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塵趕在晚飯前回來了。
他的人蔘和冬蟲夏草、天麻都賣了好價錢,那藥鋪掌櫃還再三叮嚀,改日要是再尋到這種品質上佳的人蔘,絕對不可以往別的藥鋪去,他願意用最優渥的價格收購。
不過無塵從來都不是貪心之人,手裏的銀子已經夠他三、五年嚼用,他也沒有什麼不良嗜好,唯一的哀愁就是喫不飽,來到陰曹這裏,有個能免費供應魚肉蔬食的秦帝,他只要勤快點下廚,何愁不能填飽肚皮。
五臟廟安穩了,那些銀子便可以用在濟世救人上頭。
他把遠景想得美好,卻壓根沒想到所謂的濟世救人才是最燒錢的。
因爲陰曹在家,所以晚飯是她燒的,那些個花稍的料理她拿不出手,但是做的家常菜還是能入口就是。
雖然比不上自己的手藝,不過無塵沒敢嫌棄,詭異的是不常上飯桌的始今天也在,他嚐了口芹菜妙香紇,又嚐了口辣椒小魚,沒說好壞,便要了茶漱口。
這是能喫還是不能喫?陰曹已經放棄追究了。
無塵也沒這顧慮,大快朵頤之餘又說他已經租好攤位,明日就能上工了,他比較抱歉的是以後只能煮早飯和晚飯了。
「不礙事,你要是方便只要煮早飯就好,順便給自己帶個便當,省得花錢,晚飯我要是在家就包在我身上,要不然不是還有小飛?」
說到這裏,無塵拍了下腦袋,「瞧我這記性,盡顧着自己的事。」他嘿嘿一笑。「我去幫你請了假,沒見着你那東家,不過他讓人帶了話給我,說他要過來看你,時間嘛,對方也沒說就是了。」
他話聲一落,就聽到敲門聲——
「可有人在家?」
難得有人上門,小飛放下碗筷應門去了,只是他回來的時候面色有些古怪,他向來是不敢在始面前造次的,這回卻偷偷的瞄了始一眼,再向陰曹說道:「主子姊姊,有個人長得和始大人一模一樣,說是主子姊姊的東家。」
陰曹沒注意到始的神色,連忙從長凳上跳下來。
怎麼才說人,人就到了?
她埋怨的看了無塵一眼,無塵無辜的聳肩,他怎麼會知道人來得這般迅速?
她小跑着出去了。
從馬車上下來的落九塵已經站在陰家的小院子裏,只見屋裏透出昏黃的燭光,他知道陰曹家境不算好,但不知竟簡陋到此等地步。
不過想想也是,若是家境優渥,又何須拋頭露面去工地和一羣男人競爭一份活計貼補家用?
「東家。」陰曹喊。
今天落九塵穿了套竹紋對襟直裰,寬邊雙袖和衣襬都繡着金絲雲紋,文質彬彬,相貌堂堂,揹負着手站在那裏,就讓陰曹覺得好像天邊來了一顆閃耀到不行的星辰。
她已經很習慣自己身邊的男人都不是普通人,也不會自慚形穢。
她的身後,無塵和小飛也都迎了出來。
「不請我進去?」看見無塵和陰曹呆愣的模樣,落九塵出聲道。
陰曹呆愣是因爲落九塵來得迅速,出乎她意外之外。
無塵呆愣則是因爲落九塵的相貌。
「那這些大哥們?」她的院子可安置不了這麼多人,車伕、小廝、長隨,起碼有五人,總不能讓他們在外面站着。
再說這羣人在屋外站着,加上一輛大馬車,太招揺了,村裏那些個婆娘,明兒個又有八卦說了。
「無妨,我只是來探望你,說兩句話就走。」
自己這一行人招揺他知道,他也不想替陰曹招來他人的眼光,幸好鄉下人睡得早,他們入村時倒也沒有招惹太多人注目。
進了屋,對着無塵和小飛多看了兩眼,不見陰曹有要介紹的意思,他也不是那種非要追根究底知道你家有多少人口的人,自己找了把凳子便坐下。
陰曹張望一下,始不在屋裏,大概是回到屏風裏了吧,她也沒管他,現在忙着招待客人要緊。
「姊……呃,哥,你替我招呼一下東家,我去泡茶。」家裏來了這麼一尊大佛,拿什麼待客呢?說不得也只能把自己那三兩茶葉拿出來了。
滴血啊!纔在想明天去城裏時順便賣個好價呢,這下錢勢必會少賺許多。
無塵客客氣氣的陪坐,兩人客套一番,無塵去過不少地方,加上落九塵也是個愛到處跑的,這一交談,那些個五湖四海的見聞、鄉野傳奇聊得不亦樂乎,無塵對落九塵的見多識廣、博學多聞佩服得五體投地,拉着落九塵說個沒完沒了。
陰曹把茶端上來時,便是看到這樣的情況。
落九塵是什麼出身,這大紅袍一端到他的面前,再看色澤品相,之後聞到香氣,神情便非常不一樣了。
「這茶,哪來的?」不是他看不起陰曹,而是這樣的家境,別說大紅袍,可能連粗茶都喝不起,這樣的人家理當也不會有送得起此等好茶的人家,所以這茶的來處,就很值得深究了。
陰曹把茶盤抱在胸口,被落九塵的笑容迷得一陣暈眩。「不瞞您說,我這兩日沒能去上工,就是爲了這幾兩茶葉,您嚐嚐可是適口?」
落九塵一品,只說了四個字,「非比尋常。」
和他以前喝過的貢茶滋味有那麼一點不同,且更勝一籌。
這烘焙的師父手藝了得。
對落九塵來說,他不會想到這樣的茶竟是出自一個、姑娘身上,太匪夷所思了。
他朝無塵看了一眼,莫非,是出自小曹兄長的手藝?
對於小曹這個徒弟,他所知不多,只知道她無父無母,如今一看,一間泥屋住着兄妹仨,逼仄不說,她這個兄長看着也不像能幹粗活的人,下頭還有個麼弟,難怪她要出門找活計貼補家用。
真不容易。
看着落九塵一臉享受的表情,他雖然沒有開口討要,但陰曹有預感,自己的那幾兩茶葉應該保不住了。
算了,保不住就保不住吧,反正本來也打算要孝敬他的。這樣一想,她也就釋然了。
她從來就不是小氣吝嗇的人,只是自己的手頭從來沒寬裕過,也沒有拿得出手的東西,難得手裏有了幾兩很是矜貴的茶葉,還沒能換上銀子,便落得要送人的結果,說她一點都不在意,其實也是騙人的。
「師父喜歡,徒兒手裏有的全給了師父也不要緊,只是我手裏僅僅剩下三兩不到的茶葉,說不得只能孝敬師尊二兩,剩下的徒兒想拿去換錢……唉,徒兒這家境您也知道不寬裕……」
說到後來,她有些侷促,也許會被認爲市儈,但是有許多事情在活命面前都會變得微不足道。
日子過得好了,纔有心思去琢磨其它不是?
想到這裏,她又挺起了這幾日總會一抽一抽地痛的胸口,尤其輕輕一碰便疼得她離牙咧嘴,她隱隱知道自己那遲遲不肯發育的胸部近來有了動靜。
只是如此一來,她連想留下一點自己喝都不能了……
落九塵也不問她這些茶葉從何而來,看着她垂得低低的頭,那髮旋是非常漂亮的粉色,他竟有些分神,不過,他也沒忽略她那語氣裏滿滿的委屈。
「不如你把三兩茶葉都給我吧,我拿去替你賣錢。」
大紅袍旁人稀罕得緊,他倒是還好,並非他故作清高,身爲先帝最寵愛的麼兒,在喫穿用度上,他遠遠勝過許多人,大紅袍是稀奇,但沒有稀奇到能讓他開口去跟一個小姑娘要。
他進屋時,在斑駁的夜色裏看見院子的角落有幾株茶樹,起初沒留意,現在知道了茶葉的來處,不論那些茶樹是她先人留下來,還是用別的手段得來的,心想不如幫她一把吧。
京裏頭那些個勳貴門閥、皇親宗室,只要他出個聲,想必會搶破頭。
對他而言不過是舉手之勞。
陰曹呆愣得非常厲害,只聽落九塵緩緩的道來——
「大紅袍是好茶,你若只孝敬我二兩茶,也不夠我喝,不如你的茶葉都給我,我有得是門路,總好過你賣到茶鋪去,要是讓人誆了,你的辛苦可就白費了。」
師父說得很有道理,她完全不懂銷售的事,只想着能換錢,但是怎麼賣、去哪裏賣,卻一無所知。
她知道商場上總是充斥着各樣的騙局,就算只是個縣城,水深的程度也不是她貿貿然的去賣茶就能賣得好價錢、萬事大吉的,倒不如交給師父,讓他去賣。
這是最萬無一失的法子。
她很快的在心中分析好其中的利弊得失,決定道:「有勞師父了。」
陰曹的反應快捷,雖然讓落九塵有些出乎意料之外,但是這麼快能反應過來,他對陰曹的滿意又多了一層,孺子可教也,比他那幾個透過各種關係塞到他身邊的徒弟要高明多了。
想到那三個不成材的東西,落九塵的臉色沉了下來。「清風告訴我,他尋了人去找你的麻煩,可有這事?」
他專程跑這一趟,也是爲了要解決這件事。
「那幾個閒漢我也沒什麼機會問他們究竟受了誰的指使,沒想到是大師兄。」好不容易找到一份合意的工作,沒想到一去就招了人忌,男人的度量怎麼就這麼狹隘呢?明明還是什麼世家出來的子弟,卻揹着人幹出這樣的事來。
「你可有受傷?」
「沒事,只是被嚇着了。」
「我已經着人將他們送回各自的府邸,不會再回來了。」身爲府中的次子或是庶子,在外頭高不成低不就的,惹了事,回到家中,下場如何,落九塵不管。
既然不成材,換人就是了。
陰曹隱約的感覺到她這師父在某方面的冷酷,和家裏那尊大妖一模一樣。
「他們已經得到懲處,工地裏一下少了好幾個人,你還是早些回來幫我吧。」
「徒兒知道,不過,可以等徒兒從府城回來嗎?」
府城她是一定要去的,她聽說府城裏有個玉鳧閣,裏面不只賣女子飾品,更高價收購各種珍奇寶貝。
她想帶着從山上撿到的狗頭金去試試,母子猴就暫時留着,她就算不清楚母子猴能換多少銀子,但下意識感覺得到,她若讓母子猴面世,恐怕會掀起驚濤駭浪,屆時煙花村的大山恐怕就會頭一個遭殃了。
偏偏府城去一趟路途遙遠,起碼要三、四天的工去,要是賣了最小的那塊馬蹄金,怎麼想也不划算,乾脆取其中庸。
她斟酌了又斟酌,除非她工地的活計不想做了,否則無論如何還是要通過師父這一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