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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1)

《小溫粥的暖愛時光(上)》 / 蔡小雀 / 第2章 / 共21章

她終於清楚地感覺到,自己就只能站在這裏,目送着青春一步步頭也不回的離開。

恣意揮霍的時候,從沒想過這一天來得這樣快,彷佛才只看過幾場午夜電影,談過一兩次當時捨生忘死、事後空洞蒼白的戀愛,然後哭也哭過了,笑也笑過了,就這麼一路迷惘、風光、沉寂的過來……

回頭突然發現,自己也許很快就要老了。

——我這些年來,都做了些什麼啊?

「小姐,你的魷魚羹面要加香菜嗎?」老闆滿頭大汗,笑容燦爛的問。

溫宜回過神來,愣了一下,才道:「要,謝謝。」

「六十塊,謝謝。」老闆手腳俐落地夾了少許細碎翠綠丟進熱氣騰騰的茶色羹湯上,咻地蓋上蓋子,裝進紅白條紋塑膠提袋遞給她。「很少年輕小姐喜歡喫香菜捏!」

也許應該跟老闆解釋,她其實已經不年輕了……

但溫宜只是笑了笑,付了錢,拎着手上的魷魚羹面就轉身慢慢踱離夏日悶熱的騎樓,回到租屋處時已經是汗流浹背,整個人好像剛從水裏撈出來的一樣。

電風扇有氣無力地吹送着熱風,她打開了位於三樓公寓的窗,對上的還是對面房子的廚房排煙口……

陽光耀眼,氣溫蒸騰,連思想都要被熬幹了。

據說倫敦長年陰雨綿綿到讓人憂鬱,但位於一年四季永遠不缺少太陽的臺北,她卻分外有種想流淚的衝動。

離婚後的第一百八十六天,她想,她還是應該咬牙去買一臺冷氣機了。

離婚是一種法律程序,是一種舊生活的結束,另一種新生活的開始。

離婚對某些人來說是解脫,更可能是種不得不妥協的悲傷。

但溫宜覺得,離婚對她來說就像出了一場大型車禍,兩方各有損傷,嚴重的一方可能得面臨截肢……而離婚過後的生活,就像得了幻肢症。

你理智上明明知道它不在了,但恍恍惚惚間,老是覺得它還沒脫離自己的身體,它仍是自己密不可分的一部分。

不過也有可能,由始至終被撞得稀巴爛的只有她一個。

有專家說過,人生最糟糕的狀況不是猶豫該選擇A還是B,而是傻傻地待在原地,以爲只要什麼都不選,就什麼都不會失去。

專家的話,一向都是很有道理的。

但是怎麼做到,通常是一場漫長咬牙流血流汗痛比煉獄的過程。

這晚,大開的窗戶總算飄來絲絲縷縷的涼意,依稀是要下雨了。

手機鈴聲響起,彼端是她最要好的大學同學,正準備婚禮的她聲音裏有着無法掩飾的疲憊和茫然。

「溫宜,出來喝杯小酒吧。」

她心一突。「阿May,怎麼了?」

「一個小時後,老地方見。」阿May很快結束通話,好像這樣就能避免逸出的那一絲哽咽被發現。

溫宜心口有些發冷,半晌後深吸了一口氣,合上了筆電,起身去沖澡換了外出服。

那篇要給女性雜誌的稿子始終停留在題目——女人,要對自己再好一點。

……格外諷刺。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線衫,米色的長褲,圍了條咖啡色的薄絲巾,淺跟寬版涼鞋踩進臺北的夜色裏,搭捷運前往目的地。

溫宜抵達那間名爲「不醉」的美式小酒館時,距離一個小時已經過了五分鐘。

「不醉」暈黃的大大小小球狀燈下,是一張又一張被巧妙隔離開的沙發座,有幾個男人正喝着冰涼啤酒,看着鑲嵌在牆面上的四十二寸液晶電視,彼岸那端的足球踢得如火如荼。

阿May獨自坐在角落裏的位子,原木桌上已經有六瓶空了的海尼根酒瓶,她正改爲抱着一杯「血腥瑪麗」,低頭沉思着。

「對不起,我遲到了。」她坐了進去,先對笑容親切的女服務生道:「一杯可樂,謝謝。」

「幹嘛不乾脆點牛奶?」阿May抬頭,昏暗燈光下上了濃妝的臉色妖豔又蒼白,語帶諷刺。

待女服務生走了之後,她只是聳聳肩,輕描淡寫地道:「前陣子喝太多,胃纔剛好。」

那些夜裏醉酒嚎啕,最後大口大口吐血的記憶,真是足以成爲一個女人永遠的噩夢之一。

阿May沉默了,片刻後苦笑道:「……對不起。」

她笑了,岑寂的黑眸裏有一抹隱約的溫暖。「這麼客套,我們是第一天認識的嗎?」

「溫宜……」

「嗯?」

「你當時是怎麼捱過去的?」

溫宜臉上的笑容漸漸消失了,目光直直凝視着好友,喉頭有些發澀。「你和周偉……怎麼了?」

「超俗爛的電視情節……」阿May嗤笑一聲,聽起來卻更像在哭。「媽的!我這輩子做夢都沒想過,結婚前夕發現未婚夫跟我的女上司滾牀這種事會發生在我身上……他們兩個……她甚至在上面……你說好不好笑?所以我還得說服自己,是那個混蛋被那個賤人強了嗎?」

溫宜的心直直往下沉,胃液酸苦噁心氾濫翻騰,更多的是對阿May的心疼和對周偉的厭惡和憤怒……以及更爲深沉的悲哀和無力感。

阿May和周偉從大學畢業到現在,交往了三年,同居了六年,前前後後九年時光始終是人人羨慕的「老夫老妻」,甚至上個月周偉爲了祕密替阿May慶生,還包下了一整間餐廳,並請他們這些老朋友躲在包廂裏,捧着蛋糕和玫瑰花,就是要在不知情的阿May跨入餐廳的時候,跳出來對她高喊一聲:「Surprise! Happy birthday!」

誰會知道,有一天這樣的愛情也會變成臭不可聞的廚餘?

「怎麼會這樣?」她喃喃。

「我也很想問這句話。」阿May仰頭灌了一大口血腥瑪麗,笑着笑着又哭了,嗚咽道:「王八蛋……爛貨……我下禮拜的婚禮該怎麼辦?溫宜,我該怎麼辦?」

溫宜忍不住緊緊環抱住顫抖啜泣的好姊妹,輕拍着她的背,聲音沙啞低微地道:「會,會過去的,一切都會過去的……」

在混雜着美式情歌、足球轉播和男女聊笑的喧鬧聲中,阿May在她懷裏痛哭失聲。

夜色更深,清冷的街頭只有少數幾輛計程車和汽車奔馳而過,溫宜半撐半扶着酒醉踉蹌的阿May走出了「不醉」,看着仁愛路上一閃一閃的黃燈,漸漸有雨絲飄了下來……

命運總是這麼迫不及待地痛打落水狗。

「王八蛋……那對狗男女……」喝醉了的阿May靠在她肩頭又哭又笑的發着酒瘋。

「你站穩點,我打電話叫計程車送你回家。」溫宜好脾氣地哄道,努力騰出手來在皮包裏摸索着手機。

不知何時,突然一輛眼熟至極的黑色BMW休旅車停在她們面前,溫宜終於握住手機的手陡地僵住了。

車窗緩緩降下,一張英俊的男性臉龐出現在眼前,正對着她皺了皺濃眉。

「溫宜?」

她面無表情,只是點了點頭。「這麼巧。」

男子沉默了一下,看着她和一旁不斷掙扎哭笑叫罵的阿May,「我送你們回去。」

「謝謝,但是我叫好車了。」她平靜地道,甚至微微一笑。

她的溫和禮貌換來的卻是他一雙濃眉攢得更緊。

——這人爲什麼還不走?

溫宜覺得有些不耐煩,面上的笑容也懶得再佯裝,索性漠然地佇立在原地,扶着阿May,心中默默數着:一秒……五秒……十秒……

「上車。」他卻已經下了車,繞過來打開了後座車門,深邃的眼盯着她,隱約有怒氣。「溫宜,別那麼幼稚,現在不是鬧脾氣的時候。」

一股暴躁火氣直衝上胸臆,剎那間她幾疑自己的胃穿孔又犯了,酸水直溢,滿口都是鹹苦澀味。

幸而這時候阿May短暫地恢復了清醒,醉眼恍惚地看着這一幕,搖搖晃晃地嚷嚷:「嗝……誰、誰要坐你的臭車啊?老孃也有車……誰稀罕你們這些混蛋,噁心!滾滾滾,通通給老孃滾!」

他臉色有些不好看,眼帶疑色地看向溫宜。

「你先走吧。」她努力攔阻着想踢人的阿May,「她有開車來,我會送她回去的。」

他凝視了她良久,久到她已經不想顧及骨子裏根深蒂固的禮貌習慣,扶着阿May掉頭就走,這才聽見背後的他低沉開口。

「到家傳個訊息給我。」

溫宜沒有回頭,只是堅定地攙架着阿May一步一步往前走。

她已經刪除了他的手機號碼,甚至也換了新的手機門號,這一切撕心裂肺的痛苦通通不過是幻肢症發作的症狀……

要再對自己好一點,就從徹底戒除掉「前夫」開始。

事情的發生,通常是冰山底下不動聲色的巨大暗潮流動,等當事人發現的時候,往往已經被推向不可預測的方向了。

一百八十八天之前,她還是個社會上人人普遍豔羨的醫生太太,英俊有爲的菁英丈夫是大醫院權威主刀的外科主任,收入驚人,住在大安區的電梯華廈,出入有名車代步,她自己本身則是做着非常「高雅」的行業,在幾家時尚及女性雜誌上有個小小的專欄。

專欄的稿費不高,三萬多臺幣的收入不過是讓她多買一兩件好點的大衣,可是現在,這三萬多元是她立身和餬口的根本。

溫宜坐在書桌前,對着筆電螢幕發呆。

不過,她開始考慮該去應徵便利商店的工作了,雖然工時長、薪水不高,但勝在有付出就有收穫,不像寫稿,更不像婚姻……

這兩者都是聽着風光實則高危險,且最容易泡沫化的「行當」。

「都是夕陽產業啊……」她苦中作樂地微笑了起來。

千怪萬怪,只怪自己入錯了行還嫁錯了郎,耽於安逸,直到現實獰笑着狠狠踹破她安全溫暖保護殼的那一刻——

手機鈴聲響起,她過了好幾秒纔想起要接。

「溫宜……」阿May喚了一聲,然後是一陣長長的沉默。

她耐心地等待着,傾聽着。「嗯,我在。」

下意識裏,她隱隱知道她會聽見阿May要說什麼。

「我還是決定原諒他一次……後天的婚禮照常舉行。」阿May聲音低不可聞。

溫宜當下沒有任何回應,只是心裏覺得很悲傷,意識像是漸漸恍惚地飄遠了,飄到了高高的上空,俯瞰着這個被慾望與塵囂,喜怒哀樂和沮喪迷惘,熙熙攘攘左右妥協了的城市。

很年輕的時候,總覺得人就是要愛恨清楚,黑白分明,但時至今日,人們已經學會了在失望中尋找微弱的希望,從殘破的理想灰燼中撿拾還沒有燃燒殆盡一無所有的自己。

「……溫宜,我很不甘心,可是不甘心又能怎樣?他哭着跪在我面前說他做錯了,他說他以後絕對不會再犯,不會再對不起我……我一點都不相信他,可是、可是我再也沒有力氣站起來走開,和另外一個男人重新開始了……」阿May哭得很厲害,斷斷續續嗚咽着,也不知是在解釋還是說服自己。「可能換了誰都一樣,就像當初大家都以爲莫謹懷是這世上少數碩果僅存的男神,以爲他會愛你一輩子,你們一定會白頭到老……」

溫宜沒有心如刀割的感覺,胸口只剩下熟悉的鈍痛,有些悶,有些空,並非不能忍,也許再過一百八十八天,她就什麼感受都沒有了。

她期待那天早日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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