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禹安手上兩份大披薩、一罐大可樂,站在舊公寓一樓沒關的大門前怔忡了半晌,想着自己對林子瑜說過只要是對她好的,不管多難,他都會盡力做到。
不管多難,他都會逼自己去做……這是他給的承諾,哪怕是會讓他心痛得生不如死的事,只要對子瑜好,他都會笑着做到。
他推開門,再輕輕關上,一階一階往上,臉上的笑緩慢綻開,二樓的門輕掩,透過門縫,他視線先入客廳,一隻拆開的大紙箱前,梁一峯蹲在林子瑜身旁,兩人的頭靠得很近,低聲交談,她側臉一抹淡淡的笑,頰邊染着緋紅。
他敲了敲大門,蹲在地上的兩個人同時回頭,梁一峯瞧見他立刻發難。
“還說你會比我們早到,結果居然現在纔來,把該做的苦力全都留給我一個人做。”
他帶着笑意看看地上五個大紙箱,狀若無事聳肩,“才二樓而已,小Case吧,我好心把表現機會留給你不好嗎?我先到很久,想你們大概沒那麼快,就到附近買披薩,沒想到今天人多,等了很久纔買到。”他揚了揚手裏的兩盒披薩、可樂。
“哇!哥,你太厲害了,怎麼知道我想喫披薩?有我喜歡的……”
“墨西哥辣椒嗎?有,另一個也是你喜歡的龍蝦口味。”他依然笑得歡快,好似沒什麼不開心的事,好似自己還能正常呼吸,好似他沒看見幾乎令他心碎的一幕——一峯在她脣上印下輕吻,而她沒有推拒,只是淺笑。
回來的路上,他想了很多,多得讓自己害怕,他從不知道,原來人沒有了心,可以突然變得那麼冷靜,所有事都可以抽離出自己,冰冷的看、安靜的想。
“贊!我最愛你,你是世界上最好的哥哥了。”
聽着兩人的對話,梁一峯蹙眉。他曉得十四歲之後,禹安成了子瑜的乾哥哥,子瑜的媽媽也收禹安當乾兒子,但他們從未像今天這樣刻意使用兄妹稱呼,是因爲他嗎?
叩叩!
兩記敲門聲揚起,三雙眼睛朝外看去,一個身材惹火、五官豔麗的女子探進頭來,梁一峯臉色突然黯了黯,女子像是沒注意到,眼神淡淡掃過他們三人,揚着熱情的笑說:“你好,我住三樓,我聽於凡說你今天搬進來,我叫梁珈珞。一樓住的是韓璃,我們三人有時間的話星期天晚上會一起喫飯,今天剛好是我們的聚餐,你要一起來嗎?”
林子瑜想了一下,看看地上的紙箱,梁珈珞那道帶點性感的女中音又響起。
“你要整理東西的話,下次聚餐我再約你。”
“我東西沒有多少,你們約在哪裏?”
“附近有家北海道昆布火鍋,湯頭不錯,火鍋料也新鮮實在,我們約五點半在一樓等,一起坐車過去。”
“好,那五點半見。”
“OK,see you.喔,我忘了問於凡你的名字。”
“林子瑜。”
“那子瑜,晚上見面聊,再跟你要電話嘍。”臨去前,梁珈珞又望了兩個男人一眼,補了一句,“你兩個男朋友真帥,很難選擇吧?”然後喫了兩個男人一口豆腐,“你們最後誰被拋棄,不要急着傷心,可以考慮考慮我,我缺男人,哈。”
說完,她快閃離開,留下三個人一陣尷尬。
梁一峯暗自想,也許那晚她醉到記不得他了,他該不該先對子瑜坦白?
尷尬過去,江禹安先說:“披薩快涼了,喫完再整理。”
“對,我肚子好餓。”林子瑜附和。
這時手機鈴聲乍響,江禹安致歉道:“抱歉,接個電話。”他拿起手機接通,“你好。是……嗯……好,在哪裏?”他看了看腕錶,“……那大概三十分鐘到。好,掰。”
收了手機後,他一臉抱歉地對林子瑜說:“一個很重要的客戶臨時有事,我得過去一趟,對不起,沒辦法幫你整理東西了,幸好還有一峯在,下次補償你。”
“沒關係啦,反正東西真的不多,很快就能整理完,你去忙,不用擔心我。何況還有一峯幫我。”
“一峯,麻煩你了。”
“說什麼話,你快去忙,別讓重要客戶等。”
江禹安走出二樓,踏下階的每一步都沉重如鉛。
走出舊公寓,陽光毒辣,刺得他皮膚眼睛都痛,但再痛也比不過心上的痛。
他從口袋拿出手機,才發現手隱隱顫抖,剛纔的若無其事是怎麼辦到的?他苦笑回撥。
“姨丈,剛纔謝謝你。”
“你還好嗎?不是幫子瑜搬家?怎麼了?”
“我……決定去上海了。”
“跟你阿姨說過嗎?”
“今天回去就說。”
“你跟子瑜吵架了?”
“要是能吵多好。”他嘆氣,“我們沒吵架,只是相親相愛得像是親兄妹。姨丈,聰明的女人會選擇一峯吧?我再努力也來不及追上他,我想清楚了,與其要子瑜等我給她幸福,不如讓她把握眼前幸福。”
“禹安,你認爲你哪裏輸一峯?他擁有的家世財富嗎?”
“不是這樣……”江禹安握緊手機,豔陽高照,他卻臉色顯白。他了解子瑜,若是輸給一峯,那也是輸給愛,子瑜只會因爲愛上一峯而選擇一峯。
她愛上一峯了嗎?
如果是,一峯確實比他有能力讓子瑜過更好的生活,他拿什麼跟一峯競爭,連愛都輸了的話,他就沒有任何贏得過一峯的了。
“如果是,你到姨丈公司,漢唐集團總市值遠遠超過樑家集團,姨丈把集團經營權給你,保證兩年內你能順利接手。”谷隸函捏捏鼻樑,靠上黑色辦公椅背,想着若能把集團交給禹安多好。
“那是懷恩該接手的,我不能……”
“你能力比懷恩好。”他誠懇說道。
“姨丈,懷恩纔是該接手……”
“爲什麼認爲懷恩纔是該接手的人?因爲懷恩是我的孩子?”
這頭,江禹安沉默不語。
“你也是我的孩子,雖然你姓江,但你也是我的孩子。”
“謝謝你,姨丈,我知道你的意思,可是我不能,就算我可以,我也不會這麼做,子瑜不會因爲財富選擇我。”
“你不是認爲你輸給一峯?除了家世背景,我不覺得你哪裏輸給他,你說聰明的女人會選擇一峯,子瑜確實是個聰明女人,但真正聰明的女人不會因爲一個男人的家世背景而選擇對方。”
“一峯確實比我有能力給子瑜幸福。”他淡然地說。
“你阿姨答應跟我結婚時,我只是個小律師,而她年紀輕輕卻已經是億晶集團執行長。你應該跟我一樣清楚,幸福是跟愛的人在一起才能產生的感覺,不是跟財富在一起。”谷隸函語氣溫和。
“也許子瑜愛的人就是一峯,他們在一起……會幸福。”他語氣苦澀,滿腦子回放子瑜被吻的畫面。
“子瑜說她愛一峯?”谷隸函微訝。他以爲這些年打不開心結的是禹安,以爲子瑜愛的人是禹安。
“她沒說,但我看得出來。”他想起子瑜從浴室出來,向一峯解釋時的慌亂模樣、想起今天她接受的吻,一切也許早有蛛絲馬跡可循,租屋簽約、她毫不猶豫要他接上海的工作……
“親口問,比憑感覺臆測可靠得多,去問問她,再做結論也不遲。”
“姨丈,我會再想想,總之,剛纔謝謝你。”
“晚上早點回來,如果你確定要去上海,得花點時間說服你阿姨了。”谷隸函睿智地沒再給其他建議,感情這種事,唯有當事人看清了,才真的看清。
“我知道,晚上見。”
進梁氏集團工作後,爲了儘快上手,林子瑜每天都十分忙碌。
也是因爲進入集團工作,她才體會到梁家有多麼家大業大,以前單純認爲梁一峯家只是經營貿易,代理國外醫療器材,進了梁氏後,才曉得醫療器材代理僅是梁家最初起步的事業核心,在現任執行長二十年經營下,梁家已經從器材代理擴展到物流運輸,特別是物流運輸,已擠進世界前五大。
至於原始本業的醫療器材代理,則發展爲生產醫療器材外銷,初期因爲質量優異,價格相較國際大品牌實惠,很快便衝出市佔率,近幾年市佔率更是衝破37%,與國際品牌並駕齊驅,也替國際大廠代工較精密的醫療器材零件。
越是瞭解梁家,她越是察覺梁一峯跟她的差異巨大,但梁一峯……該說他沒神經或者遲鈍?他絲毫不覺得他們之間有什麼不同,他對待她沒有一絲大少爺脾性,他甚至常讓她覺得她是高高在上的女王,而他是卑微的小男孩。
唉,他是真的喜歡她到盲目的地步吧?
說不感動,是騙人的。
在梁一峯身邊工作將近一個月,她很快習慣每日大量忙碌的工作,加班幾乎成了常態,她有處理不完的文件、安排不完的行程。
這樣很好,她偶爾得空時會想,忙一些,她比較沒時間心痛,比較不會去想,禹安要去上海的事。
聽說上海的女孩子對男人的吸引力很強,聽說十個去上海的男人,九點九個會淪陷,禹安條件好,應該很快就會有女朋友了吧?
想到這兒,她吐了口氣,拿着財會部剮送來的年度報告紙本備存盤,她敲敲梁一峯辦公門。
“請進。”
“這份財會部年度報告文件,電子文件執行長籤核過了,這是要送檔案存收的紙本備份,你簽過後,我再送執行長籤核。”
“好。”梁一峯接過活頁夾,瀏覽後簽名再交回給她。
“半個小時後,要出發到中部廠房。”
“好,再籤幾份電子文件我就下樓,你東西都準備好了吧?”
“開會資料都沒問題……”
“我說的不是資料,是你要用的東西都帶齊了嗎?沒帶齊其實也無所謂,缺什麼我再幫你買好了,可以跟你在臺中度過週末,我很開心。你工作快一個月了,習慣嗎?有沒有人欺負你?”他粲笑。子瑜到他身邊工作後,他簡直是春風得意,每天上班都開心,早上接她,晚上送她回家,他終於將她帶到身邊了。
林子瑜眨了眨眼,沒料到他會這麼問。
有沒有人欺負她?誰敢呢?但是過耳的閒言閒語倒是聽見不少。
她想起某天中午拿文件下樓到會計部,站在電梯角落,幾名高大的男職員進電梯擋住了她,所以後來進電梯的三個行政女職員沒發現她,聲音高昂地數落她是漂亮花瓶,甚至低級猜測她很會服侍男人、能讓男人慾仙欲死。
她這才知道原來她讓公司單身女職員個個芳心碎了一地,她們又妒又羨地傳她是梁一峯的情婦,說她一定是牀上淫蕩,人前又裝出端莊乖巧的模樣,手腕高明,才巴上未來的梁氏執行長……
她聽到當下是想笑的,一邊想,如果她手腕這麼高就太好了,如果只要會服侍男人、讓男人慾仙欲死就能得到男人的心,她希望得到禹安的心。
希望到樂意當個能讓禹安欲仙欲死,留得住他的女人。
只是很可惜,她很清楚禹安不是個重欲的男人,十八歲之前,他還會親吻她、擁抱並且愛憐地撫摸她,十八歲之後,他不再吻她了,頂多就是牽手、疼惜地摟着她的肩,完全就像一個哥哥疼愛妹妹。
如果性能讓她得到禹安,她真願意當個牀上淫蕩的女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