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夜景繁華,在新辦公大樓裏,明亮的窗朝外望去是整片外灘美景,東方明珠、華麗霓虹街景,燈光絢爛的觀光船在河道上來回行駛。
來到這腳步匆忙、人口擁擠的城市,明亮霓虹燈有時讓江禹安產生還在臺北的錯覺,但只要走上街道,不一樣的口音,輕易就喚醒他身在異鄉的寂寞。
他很少到那片繁華霓虹燈裏晃盪,怕思鄉,更怕思念。
日常行程全在配置的員工小區與公司之間來去,日用品有管家代爲採買、衣服洗燙、家務全由管家包辦到好,他不常出門,假日也總是到公司加班、偶爾陪客戶應酬去打小白球。
他工作效率破錶,即將返回紐約的執行長對他讚許不已,決定提前回美將位置移交給他,但如今再多成就,也無法給他一絲一毫欣喜。
即將返美的Calvin表示他若能再親切點、常把笑容掛在臉上,更能激勵員工,尤其是女員工。Calvin打趣對地說,這裏的女職員無論單身或已婚,一致認爲他這位準執行長非常賞心悅目,甚至還說只要他願意,隨便他勾手,公司裏十大美女任他挑,保證他手到擒來,幸福超載,夜夜被子暖烘烘。
人高馬大的Calvin褐發灰眸,在亞洲總部這邊是標準親切洋派作風,表面上時時帶笑,骨子裏是嚴格講求效率、獎賞分明的好主管。因爲愛笑贏得了好人緣,初來乍到第一個月,他曾經讓Calvin很不滿意,對他甚少顯露笑意的臉不以爲然,直到一個月過去,他用超乎標準的敬業態度與工作績效,才贏來Calvin衷心讚美的左肩拍,不再把他淡然不笑的臉當成致命缺點看。
至於其他職員也漸漸習慣他那張冰冷麪容,而女職員們甚至欣賞起他的冷酷模樣,來到上海四個多月,已經沒人在乎他笑或不笑了。
這裏的新夥伴不曉得他曾經是個愛笑的人,更不曉得他從來沒對工作如此狂熱過,把加班到深夜一、兩點的瘋狂行爲變成工作常態。
管理績效超標?說穿了,他只是沒有其他事情可做,也不想做其他事,只有工作才能讓他麻痹的心更麻痹,麻痹到沒有一絲縫隙可以去想他到底是在哪個時刻做錯了什麼,以致失去深愛的女人……
江禹安捧着一杯熱咖啡,疏離淡漠的眼俯窗口外絢爛夜景。昨天到今天,他神思不濟,頻頻補充的咖啡因刺激着交感神經,他精力充沛卻始終無法集中注意力,腦袋反覆着昨天上午子瑜在Line上傳來的訊息還有醒目圖案——
“哥,一峯想送我一樣東西。”
然後一張閃亮的戒指圖案出現。
接着她傳文字問:“你覺得……我可以收嗎?”
三則傳訊讀完,他發現自己完全無法移動,直到中午Calvin來敲門,找他一起用餐。
讀過訊息後,她的頁面會顯示已讀,他遲遲沒回復訊息,她會怎麼想?
她在乎他同不同意嗎?過了一天,他還是想不出來該怎麼回覆她。
走到最後這一步,他才發現自己沒辦法笑着說好。看她跟一峯交往是一種痛,看他們攜手走進婚姻,則是完全絕望的痛。
他握着咖啡杯的手輕輕發顫,他送不出回覆訊息,沒辦法逼自己。
叩叩!敲門聲傳來,他看了看腕錶,九點多,這時候公司大概只剩下他跟他的祕書,他轉身道:“請進。”
“禹安Boss,這週末我得回家,現在搭地鐵回去還趕得上我爸十點半門禁時間,不能陪你加班了,對不起。”
林燕是地道的上海女孩,北京大學校花,兩年前畢業就進公司擔任祕書職,原是Calvin的專用祕書,他來接手後,Calvin便指派她過來。林燕不單漂亮,外語能力也超強,精通美、日、韓三國語言,工作能力極佳,個性爽朗。
她工作起來認真專注,偶爾看見她的側臉,會讓他想起子瑜,林燕眼角微揚的弧度跟子瑜相似,她認真的模樣,也有幾分像子瑜。
現在的他或許冷漠,但不遲鈍,他曉得林燕對他有好感,也幾度向他暗示,比起其他上海女子的直接爽朗,她算是溫婉含蓄了,然而他的心再也沒有其他位置,一旦林燕挑明瞭說,他會毫不猶豫告訴她,他的心,已經永遠給了另一個女孩。
今天他有些累,放下咖啡杯,收拾了下辦公桌,對林燕說:“我今天也想早點回去,一起走。”
“好,我打電話請司機過來。”
“謝謝,搭我的車吧,我讓司機送你去地鐵站。”
“Boss要送我到地鐵站?”林燕眼睛發亮,一臉驚喜。
“都這麼晚了,公交車繞得比較遠,你一個女孩子打的又很危險,反正地鐵站不遠。”江禹安說。
“禹安,謝謝你。”她笑着說。
少去Boss的稱謂讓江禹安一愣。
“下班時間,可以喊你的名字吧?”林燕又補來一句。
說不嗎?顯得他不夠大器。在公司裏,也沒聽誰喊過Calvin執行長或Boss,他想了會兒纔回答。
“我的英文名字是Adrian,以後上班下班都叫我英文名字,可以省點力,禹安Boss實在太長了。”他臉上染了淡淡笑意。
林燕看過來,一時間竟呆住。
“你剛纔笑了……很好看……”她吶吶地說,馬上又回過神。“好啊,上班叫你Adrian,下班後,我覺得叫禹安比較親切。”
江禹安尷尬半晌,淡淡地說:“都可以。”
“我抓緊時間打電話。”她風一般快速走出辦公室。
兩人並肩走進電梯,林燕靠他很近,電梯裏漫着她的香水味,他想起子瑜從來不愛香水,身上僅有淡淡髮香與皁香,聞起來讓人心安。
他多麼想她!
電梯快速下降抵達一樓,他先走出電梯,吸了一口清爽空氣,林燕跟上來,好奇地看着他,他能感覺她的視線,卻依然直視前方,下一秒,林燕乾脆挽上他的手臂。
“現在是下班時間,禹安,要一個女孩子開口說喜歡你太不紳士了,可我不知道你是真遲鈍還是假裝不明白,你今天願意送我去地鐵站,更難得對我笑,所以我也不想再磨時間,我很喜歡你……”
江禹安停下腳步,蹙起眉頭思索着拒絕的說詞。
“我跟鄉下來的那些打工女孩不同,是見過世面的,我家很有錢,不因爲你是臺灣人,或是外國人就喜歡上,我真心喜歡你,你跟我交往不?”
因爲她急切而明顯的上海口音,他忽然笑出來,他沒見過林燕這樣女孩似的摸樣,她臉頰緋紅,又透着些許千金小姐的霸道,問他要不要交往的語氣聽來倒比較像是命令。
江禹安沒想到他這一笑,讓林燕的臉更紅了,也更霸道。
“你說話啊,你要不要跟我交往?”
他嘆氣,林燕這妹妹般的潑辣樣,又再度讓他想起子瑜。
“林燕,我心裏有人了。Calvin跟我說過,你父親是人大常委,你長得漂亮,家世好,能力也好,比我適合你的男人多得是,如果我心裏沒有人,我說不定會答應跟你交往,但我有心愛的人了。”
“你愛人比我漂亮?”林燕不甘心。不笑的他明明對她笑了不是嗎?
“沒有你漂亮,但我愛她。”他堅定地答,愛到可以毫不猶豫把命給她。
“她背景比我好?”
“沒有,她是單親家庭,但我愛她。”他說。
“難道她比我聰明?”林燕更不甘心了。沒她漂亮,沒她家有財勢,那她怎麼可能會輸!
“她是滿聰明的,不過客觀說來,她應該沒有你聰明,也沒有你厲害,她只精通美、日語,有時我甚至覺得她帶點傻氣,會做些讓我無法放心的事。”
“那你到底喜歡她什麼?我不好嗎?不能把你搶過來嗎?”
“林燕,真正喜歡一個人,不會去想到底喜歡她什麼,而是真心愛她的一切,愛她好的、愛她不好的,你沒有不好,但我愛她。”
“我一點機會都沒有?”
“沒有,對不起,我只能辜負你的心意,晚了,我送你去地鐵站。”他猶豫半晌,輕拍了她的手臂,輕抽出被她挽緊的手臂,加快腳步。
“你會對她笑嗎?”林燕跟上來,沒好氣地問。
江禹安轉頭,朝林燕笑得溫柔,他想起那個只要見到子瑜,就總是笑得溫柔的自己,低聲說:“只要看見她,我總是笑着的……”
兩人步出辦公大樓,始終沒發現一雙早就緊盯他們的眼,直到他抬頭往司機慣常停車的方向看——
“子瑜!”江禹安徹底愣住了。
林子瑜朝他笑了笑,有氣無力地開口,“本來是想給你驚喜,不過好像變成驚嚇了。”
那女孩真的好漂亮,充滿耀眼的自信。
她看見禹安低頭滿面笑容,溫柔對那女孩說話的樣子,隔着距離她聽不見他們的對話,但那女孩好似對禹安有些生氣,而禹安努力想安撫她。
“你什麼時候來的?”
“下午到上海,在附近的酒店Check in,放好行李就過來了。”
“你幾點開始站在這裏?”他語氣裏有怒意。
“呃……可能是五點,我不是很清楚。”
“你從五點站到現在?!”他怒意更盛。
“大概是吧。我是不是打擾你們了?”
“你是呆子嗎?!”他提高嗓音,氣炸了。
林子瑜看着他,久站痠痛的腳加上心痛,再加上搭飛機的疲累,她情緒本就脆弱,被他一吼,眼淚馬上下雨似的一滴一滴往下掉。
“Shit!”
林燕眨眨眼睛,傻了。雖然他不笑,但也總是維持有禮的態度,她沒見過他失控,更別提發怒又咒罵的樣子。
江禹安見她哭,沒轍地吐了重重一口氣,想也沒想,一把將她攬進懷裏。
“對不起。”他道歉。
“你答應過的……就算以後你娶老婆,也不會對我不好……”現在只是有女朋友就對她兇,她不過是突然出現耽誤了他們的約會,他可以好好對她說,她會很識相回飯店,搭明天的飛機回臺灣。
她多愚笨!實在不該衝動飛來上海,尋找渺茫機會的。
“對不起、對不起,我沒有對你不好,是因爲你在這裏站了快五個小時,我很心疼,怎麼不打電話給我?”他摟着哭泣的林子瑜,這時纔想起林燕。公司派給他的司機已經停在車道旁,他轉頭對林燕說:“我讓司機送你過去。”他拍拍林子瑜的背,“等我一下。”
鬆開手,他走到車邊向司機交代。
“師傅,麻煩你送林燕去地鐵站,我今天不會再用車,明天早上如果我沒給你電話就不用到宿舍接我,謝謝你。”他慣常六、日到公司加班。
“好的。”司機點頭應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