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宜,你真是讓我大開眼界!」清瘦了一點,但看起來精神還不錯的阿May蹬着五寸高跟鞋,一身幹練都會菁英的氣息,她推開了玻璃門,把手中一盆慶賀的富貴花遞給了她,忍不住貪婪又歡喜地深深吸了一口濃郁中透着清甜鮮美的溫暖粥香味。「可惡,我剛剛和客戶喫完下午茶纔來的,現在一聞又餓了。」
「謝謝你的禮物。想喝點什麼粥?」溫宜這陣子因爲忙碌開店的事,也瘦了不少,但整個人卻神采奕奕,尤其溫柔含笑的杏眼更像是在發亮。「我請客。」
「嘖,第一個客人怎麼能免費招待?當然要博個開門紅,以後生意興隆通四海,財源廣進達三江纔對。」阿May迫不及待在那看起來就舒適愜意的椅子上坐了下來,舒服地不自禁長長吐了口氣。「我想念死了你的排骨粥啊,有嗎有嗎?」
「有。」她笑咪咪點頭,鑽回吧檯後方設計的動線流暢順手的廚房,從貼着牆的長型隔水加熱不鏽鋼箱籠中,在一排排圓鍋裏面,選擇掀開了其中一隻鍋蓋,用長勺舀起了兩大勺早已熬得綿稠噴香的排骨粳米粥,置入一隻小砂鍋裏。
溫宜穿着乾淨賽雪的襯衫和米色七分褲,長髮梳綰在腦後,用一支簡單的烏木筷牢牢簪着,既俐落又典雅,她將小砂鍋放進木質托盤。
隨後從小冰箱裏面取出兩個大大的玻璃罐,裏面是她昨晚醃的小菜,夾出分置兩小碟子,和砂鍋與餐具捧到了阿May面前。
阿May口水都快流出來了,渾然忘卻稍早前才填進胃裏的提拉米蘇和熱拿鐵,跟餓了三天三夜沒喫似的舀起一瓷湯匙的粥,吹也顧不得吹的就急忙送進嘴裏。
天啊……這一口在味蕾裏瞬間迸裂開來的醇厚鮮美鹹香,簡直連靈魂都要被暖燙撫慰得融化了……
嗚,阿May在想自己到底有多久沒有好好喫過真正美味純粹的食物了?
便利商店的微波餐,油膩膩的快餐便當,淡得出鳥來的生菜沙拉,大飯店裏華麗豐富卻總像少了什麼的大餐……
更別說比暗器還防不勝防的塑化劑,人工調味劑,人工添加物,人工香料,農藥殘留……可憐的現代城市人,賺的是錢,賣的是命,喫的都是些啥鬼啊?
嗷——而且不只粥,溫宜醃的小菜也超好喫啊!
酸豆角酸辣夠味,梅子醃白蘿蔔更是酸甜脆口,連粥裏的小排骨都肉酥軟爛入口即化……一口小菜一口粥,越喫越開胃,越喫越幸福……
「溫宜,以後我都要跟你訂餐!」阿May直到喫得碗盤光光,捧着圓滾滾的肚皮,再也忍不住大叫。「包三餐加消夜拜託!」
她被逗笑了,眉眼彎彎,暗暗提着的那顆心總算安穩了許多。「謝謝你這麼捧場,但是我只打算賣午餐和晚餐時段,多的我也顧不上……要到市場挑食材,粥也得時間慢慢熬呀。」
阿May聞言有些失望,嘟着嘴,忽然又眼睛一亮。「溫宜,我貼錢給你,以後都幫我多留一點吧,你也知道我們公司加起班來沒日沒夜的,三更半夜只能喫超商的東西真的好可憐,而且就算沒加班,半夜肚子餓了我也不想只能跑去買美味但邪惡的鹹酥雞……」
她一怔。
他們……不是還正值新婚嗎?怎麼阿May言談間就跟過去單身時光沒兩樣?
阿May像是看出了她眼中的疑惑,笑容消失了一瞬,隨即佯裝瀟灑不在意地聳聳肩。「周偉……反正我們各忙各的,我也不想管他那麼多。」
溫宜眼神隱隱泛着心疼和憂傷,沉默了一下,低聲道:「對不起。」
她最近一直不敢問阿May婚姻生活過得好不好。
但,怎麼會好呢?明明帶着那麼深的一根刺……可是婚都結了,又怎麼能說「不好」?
「哎呀!你幹嘛跟我對不起?又不是你叫周偉劈腿,叫他跟那個賤女人藕斷絲連的。」阿May不耐煩地一擺手,「反正周太太現在是我,那賤貨如果有本事就當一輩子小三!就周偉這種咖,月薪不到六萬的組長,也虧她一個部門經理倒貼得那麼高興,嗤!」
溫宜看着她,只覺得……心抽痛得厲害。
大學時,明明是最精明能幹、愛恨分明,時時神采飛揚得像一束夏天最耀眼陽光的阿May……
愛情,如果不是讓我們變得更美,就是讓我們面目全非成了自己最厭惡的醜陋模樣。
她眼看着就要走出來了,可阿May呢?
溫宜難過得大半天都說不出話來,良久後,吞了吞哽咽的喉頭,溫和輕聲地吐出一個字——
「好。」
阿May愣了一下。「什麼好?」
「以後你加班的話就打給我,我打烊了以後就順道幫你送粥過去當消夜。」
「溫宜我愛你!」阿May霎時憂傷和尖酸刻薄全拋在腦後,大笑着跳起來抱住了她。「就知道你最夠意思,不愧是我的好姊妹。」
她只是笑着,眼神越發溫暖柔和了。
溫宜的小粥鋪生意跟她需要慢燉精熬的粥一樣,一開始不溫不火,卻慢慢的、一點一滴的迎來了屬於她的客戶羣。
起初是阿May不遺餘力的在他們公司裏幫忙推宣傳單介紹,然後同事們本是礙於情面去捧個場,買回辦公室當午餐,可是架不住溫宜的粥品滋味香醇豐富料好實在,價格又平實,還有種讓人不自覺暖進心口脾胃裏的……家的味道,一下子擄獲了衆人的心,加上口耳相傳下,就連同棟別間公司的上班族們也知道了隔着兩個捷運站距離的這家小粥店。
溫宜的生意漸漸好起來,雖然不至於天天爆滿紅火,但是每天熬的各色粥品總能賣掉大半。
直到兩三個月後入冬了,拜第一波寒流來襲所賜,大家都想喫火鍋、熱湯、熱粥類來暖和身子,所以等忙得幾乎累到每晚倒頭就睡的溫宜回過神來,才發現自己不請個工讀生幫忙是不行了。
這大半年來,峯迴路轉,溫宜想起來還覺得自己像在做夢一樣。
她本來已經做好了賣掉那隻男款鑽戒和黛妃包的四十幾萬,可能得苦苦支撐生意,甚至打了水漂的心理準備。
但時至今日,看着每月扣除房租電費食材瓦斯種種支出後,帳上還能有六七萬塊的淨利,她驀然有種想哭的衝動。
是高興的……真的、真的太高興了……
溫宜只顧着感謝上蒼再度爲她開了一扇窗,卻全然沒有發覺她逐漸粗糙的雙手上那些星星點點的燙傷及新癒合的小傷口,還有不斷攪拌大鍋粥米時落下的肩肘關節炎,在在見證了她這半年來的繁重辛苦操勞痕跡。
可這些,都是她在這場戰役上光榮留下的傷疤,她就是注意到了,也只會深深引以爲榮。
在這世上,再沒有什麼比靠自己這一雙手親自掙來的東西,更叫人踏實安心。
所以就算請了一個在中午最忙碌時段幫忙外送的年輕工讀生弟弟,溫宜還是包辦了粥鋪裏的所有大事小情。
連刷鍋子都是一件分外振奮快樂的事,由此可知她對現況有多心滿意足了。
這天,晚間下起了一陣綿綿密密的小雨,氣溫越發下降。
「宜姊,你還沒要回家休息嗎?」晚上八點,工讀生阿博靦腆笑着拿過安全帽,看着吧檯後方依然忙碌的溫宜,有些不放心。「不然還是我幫你——」
「沒關係,你早點下班吧,我也快好了。」她抬頭,對着阿博淺笑叮嚀道:「外面下雨,騎車要注意安全。」
「宜姊,還是我等你,順路送你回家比較安全,」阿博自告奮勇道,「我騎車技術很好的。」
「謝謝你。」她嘴角上揚,杏眼彎彎眯起。「但我搭捷運很方便,也很安全呀。」
阿博今年大三,貼心勤奮得像自家的弟弟,但是溫宜不希望耽誤到他正常下班的時間,畢竟課業還是最重要的,而且都有女朋友了,自然也得留些時間好好聯繫感情。
至於她,反正早點打烊了回家也只是睡覺,還不如用這個時間好好備料,想想還可以再增加什麼樣的新菜色,拓展更多客源。
擺擺手送走了阿博後,她伸展了一下腰背,捶了捶久站整天的痠痛點,然後將發好的一大盆玉米老麪糰倒了出來,輕輕揉捏擠出了裏頭多餘的氣體,並將香甜的玉米粒也揉進麪糰,再用切刀分割成了七八十個小麪糰,在雙手掌心內緩慢滾圓成形,一一置放在擦乾淨的不鏽鋼大盤上,鋪上擰乾的溼布巾等待二度發酵。
她今天嘗試做改良版的玉米小窩窩頭,將原本摻進玉米粉的糯米粉改爲將粗磨玉米粉加老面,少許的糖,一丁點鹽,和清水搓揉成淡黃色光面團,最後加進的玉米粒也是神來一筆,希望能讓小窩窩頭Q軟咀嚼時再增添一份意外甜蜜驚喜。
專心做自己喜歡的事,時間過得特別快,等兩籠玉米小窩窩頭終於出爐,散發出令人垂涎三尺饞蟲騷動的清甜面香味時,溫宜才發現竟然快晚上十點了。
不行,她得趕緊開電風扇吹涼玉米小窩窩頭,不然沒辦法收進冷凍櫃裏,明天重新蒸熱來送給熟客做額外的「感謝小點心」。
就在此時,玻璃門被推開了,掛在門上的風鈴清脆叮噹響起。
「抱歉,我們休息了。」她楞了楞,溫柔地對着走進小粥鋪的高大男人歉然一笑。「呃——」
咦?怎麼好像有點……面熟?
陳定穿着一件訂製的義大利西裝,看起來像是剛剛從正式隆重的盛宴離開,他一邊皺着眉頭,一邊鬆開黑色領結和最上頭的兩顆釦子,露出一抹古銅精實的肌膚……就算沒到露性感胸肌的地步,但溫宜還是尷尬地錯開了視線,清了清喉嚨。
「我們打烊了。」她再次重申。
「我聞到香味了。」他聲音低沉的回道,深邃銳利的黑眸盯着她……身後那高出吧檯的蒸籠,數十顆散發着銷魂勾人香氣的玉米小窩窩頭還無辜地躺在上頭。
陳定是何許人也?出身名門豪族,長年習慣站在呼風喚雨金字塔頂端的男人從未被拒絕過,也從不接受拒絕,唯一被打槍的還是遇到一個腦筋不清楚的女人。
但在陳定的字典裏,沒什麼是權和錢砸不開的人和東西。
鯊魚般收購別家公司時是,現在飢腸轆轆的他對上這條街上還唯一開着的,飄揚出誘人至極的食物香氣的小粥鋪也是。
他今天晚上心情很不爽,在外祖父的八十大壽壽宴上,沒喫到能夠令他滿意的菜色也就罷了,一整晚被叨唸着逼婚,以及面對一堆不知哪冒出來,或害羞或撒嬌或妖豔或故作清高的名門淑媛……
X的!
如果不是已高齡八十歲的老爺子殷勤盼望又小心翼翼地陪笑着望着他,怕他隨時發飆甩袖走人,他又哪會委屈自己熬一整晚?
「其實我們真的休——」
「一萬塊。」陳定有一絲不耐地指指她身後的玉米小窩窩頭。「一顆一萬賣我,我餓了。」
溫宜:「……」
——客人,你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