震驚了所有人,不少人在背後嘲笑他,骨子裏就是個不折不扣的低賤泥腿子等等。
皇帝問他爲何要遠離朝堂到鄉下種田?
這少年狀元只給皇帝一句話,說他志不在做官,只想如何讓百姓喫飽飯,所以他要下鄉到那些土地貧瘠的地區,幫助那裏的農民找出原因。
皇帝一聽大喜,隨手一點便將他分配到全國最窮最苦的村子去,要他去幫助那裏的村民。這聖旨一下讓沐綾蘿氣得倒仰!
結果沒有想到才一年時間就跌破衆人眼鏡,他果然順利找出帶領這最貧苦村莊的人民一起發家致富的好方法。
沐綾蘿站在山崖上往下望去,只見遙遠的山腳下那一片黑瓦,大約只有三四十戶人家的村落,忍不住咒罵了聲,“兔崽子,哪裏不好去,竟然來這裏?想累死老孃嗎!”
一旁面容依舊俊美、只是多了一股成熟男人氣質的凌宇逍,彈了下她的額頭,“這句話你已經罵了一路了,你確定等等見到康兒還會罵得出來?可別忘了他這一點是跟你看齊的!”
沐綾蘿抱怨着道:“我的情操沒有他這麼偉大高尚,唉,我真後悔在他小時候帶着他一起在田裏亂搞,結果現在……你說他就不能安分的當個前途無量的少年狀元,跟在皇帝身邊學習政務嗎?非得把自己弄成個泥腿子!”
都是她教了沐康太多的農業知識,導致他現在自請下鄉種田,他明明就是個前途光明燦爛的少年狀元啊,卻撩起褲管在種田,沐綾蘿真是悔不當初。
凌宇逍笑看着臉上幾乎沒有留下歲月痕跡,依舊跟十年前一樣明媚動人的妻子。即使頂着烈日每天在田裏穿梭,也不見她臉上長斑或是變黑,那臉蛋依舊是水嫩得跟個水煮蛋似的,讓他都不得不懷疑妻子是喫了什麼仙丹還是妙藥。
“是啊,娘,這都怪你,我們小時候不跟你到田裏去,你還哭鼻子呢。”已經長成美少年、大名叫凌睿的小福,毫不客氣的抱怨着小時候被拖着一定要下田的慘況。
她沒好氣的橫了一眼現在一點都不可愛、不像萌包子的凌睿,“我不拖着你們到田裏去,你轉眼不見人影又溜到兵器作坊,那裏都是高溫還有熔爐,多危險,要是一不小心掉進去,連屍骨都沒得撈,能不把你們拖去田裏嗎?”
十年前她嫁給凌宇逍後不久,皇帝便下旨各地官員將在地的稻穀送上,同時寫明產量、米的特性等等。
而後又一道聖旨送來那堆稻穀,命她負責研究雜交水稻,撥了五百畝田讓她試種,研究出經濟產量最高的稻米。
然後開春時她支援大司農,教那些官員如何培育秧苗,如何插秧、種稻,到後來如何種植作物等等。
現在想想真後悔,當時她真不該跟皇上說她喜愛種田,結果這十年來,除了生產之外,她幾乎天天在田裏穿梭。
“娘,小時候你擔心我跟大哥會掉到熔爐裏,現在你把兩個弟弟留在京城,就不怕他們也溜到兵器作坊去?”凌睿有些好奇這次孃親怎麼這麼放心,讓兩個熊弟弟留在家裏陪着曾祖父?
“當然放心,你那兩個熊弟弟,一個被你們的師公接到千機閣去了,一個被葉大將軍接回大將軍府學功夫去了,我當然放心。”
一想起她那兩個七歲大的雙胞胎熊兒子凌曜跟凌暉,皮得她簡直要翻白眼,而能製得了他們的就只有那兩位老人家。
因此這一次出遠門,她特地將他們兩人分別託給千機閣的老閣主跟葉大將軍,至於五歲的小女兒凌晶,全家的小寵兒就留在家裏,請公公婆婆還有老太爺照顧。
“好了,別耽擱了,我們一鼓作氣前進黑瓦村吧,愈耽擱愈不想走。”凌宇逍牽起沐綾蘿所騎的騾子,沿着依崖壁所開闢的小徑緩步往山下的黑瓦村而行。
一支約莫五十來只運載的騾馬運輸隊穿越叢山峻嶺,載着糧食與各種生活物資,跟着領頭的人慢慢往山下走去。
這浩浩蕩蕩的運輸隊出現在那平日都不會有一個人影的小徑上,瞬間引起黑瓦村的所有村民注意,紛紛拋下手中活計衝出來看。
這會兒正領着村人在開發另一片向陽山坡地的沐康也看到了那聲勢浩大的運輸隊,得知自己的爹孃已經來到,交代村人繼續開墾後,便迫不及待的前去迎接父母。
這些年來他早已經將姑姑跟姑丈當成自己的爹孃,也將小福和凌曜凌暉與凌晶視爲親手足。
他跑到的當下,運輸隊也正好進到村子裏,沐康激動萬分的喊着,“娘,爹,小沐綾蘿方纔嘴裏還罵着臭小子,一看見沐康便馬上忘了一切,衝上前一把就抱住他,眼淚稀里嘩啦的掉下,心疼的摸着他又黑又瘦的臉頰,“康兒,你受苦了。”
“娘,我沒事,瘦是瘦,可是身子很健康。”這一年沒見,娘怎麼還是把他當成當年那個小包子一樣,喜歡對他跟弟弟摟摟抱抱的。
他跟弟弟曾經抗議很多次,卻都被娘以反對無效給駁回,還說他們是一家人,就是要摟摟抱抱的才親密,他們知道娘很愛他們,因此也只能由她去了。
在大庭廣衆之下這樣親密擁抱雖然很尷尬,可是這睽違已久的感覺真好,他再次真真實實的感覺到娘是疼愛他的。
“爹,這一路都好嗎?”
“放心,倒是你這一年來喫了不少苦。”凌宇逍也是心疼這個沒有親人在身旁照顧的兒子,不過看到經過這一年曆練變得更成熟穩重的兒子,他還是挺得意的。
“大哥,你眼裏都只有爹跟娘,都沒有看到我!”凌睿喫醋抱怨。
“小福,你等等休息好了,大哥帶你去看一樣東西,大哥覺得那東西應該可以打造成兵器或是武器。”
“好,就這麼說定了,等你處理好手上事務帶我去看,我一定想辦法把你說的東西做成一把好的武器。”
這龐大的運輸隊人數比整個黑瓦村的人數還要多,平日也沒有外人來的黑瓦村瞬間熱鬧了起來,在分配好所有物資之後,村人們便將他們信仰的豐收女神推到廣場,辦起了營火晚會。
看着廣場中間那豐收女神的神像,沐綾蘿忍不住走上前去,學着村人對豐收女神尊敬的膜拜一番。
仰頭望着豐收女神,一種說不出的奇異感覺縈繞心頭,她覺得好像有一種熟悉感。
忽地,她的視線落在女神額頭上的雕刻圖騰,一時間覺得好眼熟,突然間神祕寶盒的影像閃過腦海。
她猛然想起,這豐收女神額頭上的雕刻,與神祕寶盒上的圖騰是一模一樣的,這兩者之間難道有什麼關聯嗎?
“娘,您怎麼一直盯着豐收女神看?”
“呃,我就覺得豐收女神挺親切的,很熟悉。”
“娘,這豐收女神可是有個神祕傳說,自古以來黑瓦村的村民都是深信不疑的!”沐康知道娘喜歡聽傳說故事,因此趕緊像獻寶一樣的將神祕傳說告訴她,“據說很久以前,這黑瓦村並不窮,是個很富裕的村落,是因爲豐收女神的關係,因爲豐收女神有一個黑色的神祕寶盒,這個寶盒可以產糧食……”
“產糧!”可以產糧的神祕寶盒,她第一直覺就是她手中那個神祕寶盒!
“是的……”沐康將有關豐收女神的傳說向她娓娓道來。
傳說,以前這黑瓦村也不叫黑瓦村,而叫豐年村,豐年村的居民很純樸善良且勤勞,因爲他們受到豐收女神的庇佑,不管種什麼作物都能豐收,向豐收女神祈求的願望也都會實現。
可是一日,從外面搬來了一戶很懶的人家,到處向村民討要糧食,弄得村民都不想理他們,這家人討不到糧,後來餓到發慌,來到豐收女神像面前,跟女神祈求喫飽飯,因而讓他們發現豐收女神手中的那個寶盒竟然會自己產米。
這可把這家人樂壞了,每天都到女神那裏取米,後來這事被其他村人知道,村人也開始不耕作了,排隊去取米,那些良田作物很快都荒廢了。
隨着愈來愈多人從寶盒裏取米,寶盒的產米量愈來愈少,到後來演變成村人們互相爭奪寶盒,發生廝殺流血事件。
最後搶到寶盒的那戶人家,帶着寶盒連夜離開了豐年村,不久,豐年村就發生天災人禍,狂風暴雨山崩地裂的將整個豐年村給埋了。
豐年村的巫師死前大喊,這是豐收女神給貪心的村民的懲罰,同時預言寶盒會隨着與它有緣的天外飛人出現。
這位天外飛人會與寶盒結下十年的機緣,之後便將寶盒送回豐收女神手中,只要寶盒回到女神手中,村子就會開始繁榮。
聽完這個傳說,沐綾蘿悶悶笑了兩聲,“你相信?”
沐康微愣,嘴角也不由得扯了兩下,“孃親教過我們要相信科學,不要迷信。”至於什麼叫做科學,說真的,他不懂!
“兒子,早點睡身體才健康。”她拍拍沐康的肩膀,“娘累了……”
她才起身要往自己今晚睡的屋子走去,便聽到敲鑼的聲音,還有驚恐的高喊聲“走水了,走水了……”
往走水的方向看去,一處民宅正冒出濃濃白煙,火舌在窗內亂竄。
她大驚,“是我們住的屋子啊,怎麼會走水?!”
一羣人顧不得繼續狂歡,提着水桶去提水就往火舌濃煙不斷竄出的屋子潑灑搶救。
因爲搶救得宜,火勢很快就被撲滅,不過也燒燬了兩間屋子,其中一間就是沐綾蘿今晚要睡的屋子。
但不幸中的大幸是,因爲趕着出席營火晚會,他們一家人的隨身物品還全放在另一個屋子裏,並未受到火災波及,所以他們只要將東西拿着,換個院子住就可以了。
很快的,黑瓦村的村長又爲他們安排好另一個院子,並且指揮村人將他們的隨身物品一起搬過去。
因爲這一折騰,沐綾蘿覺得全身累得不行,像是要虛脫了,想到要走到箱籠前給自己拿換洗衣物都累。
凌宇逍放下手中的兵器書,心疼的看着拖着腳步走的沐綾蘿,“很累?”
“快累死了。”
“爲夫幫你捏一捏解解乏吧!”
“別了,我想快點洗漱休息了,明天再按摩吧。”她取出掛在腰間的鑰匙打開箱籠,準備拿換洗衣物,當她一打開箱籠,看到裏面的景象,登時驚詫的低呼出聲,“啊!”
“東西不見了……”
這箱籠的鑰匙她一直隨身攜帶,從未離身,箱籠並沒有被人打開過的跡象,裏面的物品也都按着她的擺放放得好好的,唯獨最重要的那一樣東西不見了……
“不見了什麼東西?”
“我那個一定要隨身攜帶的……”神祕寶盒!
她這話還沒有說完,又聽見外頭村人驚慌失措的大喊,敲鑼聲音敲得乒乓響——“走水了,走水了,豐收女神自己燒起來了……”
沐綾蘿聽到這喊叫聲,整個人都愣住了,豐收女神竟然還會自燃,她怎麼都覺得不對勁,拉着凌宇逍便往外走,“相公,快,我們去看看!”
她感覺兩起火災似乎有什麼牽扯,也不知道自己爲什麼急着想前去一探究竟。
當她來到走水地方時,只見豐收女神整個神像已經完全被烈焰包圍,在村人的不捨哭泣中,她隱隱約約看見被熊熊大火包圍的豐收女神,原本應該空蕩蕩的手上捧着一個寶盒。這時她耳邊像是突然出現一個聲音在說着“十年機緣”。
十年機緣……
她猛然想起十年前,靈空禪寺的了空住持對她說的那句,十年機緣……
再回想起今晚莫名的兩起火災,她明瞭了,原來了空住持所說的十年機緣就是指她跟寶盒的機緣只有十年,再來就要物歸原主。
看着在大火中漸漸燒成灰燼的豐收女神與寶盒,她覺得這是最好的結局。
這樣她也不用再每天提心吊膽這寶盒的祕密會被人發現,爲家人帶來不必要的麻煩與災難。
“娘子,你怎麼了?”看着被燒燬的神像,妻子突然間臉色大變,像是陷入沉思一般,但片刻後又露出一記如釋重負的笑容,讓凌宇逍不由得感到擔心。
沐綾蘿搖頭,朝他露出微笑。“我想,我瞭解了空師父十年前對我說的那一句‘十年機緣’的意思了……”
【全書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