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下庭,纔回辦公室,收發室的辦事員跟了進來。「傅檢。」
傅遠新正在松領帶,偏臉看見對方時,他略有疑惑,間:「有什麼事嗎?」收發室負責送公文與信件的工作皆有替代役男協助,少見正式職員親自過來。
「送信給你啊。」辦事員走近他辦公桌
「什麼信要這麼正式,出動你過來?」黃柏毅抬臉看了一下。
「不是我正式,是他們都下班了,我剛要離開辦公室,發現漏了這封沒送,趕快送過來。」
傅遠新看看時間,都五點二十了,他從辦事員手中接過信件。「謝謝。」
「很香耶。」辦事員拉長脖子,八卦嘴臉。
「嗯?」傅遠新看着上頭地址,沒什麼印象。
「信封啊。」辦事員瞧瞧他英俊的臉,感覺心花怒放。署裏的男檢座要嘛年紀大,要嘛相貌普通,長相稍好一點的,一個在公訴組,有女友了,另一個在執行組,結婚了。至於偵查組,有同事說柏毅比較性格,但在她看來,還是面前這個風度翩翩的斯文型男最好看。
她探究地問:「傅檢,你沒聞見信封上的香味嗎?信封還用粉紅色的,是你女朋友寄來的情書吧?」
傅遠新愣了一下,細聞信封,真有香味。會是誰?張子潔?但地址和字跡不對……抱着疑惑的心思,他拿了美工刀劃開信封,兩張照片滑了出來。
「哇!真漂亮!這就是你女朋友嗎?她做什麼的?」辦事員心碎,但面上還維持着風度
讀着信的傳遠新只瞄一眼桌面上的照片,連拿起來看的意願也沒有。「我不認識。」
「你不認識?」辦事員拿起照片看着。「不認識怎麼會寄照片給你?」
「真不認識。」
「什麼照片?我看我看!美女我最熟了。」黃桕毅起身走來,抽走照片,看了看,讚賞的口氣。「喂,我說傳遠新,哪時認識這麼正的妹了?」
直無奈。傅遠新閉了閉眼,展眸時,再次強調:「這個人我不認識。」
「不認識人家幹嘛寫信來?我看是這個妹太漂亮,你捨不得曝光吧。」黃柏毅移了兩步,低首看着安靜看卷的林宥箴。「宥箴你看看,以你女性眼光,這女的美不美?」
其實很想看,從辦事員冋起是不是他女朋友寄來的情書時,她心神就不在卷證上,她不由得猜想,他交女友了?他放下與學姐那段了?他女朋友什麼模樣?一個又一個疑問冒出來,卻不好意思光明正大去看照片。
現在是柏毅學長拿過來給地她,她看看應該沒有關係吧?拍起臉,她看着黃柏毅手中照片,是個明豔動人的女子,她接過照片,再細看照片中的人物,女人眉目如畫,膚如凝脂,難怪柏毅學長稱讚是正妹。
「遠新學長,你女朋友真的很漂亮。」她盯着照片,道:「而且皮膚好白,眼睛也好大,她一一」照片被抽走,她抬下巴,愣愣看着抽照片的男人
傅遠新總算願意正眼瞧照片,然後看向她,神情無比認真地開口:「她不是我女朋友,我也沒有女朋友,別聽他們胡說。」
「……」他這麼謹慎否認的模樣,倒讓她反應不過來。
「誰胡說?不都寫情書來了嗎!」黃柏榖見信紙還擱在桌面上,未經同意就拿起來看。愈往下看,他神情愈古怪,最後,忍着笑意,朗讀岀聲:「給我最欹愛的傅檢察官:您好,我是在女人香上班,花名珍娜的陳莎莎。您也許已不記得我,畢竟您工作鏨忙,所以先附上我兩張近照。」
女人香?林宥箴想了想,好像是酒店?學長上過酒店?
「黃柏毅,你沒工作做了嗎?」聽見書信內容被這亼大聲朗讀岀來,傅遠新十分尷尬
「有,一堆,做到民國兩百年也做不完。正因爲工作太煩悶,看看這個情書調劑一下心情嘛。」黃柏毅笑咪咪,目光回到手中信件。
「雖然您不記得我,但您的身影昰無時無刻岀現我腦海。記得第一次走進偵査庭,見到你英俊的模樣,心跳變得好快,人說心裏小鹿亂撞,我總算明白那種爲一個人心動的感受了。每次開偵查庭就是我最快樂的時光,只因爲有你在。當我翻開言情小說,每一頁都有你的名字;當我誑街時,在路上看見的招牌也每一個都是你的名字。是不是我瘋狂了?還是我對你的思念太深」
「是老花眼吧?」聽至此,辦事員笑了岀來。
黃伯毅繼續讀着:「我知道你是官,我只是個從事特種行業的小人物,如果這種愛是錯的話,我不想對;如果對是等於沒有你的話,我寧願錯一輩子;如果非要把我對你的這份愛加上期限,我希望沒有期限。我總是在我呼吸時想你一一」
「你算兩頁都讀完嗎?」 傅遠新淡淡看着讀信的男人,信他只看了一頁,這樣的內容,他愈往下看,臉皮就愈熱,難以消化之外,也有些莫名其妙。
黃柏毅打了個顫,嘖嘖出聲:「老實說,好肉麻,我起雞皮疙婆。」
「聽起來是愛慕者寫來的,而且她這是抄情書大全的吧?傅檢,你開偵查庭時一定是太溫柔了,纔會讓當事人對你念念不忘。」辦事員熱切地說。
傅遠新扶額,很是無奈;他側眸看冋右側辦公桌,桌後的她似也聽得津津有味。他只不自在地揮揮手,道:「照片跟信件你們如果喜歡的話,就拿去吧。」他坐了下來,翻着剛纔帶進來的卷宗。
林看箴偷偷看他一眼。生氣了?
「唉呀,別這樣,我第—次遇到有被告寫信給檢座表達愛意的,我沒收過這種情書,你就讓我過過癮嘛。」黃柏毅曾與他同窗四年,明白他性子,知他不是那麼小氣,又重新拿起情書。
「我把思念的歌唱給海洋聽,海洋把這心願交給了天空,天空又託付流雲,化作小雨輕輕地飄落你窗前。你可知道最近天氣爲何多變化嗎?」黃柏毅止聲,看着男主角:「你可知道最近天氣爲何多變化嗎?」
傅遠新抹把瞼,倏然起身,道:「不知道。」隨即離開辦公室。
「……傅檢生氣了?」辦事員有些錯愕。
「他不會。我跟他大學四年同學,他戀愛的樣子我都知道,他沒那麼小氣,可能是不好意思。」黃柏毅晃晃情書。「這信真的很肉麻,我都快讀不下去了」
雖然柏毅學長這樣說,她還是覺得不妥。
「我跟去看看好了。」林宥箴起身,轉出辦公室。她在樓梯轉角看見他往頂樓天台走去的身影,毫不遲疑地跟上去,她看見他雙毛搭上女兒牆,眺望遠處。
「學長在生氣嗎?」她走近,站在他身側。
「沒什麼好生氣的。」傅遠新望着遠處車流,音色沉穩,聽不出情緒
「因爲看你突然離開辦公室,以爲你生氣了。」
他脣一扯,低道:「尷尬。」
林有箴微偏臉蛋看他。夕陽在他身上灑落橙芒,他側面線條像被打上柔和的光,顯得愈發清俊,然後,她覷見了他微紅的耳根,所以,他真的是因爲不好意思才逃出來的吧?「其實那個女生很有勇氣,很可愛」
愣了幾秒,傅遠新以一種不可思議的目光看着她。「很……可愛?」
「你不覺得嗎?用這種附上照片的方式,還寫了兩張滿滿的信紙來表白,直的很可愛啊。」她彎着眼睛笑。
他似笑非笑地勾了下脣魚。「或許吧。」稍頓,他看着她解釋「她是女人香的小姐,偷了同事的手機和名錶,已經起訴,我跟她只在偵查庭上見過一次,私下毫無交集,你別誤會」
「……喔。」她慢吞吞地點頭。學長對她解釋,是不喜歡被誤會,還是不希望她誤會?她不好意思看他,慢慢轉過視線,盯着遠處看。「只見一次,就喜歡上你,可見學長魅力無力」
「連你也要調侃我嗎?」他很是無奈地看着她。
她一側眸,對上了他的視線,抿脣笑。「那學長要回信嗎?」
「不需要。」
「不回信是因爲你對她沒意思?」
「嗯」
「爲什麼?」她歪頭看他。「因爲她在酒店上班?還是因爲她被你起訴?」
傅遠新沒說話,只看着底下車流,靜了一瞬,才徐聲說:「沒有相處過,完全不知道對方是怎樣的人,這樣就說喜歡,感情是不是有點隨便?」
「所以你不相信一見鍾情?」
「我相信,但在我身上沒發生過,所以我還是比較傾向先有相處,纔有喜歡的感情。他側眸看她,目光平靜。「你呢?」
「我?」她想了一會,說:「其實隨緣耶。聽起來好像很傳統,但真的就是隨緣就好啊。」她聳肩,笑了笑。
他盯着她瞧了好一會,道:「等等我會把信和照片交給主任,跟他報告這件事。」
「噫,感情這種事,也需要報告?」
「畢竟她是被告,還在等地院開庭,這容易引發不必要的聯想,交給主任去處理是比較好的。」他看了看錶,「走吧,我怕主任下班」
原以爲這種小事隨着他交岀信件和照片便能落幕,卻不想主任檢察官把信件與照片再往上報告。帥氣檢座被酒囯名花看上這事情在署內訊諫被傳開,甚至見了報,傅遠新無論走到哪總要被調侃。
「喂,遠新,我聽說你最近桃花很旺,連酒國名花都煞到你,怎麼不分一點桃花給我?」才步入餐廳,一名在北檢任職的學長揚聲間。
走在後頭的黃柏毅接了話:「不會吧?連你也知道?」
「開玩笑,你們襄閱打電話給我們襄閱,連情書內容都傳開了,北檢北院大部分的同仁都知道了吧。」
「這事我也有聽說,好像長得很不賴?」一名大律師問着。
「何止不賴,聽說美豔動人。」說得像是親眼目睹。
「真的假的?」法官大人沒了法庭上的嚴謹模樣,喊了喊正拉開座椅的傅遠新。「遠新,那個酒國名花是不是真的很漂亮?」
傅遠新從進餐廳開始,調侃聲便沒停過,他耳根發熱,喝了口水後,才說:「學長,我沒仔細看。」
「宥箴學妹,你不是也在士檢?酒國名花你見過沒?」將目標轉回坐在傅遠新右側的小學妹。
林宥箴看了眼身側男人不自在的表情,稍頓了頓,才微微一笑,「我沿見過。她的案子不是我承辦的。」
「唉呀,從我們一進來,你們就只問酒國名花,等等邊喫飯邊聊嘛。人都到了嗎?我餓死了,能不能先點餐了?」黃柏毅打開面前菜單。
「好像還差兩個,餓了就先點吧。」此次聚會的主辦人看着手中那份報名聚會的名單。「少周師頤啦。那個傢伙有說火車車次關係,會晚一點到。」
「我好像很久沒遇上週師頤了,他忙什麼?好幾次都不見他來聚會。」
「現在在花蓮,幾個月纔回家一趟。」
「是哦?很想念他那張賤嘴耶」
「你是久沒被他賤到,很難過就是了?」
翻着菜單,安靜聆聽對話的林宥箴忍俊不俊,輕笑一聲。就是這樣;這是她非常喜歡參加家族聚會的原因,看這些學長姐們,哪個在法庭上不是坐姿端正,板着嚴肅面孔,沉着聲音一板一眼說話的?只有在這個時候才能瞧見法袍下那真實的一面。
「菜單上面有笑話?」傅遠新偏過瞼,低聲問。
「因爲他們說話很好笑啊,所以我很喜歡參加家族聚會。」除非時間上真排不岀來,如輪值內外勤時。
「平時工作量多,壓力也大,這個時候才能直正的放鬆。」這也是後來他決定出席此次聚會的原因。何必爲了一段逝去的感情與大家失去聯繫?
「其實我有點意外你來參加這次的聚會。」林宥箴對上他目光。
是真的感到意外。以往家族聚會,輪到主辦的成員會在臉書貼出聚會的地點和時間,能出席的便在貼文下回復,以便統計人數訂位;她看到這次的娶會通知時立即回覆留言,因此看見參加名單——無他的臉書帳號。
所以昨晚離開地檢前,他告訴她,今晚的聚會他會參加,讓她今日搭他車上班,下班一道過來餐廳時,她意外不已,只不過她不好意思開口追問原因。
「爲什麼?」傅遠新笑一下,慢慢側轉身子,右手搭在她身後椅背上。
「因爲大家都覺得,我會因爲張子潔可能出現,所以不來聚會了?」
「嗯。」既然他先提了,她也不避談。「有聽一些學長姐說你說討往後聚會如果學姐參加的話,就別約你了。」
「我確實說過。」他淡點下顎。「但後來想想,我們這個工作時間長,平時也不大有機會見面聯絡,只有這個聚會才能見到大家,我有必要爲了一個人,放棄與這些人之間的感情嗎?」
「所以你本來沒想參加,後來才訣定來喫這頓飯?」
「是。人生值得珍惜的還有很多,既然這些已在我手中,我怎麼能推離?」
他音量稍低,周遭又盡是愉快談話聲,爲了讓她聽見他的聲音,他說話時瞼龐微微傾向她。
「你能想開,當然很好啊。」
用詞令他莞爾。「我本來就沒想不開」
「我不是這個意思,只是覺得其實轉個念,就會好過一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