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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我的天》 / 堯堯 / 第2章 / 共17章

「在這兒,喏。」小郭指着照片裏的人影,「這張是NG照,沒清場就拍,所以她就意外入鏡嘍。看到沒?在滑手機這個。」

他眯起眼,仔細端詳在他身後的角落、正低頭用手機的短髮女孩。側着身的她看不到臉面,但這姿態他是有印象的。

以前,她總在他上戲之後快閃到角落玩手機,下戲的時候,卻發現她已就定位等着替他補妝換裝。爲此,他曾她有千里眼或順風耳,否則怎會對他拍戲的動靜瞭如指掌。

「小郭,你對她知道多少?」

「我都是聽馮鑫講的啦,小妹原本是到八達見習的……」

「小妹?」

「就林鬱青啊,剛開始大家想說她是來見習的,所以就小妹小妹的叫慣了。」

「哈,就說嘛!」他拍着大腿,如釋重負地說:「原來都是你們,好好的名字不叫,害我被罵癡呆、沒良心。」

小郭雖不明就裏卻不敢多問,只好繼續說下去:「大家以爲小妹是個見習生,後來才知道她其實大有來頭。」

「什麼來頭?」

「細節我不太清楚,不過她在很多地方的影視公司做過化妝師,聽說連好萊塢都待過呢。」

「哦?」

「『趕盡殺絕』開拍前,原本的化妝師突然不幹了,公司臨時找不到人,只好讓她試試,這一試就留下來了。」

「這樣算來,她跟了我們至少一年,怎麼照片只有兩張?」

「沒辦法,小妹實在太不合羣了。像平時如果收工得早,大夥都會約一約,看是喫飯、唱歌或是喝個小酒什麼的,聯絡感情嘛,可是這些休想她會參加,就算導演開口也不見得買帳,唯一破例的一次,就是這張照片。天哥你看……」

小郭抽走他手裏的定妝照,好讓他看另外那張。

另外那張好熱鬧,一羣人高舉酒杯對着鏡頭開心笑着。這羣人裏有他、呂星月、王風子、陳強導演、王鳳芝編劇……不就是「離我遠一點」的劇組嗎?

所以,這是「離我遠一點」的殺青宴?

應該沒錯,他還有印象那是在東區的一家夜店,那天他幹了件差點讓自己喫牢飯的蠢事,至於後來怎麼擺平的,到現在他仍毫無概念。

「看到沒?在這裏。」小郭用食指點着站在最邊邊、唯一手裏沒有拿酒杯的女孩。

他迫不及待拿到眼前看個仔細,這張照片的影像比前一張清晰許多,她又正對着鏡頭,整個人一清二楚。

原本隱晦的影像,在視線觸及的那一瞬驟然清朗了起來——就是她!

看着看着,他竟萌生了久別重逢的感動。

傳,林鬱青,好久不見!

他悄聲打着招呼,然後開始「複習」起她來。

林鬱青——他的救命恩人,臉小眼睛大,個兒小膽子大。

看似嬌弱的她,竟將他從槍口救了下來,膽量肯定不是普通的大,尤其對照記憶中她的所作所爲,更可以確定她是個天不怕地不怕的人。

比方說,才第一次接觸,她就堅持不按他的意思畫殺手妝,而且還嗆他「要畫你自己畫」。

比方說,她規定他化妝時得閉上眼睛,否則「眼睛戳瞎了概不負責」。

比方說,化妝的時候,她總是叫他低頭或蹲下,理由是「誰叫你長那麼高」;如果問爲什麼不能坐着化妝,她就會回一句「我不想爲五斗米折腰」。

又比方有一次到山區出外景,拍的是山路上的警匪追逐。拍到一半需要補上受傷妝,他懶得下去,便叫人喚她上來。結果人是上來了,他卻還是得自己走一趟,因爲「手跟腳都拿來走路了怎麼提化妝箱,又不是狗,可以用嘴巴叼」。原來山路陡滑她怕摔倒,所以手腳並用爬了上來,什麼都沒帶。

又比方那時候,她……

記憶一點一點浮現,她的囂張,他都記得。

「天哥,應該有印象吧?朝夕相處了一年。」小郭見他沒作聲,以爲他當真腦力退化,於是好心提議:「那我講些她的事給你聽,說不定你會想起來。」

他沒反對。

囂張之人必有不囂張之處,他很好奇她不囂張的那一面。

「小妹很少跟天哥聊天對吧?其實她對誰都一樣,空檔的時候,不是滑手機,就是看漫畫或發呆,攝影棚那麼多人,在她眼裏全是空氣。」

這他知道,十足孤僻的一個人。

「不過如果有人找她幫忙化妝什麼的,她倒是從不拒絕。」

嗯,孤僻但樂於助人。

「她很挑食,最愛喫的是麥當勞『酸甜麻辣薯』。天哥不懂?哈,就是拿薯條去沾加了糖包和辣椒粉的蕃茄醬啦。」

惡!嗜食垃圾的怪癖女。

「聽說常有一部高級進□車來接她下班,車後座有時會坐一個穿西裝的男人,我猜是她老公,可是馮鑫說她未婚,而且那個男的好像有點年紀了。」

有點年紀,那不就是老爸嗎?

「曾經有人問,但她只說不是她爸,卻不肯明說是誰,可能因爲這樣,再加上她全身上下都是名牌,所以就有傳言說她是被包養的,她聽了也沒否認。但我就不懂,既然被包養,幹嘛那麼辛苦地跟着我們上山下海?」

包養?他半信半疑地盯着相片裏那個酷酷的身影。

「我就記得這些了,以後想到什麼再跟天哥報告。」

「嗯。」

他的視線仍停留在相片上。

當模糊的影像被具體化之後,曾經相處的點滴不斷浮現,記憶頓時變得鮮活無比。

此刻的她,不再只是救命恩人,更是個特別的老朋友,一個總是無所不用其極地吐他槽、佔他便宜,然後不着痕跡地拉他一把的老朋友。

「喔對,裏面還有——」小郭往牛皮紙袋裏摸索着,刷地抽出一張紙,「小妹的履歷表,喏。」

他迫不及待拿過來一看,差點笑岔了氣。

真有你的,林鬱青!

第二章 小妹

姓名:林鬱青

性別:早

生日:每一年十一月二十日

年齡:自己算

國籍:小人國

地址:夜市迷路哀號跳樓

電話:轉接語音信箱

聯絡人:闕羽豐

關係:在新竹

專長:化腐朽爲神奇

嗜好:虛擬世界裏的一指神功

「好了。」

林鬱青把自己的嘔心瀝血之作遞了出去,然而馮鑫纔看一眼,便氣得發昏。

「小妹,你在開玩笑嗎?」他不悅地把簡歷還給她,「拿回去重寫。」

「沒意義的東西,何必浪費時間重寫?」

說完,她掉頭就走。

八達年終大戲「趕盡殺絕」開拍的第五天,從中午到現在,已經連續拍了十二個小時,因爲幾乎每場戲都有任勝天,身爲專屬化妝師的她也跟着不得閒。

這就是臺灣的拍片文化,趕戲時以攝影棚爲家,夜以繼日卯起來拍到爆肝。

她原本打算趁任勝天上戲的時候躲起來LINE一下,沒想到還沒躲,就被半路攔截。

「小妹,快點,該我了,可是敏容去拉肚子,你幫我補一下,拜託。」

洪屏熙,任勝天戲裏的妹妹,像溺者發現浮木般地緊抓着她不放。

唉,line不成了。

「下場戲是什麼?」她讓洪屏熙坐在任勝天的專用椅上,打開化妝箱。

「就睡覺。」

「睡哪?牀還是沙發?」

「睡覺就睡覺,有什麼差?」洪屏熙翻白眼,以爲她找碴。

「上牀睡覺就得卸妝,睡沙發只是打盹,補妝就好。」她解釋,超佩服自己的耐性。

「好吧,我在牀上翻來覆去睡不着,聽到老公神祕的在講手機,就醬。」

洪屏熙不以爲然:「演戲嘛,又不是真的,而且每個拍睡覺戲的不都頂着濃妝?」

「所以好假。」

「小妹,你該不會也都這樣問天哥吧?」

「我直接看劇本。」

「那就好,不然他脾氣那麼火爆,我怕你會被K,像上次他莫名其妙跟武術指導打起來,把大家都給嚇死了……」

「好了。」

「這麼快?」洪屏熙狐疑地舉起鏡子湊到眼前,「哇!你怎麼辦到的?完全沒有妝感,皮膚卻變得好好,毛細孔都不見了!」

「素顏霜,韓國的。」

「這麼好用,你幫我買幾罐吧。」

「韓國藥妝網有賣,你自己上去看。」

她收拾好工具,看任勝天快下戲了,便坐在矮凳上下載line的最新貼圖,洪屏熙見狀,只得自討沒趣地走開。

洪屏熙走開,場務陳跑過來。

「小妹,消夜導演請喫麥當勞,你要漢堡、炸雞還是……」

「大薯和熱巧克力。」場務陳拔腿繼續前進時,聽到她在後頭補了一句:「還要西紅柿醬、糖包和辣椒粉!」

OK!

上場戲結束了,導演宣佈休兵,等喫飽喝足了再繼續開戰。

任勝天拖着沉重的腳步回來,往椅子上一倒、眼睛一閉。「咖啡!」

咖啡久候不至,他睜眼一看,小郭不在,只有新來的化妝師低着頭玩手機。看她好像沒聽到,他提高音量再說一次:「喂,給我倒杯咖啡,黑的。」

「小郭不在。」聽到了,但頭沒抬。

「助理不在,化妝師跑個腿不行嗎?」

「行。但我沒空。」

「啥?」

就在這時,小郭端着一杯冒煙的咖啡走來。

「天哥,你累了吧,喝杯黑咖啡提神,燙喔!」他小心遞上,接着問她:「小妹,要不要也幫你倒一杯?」

「不用,我有手有腳。」

手機響了,她走到旁邊去接,完全無視任勝天正氣得七孔冒煙。手機一接,傳來闕羽豐低沉富磁性的聲音——

「親愛的,幾點鐘收工?我派車去接你。」

「三點吧。」她打了個呵欠,「回去換衣服,中午再來。」

對方沉默了幾秒鐘。「北京央視有個機會,要不要考慮一下?」

「跑那麼遠,怕你會想我。」

「那倒是。要不換個人,任勝天的戲太重了。」

「換人?」她往任勝天的方向瞄了一眼,看到他正唉聲嘆氣地揹着臺詞,劇本都快被揉爛了,不禁抿嘴一笑,「沒人比他好玩。」

「那好吧,只是別太累了。鬱青,禮拜天有個餐會,你——」

「我不去。」

「聽我說完。參加餐會的都是些熟朋友,你去亮個相就好。」

「你忘了當初的約定?」

「你是說三不原則:不一起住、不同時出現、不公開關係?」對方嘆□氣,「算了,當我沒說。」

掛斷電話,麥當勞送到了,場務陳負責發送重要人物,其它人則自行取用。

她拿了自己那份,一個人坐在角享用。她把西紅柿醬擠在薯條盒蓋上,拆開糖包和辣椒粉灑在上頭,再挑根特長薯條攪和均勻,然後一根接一根的,將沾滿了自制酸甜麻辣醬的薯條放進口中細細咀嚼。

「小妹,這樣喫不覺得噁心嗎?」

燈光師李良經過,發現她的喫法,大驚小怪地嚷嚷,引來一堆人圍觀。

「真的耶,第一次看到有人這樣喫薯條。」

「看起來的確有點那個……」

「是不是,我就說很噁心嘛!」旁人的附和,讓李良得意極了。

李良得意,她卻超不爽。

被當成猴子指指點點,已經很感冒了,李良的推波助瀾,更令她滿肚子火。她慢條斯理地拿起最後一根薯條,在酸甜麻辣醬裏來來回回滾動,讓它厚厚實實地裹滿紅色醬汁。

「李良,你的胃可是長在我肚子裏?」她冷冷地問,視線隨着薯條反覆來回。

「什麼話?!」李良愕住,「我的胃怎麼可能長在你肚子裏?」

「那我怎麼喫,要你管!」

在圍觀者的訕笑以及李良的難堪中,她將薯條丟進嘴裏,再將空盒一蓋,面無表情地離開現場。

酷!

這麼有個性的化妝師還是頭一遭見到,跟她的主子任勝天真有得拼。

休息時間就要過了,工作人員紛紛進行下場戲的前置作業,演員們也開始換裝化妝。

她走向任勝天,見他仍閉目養神,隨手拿起那本體無完膚的劇本翻着,看到裏頭用紅筆寫滿了注音。這個人,手長腳長,卻寫得一手螞蟻字,活該未老先衰戴上老花眼鏡,平白蹭蹋了那張臉。

不久,一切準備就緒了,卻遲遲無法開始,因爲男主角睡得正香,沒人敢叫醒他。小郭在旁邊乾着急,叫也不是,不叫也不是。

「借過,」她拍拍小郭,示意他讓開,「我先幫他化妝。」

「可以嗎?」

她沒說話,拿起工具彎着腰畫了起來。

她在他的下巴做出一道幾可亂真的傷口,沒留意到他醒了,等到傷口完成,才發現他正盯着自己。

「眼睛閉上,否則眼睛戳瞎了概不負責。」她命令。

他無所謂地閉上,卻又馬上睜開,驚奇地指着她,「你——爲五斗米折腰?」

「折腰,總好過被睡死豬滴到口水。」

她淡定地繼續動作,卻忘了叫他閉口,於是火苗從中竄了出來。

「你跟我有仇?」

「沒。」畫好妝了,她收拾着工具。「人和豬怎麼結仇?」

人和豬不能結仇,她和他卻能。

她那罵人不帶髒字的能耐已然登峯造極,讓他暴跳如雷的本事更是。

「小妹,說話小心點,得罪任勝天對你沒好處。」

善意的提醒,她總是嗤之以鼻。

她不怕得罪任何人,任勝天也不例外,她甚至以惹毛他爲樂;爲他工作好辛苦,偶爾供她耍弄一下也算慰勞。而且她發現任勝天雖然容易被惹毛,卻頂多暴跳一陣就沒事了,那人根本沒心眼。

「趕盡殺絕」殺青、臺港大片「山雨欲來風滿樓」即將開拍,中間只有五天的空檔。才五天,他就興奮得跟什麼似的,早早計劃着要去飆重機。果然沒心眼,這麼容易滿足。

至於她——

「鬱青,這幾天有什麼計劃?」闕羽豐問。

「睡到自然醒。」

「想不想去哪裏走走,飛機上補眠也一樣。」

「可是……」

拒絕的話在舌尖繞了幾圈,又咽了回去。

她本想利用這幾天將任勝天的臉研究個徹底。

那張臉,眼睛、鼻子、嘴巴各具特色,既要保留五官的特色,又得讓它們和諧並存,簡直把她考倒了,雖已摸索出一些心得,但若有高手指點就更好了。

陸奇老師就是她心目中的高手,在北京傳媒大學習藝那年,她就從他那兒挖到了不少寶。

然而,因爲不忍心掃興,她說:「你想去哪裏?」

「你不是喜歡水上活動嗎?夏威夷、宿霧、馬爾地夫,你決定,都聽你的。」

「不怕耽誤公事?」

「養兵千日用於一時,偶爾也該讓後援部隊上前線表現表現。」他笑着,眼尾的紋路憑添熟男魅力,「這樣吧,我讓小江跟你聯絡,明天中午出發沒問題吧?」

隔天晚上,她帶着筆電,下榻宿霧最高檔的Vill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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