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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落殤(2)

《黴神與福(下)》 / 決明 / 第16章 / 共19章

再次將魂魄置入泥軀中,這一回,她靜得毫無反應,他並不心急,確定魂體完全相融重要。

她魂體耗損太嚴重,無法以藥來治,只能用仙氣慢慢養,無妨,他什麼沒有,仙氣最多。

把人仔細攬入懷裏孵着,母雞護蛋那般要緊,寸步不離。

每回翎花來此探望,都看到這兩位躺在牀上,姿勢數月如一,衣裳倒是有換過,上回福佑身穿鵝黃輕衫,近來涼意漸添,屋外綠葉黃了大半,今天換成紅色滾毛邊的秋裝,裹得紮實,不透半絲寒氣。

福佑狀況她知道,一時半刻清醒不了,至於那位光明正大陪睡的,您好意思呀!

梅無盡還真的好意思,見翎花來,合上書,方纔輕聲誦唸故事的嗓音止下,吩咐她去廚房,端些喫食過來,最好再泡壺茶,全忙完後,院裏落葉掃掃,掃完再走,不送。

翔花點點點,把小玉雀朝他臉上丟的心情都有了。

“還是沒醒?”腹誹歸腹誹,翎花仍是乖乖做全了。

飯做了,茶泡了,地掃了,回到屋裏,看見梅無盡一口一口喂福佑白粥一一當然是用嘴喂一一再替她拭去脣邊粥汁,攏攏她長髮,抱得更穩實些。

他摟着福佑,坐在離窗旁側的躺椅,背靠軟熱,兩人身上金煌售嵌,交疊一塊的黑髮,淬着晨光閃耀,窗外大片金黃樹葉陪襯,景緻極美,翎花瞧了心暖,被使喚爲奴也心甘情願。

“不急,慢慢養,養健康點再醒也好。”梅無盡眉目清爽,一片朗光籠罩,玉凝似的容顏,看來更精緻數分。

很難想象,翎花拉他去櫻冢那日,他站在屋前奇巖的老松下,遭洌山嵐裹身,臉龐早被可怕墨紋盤踞,翎花知道,當時的他,幾乎入魔。

“已經第三個月了。”翎花自動自發坐下,替他削水果。

“她半年內能醒,都還算早了。”

“福佑在作夢嗎?”翎花望着福佑平靜沉睡的面容,好奇道。

“前幾個月裏,應該是無夢的,等到開始會作夢,差不多也該醒了。”目前仍在養意識,意識尚無,無夢可作。

翎花削完果,刀還來不及擱,胖白貳輕扯她褲管,她險些忘了得喂喂它。

那日,梅無盡握緊最後殘存的福佑魂體,胖白貳忠肝義膽,一心護主,跑來對他狂吠,梅無盡瞄也不瞄它,是翎花連忙抱起狗,帶它一塊離開櫻冢,隨梅無盡返回。

福佑固魂的半個月後,梅無盡纔有閒情逸致問她:“那隻熊,不是你養的?擺我這做什麼?”

“胖白貳是狗,是福佑用棋藝贏我師尊,才討成的。”

“也只有你師尊以爲狗長那德性。”他嗤笑,倒沒要她將狗帶走,大抵聽見是福佑討來的,便默許它留下。

除了狗,櫻冢帶回來的,還有墓碑旁懸掛的平安扣。

他很清楚那東西對福佑的意義,泥軀不要、銀鎖也不要,獨獨留下它,足見她珍而視之。

想到它是經由梅海雁之手送出,而非自己,難免小小喫了不該有的醋,不過仍是在它身上施一道固魂術,再替她系回領間,不信她還捨得拋下。

“梅先生,我去幫胖白貳弄喫的。”翎花道,胖白貳附和汪汪兩聲,狗尾猛搖。

梅無盡擺擺手,示意去吧去吧,這兒也不需要你了。

右手驅完人,主動黏回福佑背上,輕輕拍撫,半刻也不願離開太久。

邊拍邊渡仙氣予她,煨出她滿臉嫩紅澗。

都是同一張面孔,比起獨靠他術力活動的泥軀,有福佑人魂的這一個,怎麼看怎麼可愛,哪怕兀自沉睡,也教他百看不厭……果然“內容物”纔是重點。

看着不夠,掌心蹭蹭她臉蛋,又梳梳她的長髮,調整她躺在自己懷裏的姿勢,要她舒適些,偶爾借渡氣之名,行親吻之實,由她脣心尋求慰藉。

一旦想開,觀念整個打碎再重組,仙心凡心皆是心,既然蠢動了,沒啥好羞於承認,師尊愛徒兒,雖難免受人指指點點,然比起無足輕重的旁人蜚語,能讓她留在他身邊,遠比什麼都要緊。

失去她,太痛了,他嘗過一回,刻骨銘心,這輩子再嘗第二次,他就活該死好。

懷裏人仍舊乖乖任由上下其手,被抱被吻被摟,也無從反抗,睡得極沉,面容平靜,尋不着半點痛楚。

梅無盡雙脣吸吮她的,逕自忙得很歡快,好一會兒才停止下來,脣沿着鼻粱、眼窩,最後停駐在她額心,久久不走。

她,終於開始作夢了。

夢,一開始全是些零星且短暫的東西。

時而夢見在喫蟹,時而景況一轉,人在船舟上釣魚,時而又全數變成一片黑,什麼也瞧不見、聽不着,她在黑暗中模索,想找到一點點光。

這麼想着時,身旁一隻瑩,緩緩飛過。

四周皆暗之際,瑩火微弱,也像明燈,她本能追逐上去,完全沒有遲疑,跟隨在瑩火身後……

不知走了多久,瑩火越飛越遠,她追不上它的速度,終是失去了它的蹤跡。

可就在瑩火消失過後,黑暗瞬間被揭開,眼前光明大作,教她一時難受扎眼,舉臂擋了擋,才緩緩睜開雙眸,去適應光與暗的落差變化。

天好藍,陽光暖暖,形狀似狗的白雲,悠悠飄過,去追逐前一朵蝶般的碎雲。

她愣愣駐足空曠草茵中,有種不知身在何處、今夕是何夕的錯覺。

“福佑!”

身後有人,她回身望去,左邊梅海雁,右邊梅無盡,那聲福佑,是他們同時脫口。

她迷惑蹙眉,對眼前景緻不解。

梅海雁與梅無盡,應該是同一個人才是呀,不可能一左一右分開站。

“福佑,我們不是約好,今天要去海鎮賞燈?”梅海雁笑容爽朗,眸黑齒白,她一貫熟悉的好看模樣。

另一邊的梅無盡沒說話,只用深濃目光看她。

賞燈耶,她記憶中,與梅海雁逛過許多回,相當有趣,特別是有糖葫蘆喫,那是她兒時最渴望的小玩意兒,瞧別人喫,不知有多羨慕。

她一定要買個十串才甘願。

福佑想了想,決定走向梅海雁,選這邊準沒錯。

“福佑。”梅無盡此時上前,拉她的手腕,她偏頭看他,一臉困惑,指指他身後,說:

“師尊,你身旁有人了,已經不用我陪,我要跟海雁去賞燈。”

隨她指尖望去,另一個福佑,乖巧靜佇梅無盡身後。

梅海雁過來奈她,梅無盡鬆開她的腕,海雁的手好冷,而師尊的手好暖,一如冰,一如火,她想,師尊不需要她暖手,但海雁需要,於是她努力回握梅海雁,要握散他指掌間的沁寒。

日漸沉,星子躍上,須臾間,藍天罩以黑紗,長街燃起火燈,綿延得好長好長,彷彿天際星河墜入人間,無止無境。

梅海雁給她買了糖葫蘆,她邊走邊喫,海雁偎過來要她喂,她分給他一顆,燈街下,梅海雁面龐橘暖,朝她微笑,說要去替她買盞小花燈來提,要她在這兒等他。

走沒多久,梅無盡出現,站在她旁邊不走,兩人許久沒說話,她意識由又隱隱記得自己無話可說,安靜吮着糖葫蘆。海雁好慢,怎還不回來?

喫完一串,她想着要不要再去買一串,獨自撇下師尊自己去買又有違徒道,萬不得已才仰頭望他,言道:“師尊,你要不要也給她買串糖葫蘆?這麼小氣不好……”她努努他身後,另一張與她一模一樣的臉孔,依然那麼乖巧跟在他身畔。問完,又貧得自己管太寬了。

“她只是用來讓你身軀不損的暫替品。”

身軀不損?

她低頭瞧瞧自己,她的身軀好好在這兒,與那人何干?這話說得好奇怪。

“你看見她在倒茶掃地,以爲師尊找人取代你,心裏不痛快了?”

他知道她曾返家一趟,誤打誤撞看到他使喚泥人福佑,錯當他一片狼心狗肺,這些,自然也是拜翎花所賜,叨叨唸念罵過他太多回。

“……我看見了她在倒茶掃地?”她皺眉沉思。

似乎……確實有那樣的景況存在過,可是好模糊,像一場夢中的夢中夢,她不肯定哪個是虛、哪個是實,思考了很久,也沒有答案,索性不想了。

“沒有人能取代你,即便同一具身軀,魂魄不同,就不是你。”他又說。

“這我知道呀,可是,師尊,你與海雁是同一魂魄,你們卻很不同,海雁他待我很好……”

“我待你不好嗎?”

“也很好呀,可是又不太一樣……”她想了最簡單的分辨法:“你像爹。”

這一句,讓梅無盡一臉委屈,有冤無處申,八月熱天也白雪飄飄,姓竇的有他冤嗎?!

“我像你爹?”

“呀,你說你年紀當我十代爺爺也沒問題……”所以還是該說他像祖爺爺爺爺爺爺……

“我與你成過親了!”

“我是跟海雁成親,不是你。”她糾正。

“梅海雁就是我!他是我一世人間經歷!”聽她軟軟說“海雁”,梅無盡打翻的何止醋缸,簡直是巨大醋海了!

她又面露困惑,好似被他弄糊塗,想張嘴說“可是”,卻不知“可是”後頭,該接些什麼……

腦子裏,好像隱約記得,他不喜歡她提那一世,甚至希望她遺忘呀……

她脣瓣動了動,又閉起,再動了動一一話,仍是半句未吐。

粉脣遲疑的抿蠕,在梅無盡眼中,變成最可愛引誘,他順從內心渴望,將其吻入口中。

剛喫過三串糖葫蘆酸甜的嘴,被他嚐個徹底,灼燙氣息拂面而來,讓她雙腮辣紅,腦門轟地巨響,炸碎她所有思考能力。

她想掙扎,無關害怕,單純覺得這樣不對,可手腳全不聽使喚,木楞地垂擱腿側,沉重似鉛,無法抬起,脊卻是發軟的,若非他大掌託扶,她根本挺不直身,只能任他親膩侵略。

隨她臉頰越火紅,長街兩側的懸燈燒得越旺,紙糊的燈耐不住燙,逐個焚燃殆盡。

她的夢境,由她作主,偏偏她被這吻親得迷迷濛濛,熱鬧燈街虛景,瞬間崩塌,兩人又重新回到全黑的寂靜中。

吻尚未停止,他緊捧她臉頰,牢牢固定,不容她躲,不許她逃,持續深探,加深濡沫之勢,他吸吮夾帶糖香的脣,勾卷沾染山梨酸味的舌,逐寸嘗入口中,漸響的接吻聲,進入耳內,教人臉紅心跳。

一片花瓣,飄飄落下,在黑暗中,尤爲粉嫩。

一片兩片三片,越來越多,墨色被這陣花雨,取而代之。

夢境景緻來到她再熟悉不過之處,櫻冢。

他終於放過她的脣,仍是將她抱在懷裏,聲音貼着她髮鬢,籲吐:

“你知道這裏是哪兒嗎?”

“……海雁葬在這。”她望去,墳冢依舊在,飛櫻持續落,景物不曾變化。

“此處名曰‘虛華之境’,本是天界一處絕麗仙景,那株櫻,落的不是花瓣,而是萬物心殤,毋須灌溉,不靠日照,方能終日不斷,落不盡,拂不完,心傷無止境。”

“……不是花瓣?”她探手去盛,飄落掌心的粉嫩,瓣形似心,一片一片,一心一心,顏色鮮潤,落地約莫半日,便會迴歸於無。

“它叫‘落殤’,天人幽會總愛往這兒來,雖然它本意不祥,不合適談情說愛,可這飛花翩翩的絕妙美景,對了愛侶的胃口,全盛時期,想上這兒幽會,還得排隊登記,沒等上半個月,別想踏進虛華之境。”

落殤,落盡世間心殤,只要心殤不止,它抖落的花瓣便源源不絕,默默爲誰墜下無語花淚。

“千年前,一對反目成仇的仙侶,在此境裏廝殺拼鬥,一戰驚天動地,失手將虛華之境由天界打落,從此虛華之境消失於雲海中,我們以爲它掉進哪片海里沉沒,不復存在,沒料到,它落入時空縫隙,你誤打誤撞,跑了迸來。”

正因如此,他纔會天地人三界,遍尋她不着。

“我不知道什麼虛華之境,不知道什麼落殤……我只想找個又靜又美好的地方,葬海雁……葬你的凡心。”

救回她最後一絲離魂時,梅無盡就見過墓碑上的題字,一個“心”字、一行“愛”,如何能無視?

她手掌朝上,依然去盛接一片片落下的殤。

他鬆開環抱住她的雙手,挪移向上,合攏地包握她十指,連同落瓣,全都在他掌心。

“福佑,我不在那裏,我在這。”

“你只要清醒過來,就能看見,我帶着我的心,在這裏,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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