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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進城找活計(1)

《千歲守護神(上)》 / 陳毓華 / 第4章 / 共19章

一無所知的陰曹這一夜連翻身也沒有,直睡到雞鳴纔不甘願的張開一隻眼睛。

是的,一隻眼。

這是不甘願的起牀啊。

怎麼好像才躺下天就亮了?

照舊翻身就起,哪曉得下一瞬間又栽倒在炕上。

阿孃喂,她的膝蓋……昨晚真不該偷懶,要是去拔點草藥搗碎敷上去,過一夜應該就沒事了,哪會像現在這樣腫成饅頭似的。

算了、算了,不管它,痛個兩天也就自己好了,她今天還有事,她可是打定主意要進城。

胡亂的把褲管放下來,一拐一拐的洗了把臉,從水裏見儀容沒什麼差錯就出門去了。

她一向就是這樣,短暫的悲苦後,堅定的擦乾眼淚,貧困無法讓她低下頭,勞苦也無法壓彎她的脊樑,現在如此,將來也是一樣。

雖說到樹城不過十幾里路,平常走走跑跑也就到了,可今天陰曹的腿痛得她想哭爹喊娘,來到樹城已經一個時辰後的事了。

有着三百年曆史的樹城是座小巧的縣城,靠水又靠山,城裏車水馬龍,人煙阜盛,民風純樸,是個很美的小城。

青石板路上,挑着菜擔子的老爹,賣面的大嬸,在門口對着路人打招呼的茶鋪夥計,普通百姓的穿着算不上好,但樸素整齊,處處帶着安詳和蓬勃的朝氣。

當然也不可諱言,任何一個有人的地方就不可能只有光明,無賴痞子、小奸小惡的人也是有的,但十惡不赦的倒是未見,所以,整個樹城可以說是非常適合人居住之地。

陰曹趕到城南最熱鬧的烏衣街時,着實倒吸了一口氣,只見人龍繞了好幾圈,她已提早出門了,想不到許多人比她還要早,這是勢在必得啊!

孃的,早知道她昨夜就不睡了,連夜進城,起碼得到工作的機會比較大。

「小夥子你也想來搶工作啊?瞧你這小身板,還是趁早回去吧,這活兒沒你的分。」回過頭來的大叔長得五大三粗的,嗓門也大,是個粗人沒錯,卻很好心的給陰曹建言。

「既然都來了,總得試試看,大叔您說對不對?」摸摸鼻子就走不是她一貫的做事風格,只是這裏有這麼多人,要等什麼時候才輪到綴在尾巴的她啊?

大叔連正眼都懶得看她了,揮蒼蠅似的。「要是我纔不浪費這時間,趕緊找別的活兒去。」

他的話引來更多人的訕笑,什麼對手不對手的,就是個不自量力的雛兒。

陰曹嘿嘿笑,露出一排潔白的牙。

伸手不打笑臉人,見她沒有半點想離開的意願,那幾個粗漢子也就不理她了。

陰曹沒等多久就看出來,長龍般的隊伍消化得很快,一次五十個人進去,大概兩炷香時間,很快就淘汰一批出來,從那些個被淘汰的人垂頭喪氣的叨唸中得知,原來想進大匠的手下當學徒,要先能扛起單包重三十斤的泥袋兩包,來回在廣場走上一圈,還得要臉不紅氣不喘,沒有兩把力氣的人根本應付不來。

陰曹嚥了咽口水,兩包三十斤的泥袋,根本比她體重還重了,但看在那三十個銅板的分上,說什麼也不能打退堂鼓,臨陣退縮。

被錄取之後總不會天天都要扛泥袋吧,如果是這樣,那她不如去碼頭當腳伕扛谷包去。

不管啦,硬着頭皮上就是了。

不得不說,即便是個面試的宅子也大到沒邊,陰曹和另外四十九個人一同進了院子,只遠遠看見廊檐下的太師椅坐了個看不清面貌的人,一側是已經被錄用的人,一側就是他們這些人,院子中央則有一堆放得歪七扭八的泥袋。

沒有人發話,他們只能規規矩矩的站在太陽底下。

冷不防,一個管事模樣的人朝着他們這羣人喊,「這裏有識字會算術的人嗎?」

衆人面面相覷,要是會識字讀書,早就在家裏蹺腳當大老爺了,哪還用得着來這裏幹這種粗活?

管事的眼光慢吞吞地巡梭過去,直到落在陰曹身上,她因爲個子小,被淹沒在一衆高頭大馬的糙漢子裏面,要不是他眼尖,恐怕還看不到。「小兄弟,你會寫能算數嗎?」

「基本的都會。」不是她吹噓,八歲前她還在那個家的時候,祖母爲了怕人家說她厚此薄彼,也請來啓蒙的先生教她識字。

她讀過《千字文》、《弟子規》、四書五經,因爲她學得快,先生也教得勤,打下好底子,後來跟了三花神婆,神婆大字不識一個,她只能自學,有不懂的文章還是字句就去請教村子的老秀才,老秀才也沒嫌棄她,反而諄諄告訴她,儘管她不是他的學生,又家境貧寒,但也不能妄自菲薄。

要她說,這筆墨紙硯都費錢得很,要不是老秀才逼着她,把家裏多出來的筆墨硯和兩刀宣紙都給了她,還稱讚她是什麼遺落的珠璣、難得的才女,後頭還感嘆她爲什麼生爲女子之類的,否則功成名就,指日可待。

她完全排斥這種沒有用的讚美,讚美再好聽也不能拿去換錢,再說她也不想花時間去練字讀書,呃,好吧,她承認,如今得空,她還會默一兩篇文章,寫幾頁書法,爲的是拿去讓老秀才高興一下,完全不是爲了聽那些溢美之詞喔。

文人能功成名就的實在少數,她一介女子,科舉與她無緣,書讀了也是白讀,但讀書能明事理,起碼不受人欺辱,識字也能賺錢,譬如替人寫家書、賣年節春聯,甚至寫戲文,還是能貼補一點家用。

有錢人家裏常養着戲班子,最缺好的戲文了,老秀才是個戲迷,知道她家境窘迫,給她介紹了個人,於是她就寫了幾部戲給對方,報酬很是豐厚,只是名字掛的是那人的,她就是個槍手。

她沒想過要出名,也就隨他去了。

當然,這種事沒必要讓老秀才知道,他介紹的人侵吞了她絞盡腦汁想出來的作品,那隻會讓老秀才難做人。

「因爲坊裏的小管事家裏忽然有事,臨時需要個能讀會寫的,你來把這個念寫一遍給我看,如果行,這個活兒就是你的了。」

大匠是大戶家族出身,喜歡分工細緻,層層下來,各司其職,不容易出錯,只是想在大匠手下謀得活計,不是隨便懂幾個大字就能捧得起這碗飯的。

陰曹照個大管事給的冊子朗聲讀了一遍,還圈出幾個錯字,大管事摸着稀疏的鬍子,表情十分滿意,揮手讓陰曹跟着,穿過迴廊,將她領到了坐在太師椅上閉目養神的男人面前。

靠得近了,她看清楚那一身白衫男子的容貌,雖說髮型不同,還多了那兩撇短鬍子,陰曹發誓那張臉和某妖簡直是一模一樣。

陰曹忽然覺得牙疼。

雖然傳說這茫茫世間每個人都會有個和自己長相相似的人,但是這種相似度,應該只有雙胞胎兄弟纔有的吧?

有人會相似到連方而微翹的下巴上都有條小溝嗎?

這也說不定,始是妖,誰知道他那一脈或者是他家族的支脈有沒有人傳承下來,血緣多年混雜,生出個和始長得一樣的人,這也是有可能的。

再多看一眼,唔,他看起來比始大上那麼一點點,約莫二十三、四,若是剃掉小鬍子和始站在一塊兒,別人說不定真會以爲是雙生子呢。

但是這都不重要。

「東家,已經找到人選,奴才帶來給您過目,若是東家認可,奴才就領他下去做事。」大管事對那男人甚是恭敬。

那男人還沒反應,身邊的一列子弟兵倒有人先跳出來,看來是衆人中輩分最高的。

他淡淡的啓齒道:「這點小事還要勞煩師尊,高管事,你都幹什麼喫的?」

高管事也不敢輕慢,態度仍舊緩和又和氣。「這陰兄弟能讀能寫,還把小李管事沒注意到的錯處都挑了出來,反應敏捷,小小年紀,殊是難得。」

大匠旗下有三個徒弟,都是各世家家族最出挑的子弟,這少年便是落九塵的大弟子孟清風。

一般說來,世家門閥的子弟絕不會委屈自己來做一個匠人的徒弟,但是落九塵不是普通的匠人,他身分微妙,傳說甚囂塵上。他是先皇垂垂老矣時才得的麼兒,一出生百鳥繞着皇宮飛舞,祥雲蒸騰。

先帝對這老來子寵愛異常,洗三當日便請來皇覺寺的老和尚弘一大師爲他批命,卻說此兒命不長矣,除非出家剃度,或許有一線生機。

於是,他尚在襁褓中便被送進了佛寺,師從弘一大師,不過就算在寺廟裏面,待遇也不輸給皇室中人,直到十二歲才還俗。

傳說他若是不曾剃度出家,如今的江山未必有白華帝的分。

弘一大師是什麼人?沒有人知道,亦沒人清楚他活了多久,他的年紀一直是個謎,自從開國他就是雲澹國的國師,先帝繼位後他便退居皇覺寺,不再涉及國事,到了白華帝登基,曾幾度想延請他入宮,可惜弘一大師皆以不問世事回絕了白華帝。

也因爲這層關係,白華帝對這位年紀輕但輩分極高的弟弟不僅另眼相待,更不敢有絲毫怠慢。

皇家人行匠人之事,難免被言官詬病挑刺,說是與民爭利,這話有沒有傳到落九塵耳中無人知曉,但讓白華帝聽見了,罵那言官拿朝廷俸祿,卻着墨此等小事,喫飽撐着,讓他回家喫自己去了。

可見皇帝對這麼弟的維護,百官再也不敢攖其鋒。

然而落九塵纔不管旁人怎麼說,依舊我行我素,他既不蓋民宅,也不建商鋪,什麼與民爭利?壓根是硬扣上去的帽子,無的放矢,無聊至極。

但不得不說,由他手裏造出來的帝王宮苑還是寺觀園林,都得到士子文人極高的評價和讚歎,甚至有鄰國的皇帝想重金禮聘請他去造園,可他向來隨心所欲,你來請,不見得他就肯賣你這個面子,還得看他當時的心情如何。

因爲他這不羈的個性,名聲更爲響亮。

這回他破例來樹城爲大學士建造私人園林,是看在早年兩人有那麼點彎彎繞繞的交情分上,又剛好他住厭了大京,領着幾個徒弟就出門了。

孟清風是落九塵的大弟子,生就一副玲瓏剔透的心,面目俊逸,難免自視甚高了些,又因爲落九塵經年雲遊四海,對外事務一應皆由孟清風統籌處理,諸多的細節便交由高敞料理。

在他以爲,高敞連這麼點小事都處裏不好,自然衝着他發火了。

孟清風看陰曹小小年紀,身材單薄,穿着灰色粗布短褂,雖然沒有補丁,卻洗得發白,幸好十分乾淨,一把不算黑的頭髮挽在頭頂,用一塊方巾固定,那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模樣,很難取信於人這小子能有什麼能耐。

孟清風是世家子弟,從小錦衣玉食養大,不怪乎他用那樣的眼光看人,以衣飾取人,是人的通病。

「小兄弟,你走吧,這裏的活不輕省,不是你這小身板能勝任的,你幹不來的。」

「嗯,我們要的是力氣大,能幹粗重活計的漢子,你走吧。」

二弟子郭軫也是美男子,但不同於孟清風的飄逸,他的相貌稍微帶着點古典的厚度,是一種要耐心欣賞的俊美。

三弟子虞鹿,脣紅齒白,是三師兄弟中穿着最爲考究的一個。

雖然師兄弟三人都是一色象牙白的軟緞箭袖滾蘭草長衣,腰束水藍腰帶和玉佩,但是他硬多了素冠和一把扇子,優雅不停的搧着風,還未表示意見,落九塵就出聲了——

「你上前來。」

落九塵的聲音低啞,卻帶着一股子說不出的魅惑,簡單的幾個字卻像三伏天裏喝了一杯冰涼沁心的涼茶,讓人五臟六腑都覺得無比舒暢。

雖說來之前就知道這活計沒什麼希望,但真的被人嫌棄,陰曹心裏難免失落,此際因爲落九塵這幾個字,她又生出了另一股勇氣。

她乖覺的上前,這一近看才發現落九塵穿的是透氣的棉麻雪白直裰,腳踩道鞋,頭髮用青玉簪束在頭頂,清貴和高冷的氣度像極了山巔上的藹藹白雪,給人仰之彌高、鑽之彌堅的感覺。

他五官中最精彩的是那雙眼,和始的銳利不同,他的長睫下是一雙黑潤寧靜的眸子,帶着淺淺的溫柔,給人如沐春風之感。

要是能成,這可是未來的東家、老闆、金主,陰曹多了幾分小心翼翼,屏氣凝神,顯出幾許氣度出來。

別問她爲什麼面對和始同樣面孔的落九塵,卻有着截然不同的反應?

因爲她也不知道。

也許是有求於人吧,很自然的就想把自己比較好的那一面展現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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