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向和安一塊兒用完晚膳,魏遐之還有不少摺子要批,但他又捨不得與她分開,便要她一同待在書房裏。
今日朝務繁忙,他抽不出時間回來看看她,直到掌燈時間纔回府,一回來,他便急着找她,見她安好的待在府裏,一顆懸着的心這才歸了位。
向和安不是很愛看書,在他批摺子時,她在一旁陪着他說話,把今天那些丫鬟說的話,當成笑話說給他聽。
「……你說我如今姿色平平,你究競是看上我什麼?」
魏遐之抬頭笑睇着她,「看上你身子裏的那個神魂。」
她笑呵呵的稱讚道:「丞相大人果然目光如炬,一眼就能洞悉我的內心,看出我靈魂的美。」
採霏送茶進來時,瞧見她竟與大人這般開心談笑,心裏有些不忿,將熱茶擱到案桌上時,故意說道:「大人,過兩日就是夫人的忌日,今年的供品還是要像往常一樣嗎?」她並不是要以下犯上,只是想提醒大人莫要忘了夫人。
「今年……」魏遐之看向坐在桌前的向和安,如今她人就在他身邊,讓他一時之間不知該不該繼續在她的忌日時祭拜她。
這一猶豫,看在採霏眼中,卻是當成了他如今有了新歡,竟然連夫人的忌日都不當一回事,她的臉色倏地一沉,一時顧不得身分,不滿的道:「大人可是已忘了夫人了?」
「放肆!」魏遐之輕喝了聲。
採霏抿着脣,不錯觸怒大人,也要繼續往下說,「大人可還記得,您在夫人的墓前親口承諾過,今生除了夫人,不會再另娶他人爲妻。」
不待魏遐之開口,向和安連忙上前將採霏往外推。「欸,釆霏,我知道你對你家夫人忠心耿耿,你先別急着怪你家大人,喏,你去找紫瑛,就說我讓她把那個祕密告訴你,快去。」
她先前交代紫瑛別再告訴別人那個祕密,沒想到這丫頭嘴這麼嚴,竟然連採霏也沒說。
採霏一臉莫名,可是拗不過她的頻頻催促,這才懷着滿腹疑惑去找紫瑛。
向和安走回書房,欣慰的笑了笑,「想不到都這麼多年了,釆霏和紫瑛還是這麼一心向着我。」
「她們都是好姑娘。」魏遐之應了聲,想起釆霏適才提起的事,詢問她的意見,「你的忌日可要取消?」她回來了,若再繼續拜祭她,總覺得有些觸黴頭。
她想了想,說道:「還是如常吧,我原本的身體確實已經死了,而且咱們未出生的孩子也在那場大火裏死了,就當是弔祭無緣出生的孩子吧。」
他頷首,「好,那就先如以往那般吧。」
想到一件事,她走到案桌前,遲疑着不知該如何開口才好。
見她欲言又止,似是有話想說,魏遐之溫言道:「你有什麼事儘管說,你我之間還有什麼不能說的嗎?」
聞言,向和安深吸一口氣,直截了當的問了,「你是不是想當皇帝?」
他定定地瞅着她,並沒有馬上回答。
見他像是默認,她神色急切的勸道:「你可不能有這種想法,這是那些亂臣賊子纔會做的事!」
看她這般着急,魏遐之不禁失笑,「先前你還未回來時,我確實曾有過這樣的念頭,但如今你已回到我身邊,我也不求別的了。」
他這番話,讓向和安緊繃的表情放鬆下來,她拍撫着胸口,殷殷叮囑道:「還好、還好,你千萬記得,無論如何都不能再有那種念頭。」
「你爲何會突然這麼問我?你又是如何得知我曾有此念?」他追問道。
他自認平時從未流露出半分想篡皇位的意圖,她是如何得知?
她下意識想說出實情,但張了張嘴,發現自己又發不出聲音來,便知道那冥冥中的存在不讓她說,只得改口道:「咱們是夫妻嘛,你心裏想什麼,我還能不知道嗎?」
魏遐之心知她並未告訴他實話,但也沒再追問,只是微微一笑道:「那你可知我現下心裏想什麼?」
向和安眼珠子一轉,甜笑着回道:「當然是想着我啊!」
他滿眼愛寵的凝視着她,他就愛她這般模樣,「我已寫了封信給我舅舅陸安侯,請他收你爲義女,待他回信後,我便命人着手安排我們的婚事。」
那日蔣疏靜聽了他的話後,回去轉告他爹,翌日,他爹就以侍奉老母親爲由,帶着母親和妻妾返回南泰故居,避開京裏的事,京裏如今只留下蔣疏靜一人。
「又要再結一次婚啊?」想到那繁瑣的婚禮,向和安就覺得很麻煩。
魏遐之起身走到案桌前擁着她,哄道:「你若想名正言順的與我在一塊,這婚禮就不能免,我不想讓你不明不白的跟着我。以你如今的身分,如若不給你一個名分,你會被人看輕。」
「知道啦。」向和安接着笑吟吟地誇讚道:「我這也算是晉升了吧,當初嫁給你時,只是國公府的大奶奶,如今再嫁給你,可是堂堂丞相夫人,我家夫君真是能幹,才幾年就位極人臣了,真是年輕有爲。」
魏遐之愛憐的輕撫着她的發,「不年輕了,我如今都三十了,而你現下的模樣才十六歲。」
她那張圓圓的臉龐,肌膚白皙瑩潤,宛如朝霞,散發着青春的朝氣。
她噗嗤笑出聲,「這麼說,你這可是老牛喫嫩草。」她看向他那張雖仍然俊美,但比起昔日成熟許多的面容,那眉心之間出現的皺摺,和鬢邊早生的白髮,昭示着他失去她後,一直受着悲傷折磨,她疼惜的抬手輕撫着他的臉,神色認真的道:「你放心,我不會嫌你老的。」
魏遐之被她的話給弄得啼笑皆非,「還好你如今已十六,能嫁人了,倘若你才八歲,我纔要煩惱呢!」幸好她回到他身邊了,讓他接下來的日子不用再孤獨一人,只能守着過往的回憶度日。
在魏遐之的安排下,向和安很快見到了原主的外祖父羅老爺。
羅老爺不至於連自個兒的外孫女外表都認不出來,在丞相府看見她時,他錯愕的瞪大雙眼。「你是多福?你不是死了嗎?」
向和安將自己是怎麼上茶館喝茶,卻意外被刺殺魏遐之的刺客所波及,而後昏迷不醒,被魏遐之帶回丞相府的經過簡單說了遍。
「……所以金家就趁我忘了自己是誰的這段時間,對外說我失足溺死,好霸佔我娘留給我的那些嫁妝。」
羅老爺聽了,憤怒極了。「金家竟然如此卑劣無恥,走,跟我回去,我這就去金家給你討回公道!」
這位老人家也太心急了吧……向和安趕緊拽住他。「等等,外祖父,丞相大人的意思是,既然金家當我死了,我就索性趁這機會與金家脫離關係,不再回金家了。」
「這怎麼成?你還未出嫁,不回金家,以後該怎麼辦?」羅老爺無法理解。
一旁的魏遐之適時開口,「我已寫信請我舅舅隨安侯認她爲義女,往後她與金家再無干系。」
向和安接腔道:「丞相大人幫我請外祖父過來,就是要告訴外祖父這事,以後別再往金家送銀子了。」
「那你今後……」得知魏遐之替外孫女如此安排,羅老爺滿臉掩不住的驚說,狐疑的看着他們。
魏遐之陸即又道:「我會迎娶她爲妻。」
聞言,羅老爺喫驚的張着嘴,「丞相要娶多福爲妻?!」這消息比他適才得知外孫女沒死更讓他震驚,他簡直不敢相信,外孫女何德何能,竟能教位高權重的魏遐之給瞧上,還要娶她爲妻?!
「沒錯,外祖父就不用再爲我的事擔心啦,不過這事您可要替我保密啊,別讓金家知道了。」
羅老爺呆愣須臾之後,對兩人的婚事,他十分高興的連連稱好。
外孫女嫁給魏遐之,對羅家而言簡直是個天大的好消息,以後有了魏遐之這個大靠山,他還去甩金家的人做啥。
再敘了一會兒的話,向和安終於送走這位外祖父。
接着她與魏遐之乘馬車出城,夾到一座墳前,隨行的採霏和紫瑛將帶來的供品擺在墓前。
站着自己的墳墓前,向和安實在無法形容這是什麼感覺,只能怔怔的注視着刻着她名字的墓碑。
魏遐之與採霏、紫瑛今年的心情則是與往年大爲不同,歡喜得很,不過採霏點香時瞟了眼自家夫人,猶豫着要不要點她的香,畢竟自個兒祭拜自個兒這種事,總覺得有些不祥。
向和安倒是沒什麼忌諱,伸手朝她要了三炷香。
「夫人,您還是別拜了吧。」紫瑛勸道。
大人已經替夫人安排了一個新身分,是隨安侯的義女,姓和,單名一個安字,合在一起就是夫人前世的閨名,畢竟也不好再用夫人前世的名字。
她和採霏同府裏的其它下人解釋過了,夫人那日在書房裏見到蔣世子後,憶起了以前的事,與蔣世子已兄妹相認,因隨安侯一家於日前返回故居,她遂暫住在丞相府,丞相將擇日迎娶她爲妻。
而她和採霏早就稱呼她爲夫人,反正不管以前、現在還是未來,她們的夫人就只有這一位。
和安伸手從採霏手裏拿過香,不在意的笑道:「這墓裏頭埋的可是我用了很多年的身體,我一直對這副身體很滿意呢,可惜就這麼被燒燬了,以前它還幫我在我家鄉奪過射箭的金牌呢,勞苦功高,怎麼也得祭拜一下。」
她幽幽地再補上一句,「何況還有我那無緣的孩子也埋在一塊兒。」
聞言,採露和紫瑛想起當年的事兒,不由得鼻頭髮酸,紅了眼眶。
魏遐之摟着和安的肩,說不出話來,她能坦蕩面對當年慘死的事,他卻沒辦法,每每回想起那年他趕回國公府時,得知她死訊的那一刻,他心魂都要碎了。
過了許久,他才微啞着嗓音道:「以後你別來了。」讓她看着自己的墳墓,無疑是在逼她回憶自己慘死的情景,太殘忍了。
「那時候被大火活生生燒死,很痛,不過後來我經歷的事多了,倒也覺得沒什麼了。」死了這麼多遍,如今她已經能坦然面對死亡了,她接着他的臉,笑道:「你也別在意了,我還能有機會回到你身邊,已經很幸運了。」
繞了一大圈,再送她回到他身邊,她想這裏的老天爺,大概是希望她能以愛來感化他,不讓他再生起謀朝篡位的念頭吧。
身體都毀了,八成也回不去了,但只要能與他在,在哪裏都好。
魏遐之額首,對那冥冥中將她送回到他身邊的神靈充滿感激。
祭拜完,衆人正要下山時,一名侍衛匆匆來稟,「丞相,三皇子在花雨樓忽然暴斃身亡。」
「怎麼回事?」魏遐之驚訝的間道。
「據說是昨夜在與雲雪姑娘……行那事時,忽然昏厥過去,太醫數治一晚,今日氣絕身亡。」侍衛隱諱的回道。
和安心忖,莫非這就是傳聞中的馬上風?
一行人下山後,魏遐之先送和安回府,隨即太后便命人前來召他進宮。
魏遐之進宮後,和安皺着眉頭,在小院的廳裏來回踱步。
紫璲在她繞了小廳十幾圈後,終於忍不住出聲了,「夫人,您可是在煩惱什麼事?」
「你說這三皇子怎麼會就這麼把自己給玩死了?」和安抬眼望向她問道。
紫瑛不明白她是何意,想了想說道:「聽聞三皇子素來愛上煙花之地尋歡作樂,約莫是身子早就掏空了吧。」
「可他一死,還活着的皇子就只剩下二皇子和五皇子了。」
「是呀。」紫瑛仍是不明白她究竟在擔心什麼。
「萬一這兩個人要是打起來,把對方都給打死了,那可怎麼辦?」這樣一來,皇上的兒子就全死光啦,豈不是跟書裏寫的一樣,沒有皇子可登基,最後便宜了魏遐之,他堂而皇之的篡了位。
想到這裏,和安簡直快急死了,要是最終演變成這樣,那她的任務豈不是再一次敗……她還能繼續活着嗎?她不想再繼續輪迴了。
越想她越害怕,好不容易纔想起以前的事,她不想再離開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