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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種香(1)

《寶姑娘離宮後(上)》 / 千尋 / 第4章 / 共15章

沒有關窗,在宮裏的最後一晚,敏敏睡得格外安穩。

樹梢頭,黑影竄出,穿過窗子,來到牀邊。

由上往下,他看着她沉靜溫柔的眉眼,她還是一樣的乖巧溫順、一樣的小心翼翼、一樣的飽嘗委屈。

伸出手指,輕輕描繪她的五官,他情不自禁地在她耳畔低語,「想我嗎?我想你了。」

手落在她髮間,慢慢地,冰涼的掌心貼上她額際,修長的指尖微抖,片刻,她的額頭、他的指間接合處,發出一圈淡淡的光暈。

卓藺風見着,心微喜。

他早在聞到她的氣息時就曉得是她,這個動作不過是再次確認。

找到她,他有說不出的激動、快樂,在無垠的歲月中,在漫漫人海里,在嚼碎過無數的寂寞之後,他終於找到了他的小米。

實在是太久了,久到她身上屬於他的氣息淡得幾乎聞不到,若非如此,他可以更快找到她,她也不至於辛苦這樣久。

他用最輕柔的動作將她抱坐起來,勾起她的下巴,慢慢朝她靠近,銜起她的脣,輕輕啄吻,一下接着一下,他品嚐着她的氣味,他在她脣間輾轉來回,他咬破她的脣,也咬破自己的,血珠子在兩人脣間彙集交融。

突地,空氣中傳來帶着清涼的薄荷香氣,將兩人環繞起來,這個香,香了她的夢境,讓她好夢無數。

在她身上種香,是他今晚的目的,目的達成,該離開了,但……捨不得呀,看着她的眉眼,看着她的輪廓,看着她恬靜的睡相,虛空的胸臆一下子被填滿,滿足在腹間上揚,控制不住慾望,他知道自己的行爲有多冒險,但再危險,他還是想在她身邊躺下。

他躺下了,她像只懶貓,發現熱源,便一點一點朝他靠近,蹭了蹭。

對於她的靠近,他相當歡喜,他把她環在自己身邊,而她纖細的手臂,無意識地橫過他的腰,小小的頭顱貼上他的胸膛,白皙的腿跨過他的腿,直到她霸佔住他的身體。

敏敏滿足地輕喟一聲,像是終於找到了最溫暖、最舒服的窩巢。

卓藺風的手臂輕輕在空中劃出一個半圓,外面的聲音又透不進來了,而圈圈裏面充斥着溫暖、溫馨,歲月靜好。

風雪漫天,小人兒蜷縮在破舊的牀板上,小小的棉被裹住兩人。

妹妹發燒了,紅紅的小臉滾燙得厲害,她發抖得厲害,連牀板都跟着抖動。

「哥哥,我冷。」

他解決不來這件事,只能用瘦瘦的手臂用力圈住她的身體。

他的心很痛,他想哭,卻哭不出淚水,他不停地親着妹妹的臉,不停地說:「不怕、不怕,哥哥在。」

她不怕,只是難受,像被封在冰窖中。

「明天林嬸嬸說要給我們雞蛋,有雞蛋喫,妹妹就不生病了,好不好?」憨傻的他盼着天趕緊亮,太陽趕緊升起來,盼着雞蛋救妹妹一命。

迷迷糊糊間,她應了一聲,「好,小米不生病。」

他用力把兩管鼻水吸回去,堅定地說:「哥哥會保護小米,小米不會死掉。」不會像爹、像娘那樣。

「哥哥,好渴……」

屋裏沒有水,他怕她冷,不敢鬆手,可是妹妹渴呀。

他很慌,一雙黑靈靈的眼睛四處張望,突然他想到了什麼,揚起笑顏,他咬破手指,讓血流出來。

他把手指塞進妹妹的嘴裏,看妹妹貪婪地吸吮着,他不由得笑彎了兩道眉毛。

那是第一次,他知道自己的血可以讓她不生病。

這個認知帶給他狂喜,從此他的妹妹不會生病,不會像爹孃那樣死去,不會離開他,他們會一直一直在一起。

現在,她又在他懷裏了,她不會生病,他不再癡傻,他有足夠的能力,保護她不再只是空話,想到這裏,他下意識地抱緊她。

他親親她柔軟的脣瓣,在她嘴邊輕聲道:「不怕,以後有我。」

夜半,雖然姑娘說不必守夜,柔月還是不放心,到姑娘屋裏巡視一回。

她看了眼牀上,沒看見卓藺風,只看見熟睡的姑娘,她微微一哂,吹滅蠟燭,離開內室。

隔天醒來,敏敏發現自己的嘴脣破了個洞,嘴角微見血漬,她直覺伸出舌頭輕舔,那血……不腥,反而有股難以形容的……甜味?

離開皇宮,敏敏像只雀躍的鳥兒,外面的世界好美,外面的天空很藍,外面的空氣……她深吸一口氣,真香。

這是她夢寐以求的事情,但驥哥哥……

算了,不要多想,從現在到進關府,她還有整整一個月的時間,她可以無拘無束、自在逍遙,未來再沒有這樣的機會,她必須盡情把握。

馬車行經大街,她打開車簾往外看,行色匆匆的路人、含着笑意的百姓,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目標及方向,生活充實而美滿。

她也想要這樣的人生,可以計劃些什麼,可以朝着目標奮力往前跑。

而且掙脫了高大厚實的宮牆,生活也變得鮮活明媚,炸糕的甜香、餛飩的鮮香從鋪子裏飄出來,小販的叫賣聲響亮又有活力……敏敏貪婪地看着眼前的一景一物,恨不得全把它們收進心底。

突地,哭聲傳來,她循着聲音調整視線,發現一名女子跪在街邊賣身葬父。

她難掩詫異,沒想到竟和話本子上描寫得一模一樣,原來傳奇、故事皆取材真實人生,而非全然幻想?

她突然有股衝動,她不想當個旁觀者,想加入這個世界,於是她吩咐道:「停車。」

柔月迎上前問道:「姑娘想做什麼?」

皇上一聲令下,柔月領着十幾名宮女隨她回將軍府伺候,只不過未來她是個小妾,不能帶下人進關府,規矩在那兒,便是皇上也不能擅改,因此等她進了關府後院,柔月等人便會回宮覆旨。

「我下車看看。」

敏敏不顧禮儀規矩,自顧自跳下馬車,反正她身分已定,名聲不再重要。

柔月愣愣地看着她往賣身葬父的女子身前跑去,過了一會兒才反應過來疾步跟了上去。

敏敏蹲下身,輕輕勾起那名女子的臉,着實驚豔。

這個女子雖然臉上沾着灰,依然漂亮得教人怦然心動,許是擔心美貌惹來麻煩,她始終低着頭。

「你叫什麼名字?」敏敏一雙好奇的眼睛直盯着對方。

「小春。」

「家裏沒人了嗎?」

小春點點頭,回道:「爹過世後,家裏就沒人了。」

「你願意跟着我嗎?」她的身世讓敏敏感同身受,不由得心生憐惜。

小春抬眸,馬上回道:「我願意。」

「那好,我把你買下,等你葬完父親,就到威遠將軍府找我,行不?」

「行。」小春朝她一笑。

只是淺淺的笑意,就讓敏敏感受到明媚春光。

敏敏伸手往荷包一探,這纔想起阮囊羞澀。在宮裏,只有旁人巴結她的分,哪有她討好別人的理兒?她從不打賞別人,身上自然不會帶錢。

她轉頭對柔月說:「給我銀子吧,我想買下她。」

柔月多看了小春幾眼,回道:「姑娘,來路不明的人還是別收在身邊得好。」

又不是荒年,哪就這麼剛好遇上,何況還有牙行呢,真要賣身,在那裏才能尋到好人家,哪個傻子會在街上拋頭露面,尤其是她這副長相,肯定要招禍的。

她敢這麼做,莫非……是有人故意佈置的?

敏敏哪裏想得到這麼多,視線在柔月身上轉過,確定她不會出手相幫之後,垂眸嘆氣,她不該賭氣的。

她知道爹爹留給自己不少嫁妝,過去姑姑幫忙收着,之後許是交到皇后或某位嬪妃手中。照理說,那些東西該隨她出嫁,可是皇上卻刻意忽略這件事。

皇上許是想着,沒人沒錢、沒有身分的小妾,定會舉步維艱。他等着她知難而退,等着她後悔。

爲表達自己的決心,她賭氣了,連宮裏用的錦衣華服、頭面珠飾半件都不肯帶走,誰知,這會兒才明白,無銀無錢行路難。

敏敏指使不了柔月,只能任性犯倔,與宮女們僵持在街邊。

「姑娘,時辰不早,該回將軍府了。」柔月好聲好氣勸道。

「你們先回去。」

哪能啊,姑娘要是蹭破一塊皮,皇上定會要她們喫不完兜着走,她們可是身負任務的,得在出嫁前這個月裏,勸說姑娘返宮。

「姑娘,咱們的馬車停在中間,把路給擋住了。」

「你們先走。」敏敏又說了一次,口氣多了幾分不耐。

柔月無奈,看看其他宮女,正猶豫着是不是該退讓兩分,讓姑娘把人買下時,一隻大手橫在敏敏眼前,掌心上放着兩個五兩的銀錠子,緊接着溫潤的嗓音響起——

「夠嗎?」

敏敏的心狠狠一跳,她順着大手往上看,與卓藺風對上視線的瞬間,她再也忍不住笑開懷。

是他,真的是他!只要有他在,再大的難題都能解決。

她對他有着莫名的信任,看到他會莫名的狂喜,但是眼眶卻會酸酸的,不知道怎麼回事,每次看見他,都有流淚的衝動,就像狗看見肉會流口水,螞蟻看見糖會衝向前,純屬直覺反應。

她不理解自己的直覺,卻樂意接受這份直覺帶來的幸福愉悅。

「謝謝。」敏敏理直氣壯地收下他的銀錠子交給小春,問:「夠嗎?」

「夠,謝謝姑娘、謝謝公子。」

小春用力磕頭,敏敏忍不住皺眉,急急扳住她的肩膀,不許她再磕頭。

「行了行了,我同你說,這是蜀王,他是個很好很好的人,以後你跟着他,一定可以過上安穩日子。」

很好很好的人?她怎麼會知道?但不管她怎麼知道的,他都欣然接受這個評語。

「丫頭是你買的,爲什麼要跟着我?」卓藺風好笑地問。

「錢是你的。」

「我不缺丫頭,但……」他看一眼她身後使喚不動的宮女,笑道:「你缺。」

她失笑,對啊,她很缺,可是……她皺眉頭。

「怎麼,有問題?」

「聽說當小妾是不可以帶丫頭進府的。」

她毫不遮掩,因爲在後宮之中什麼都有可能缺,就是不缺背後話,他肯定知道自己是誰,知道自己「精彩絕倫」的故事。

卓藺風同意。「確實,要不讓她先跟着你,等不能跟的時候,我再幫你收留?」

她說得大方、他回得自然,好像堂堂大將軍之女淪爲小妾很正常,沒什麼不可以。

他坦然的笑容裏找不到鄙夷輕蔑,於是她也跟着笑了,因爲他是第一個不批判她自甘下賤的人。

敏敏還沒想到要怎麼回他的話,就聽見卓藺風問小春——

「穿着一身素服進將軍府不妥當,你有其他衣裳嗎?」

四目相對間,小春低下頭,道:「回大爺,小春沒有。」

得到滿意的答案,他對敏敏說:「想必將軍府不會有小丫頭的衣服,要不要一起去逛逛,幫她置辦些衣飾?」

逛逛?天,她有多久沒逛大街了?心蠢蠢欲動,可她下意識地看一眼宮女們,面有難色。

她知道她們的工作不僅僅是服侍,也有監視,也有勸退,她們的月銀並不好賺,她從沒想過爲難她們,但是她真的很想逛逛。

「你纔是主子,她們不是。」卓藺風替她的爲難找到臺階下。

對啊,她纔是主子,又不是在後宮裏,現在她最大,她想往東便往東、想往西便往西,身爲奴婢,她們還能不遵命?就算皇上要責怪,也只能怪在她頭上。

想通了之後,敏敏微微一笑道:「你們先回將軍府,我晚些便回去。」

柔月有滿肚子的反對,可是當她看到王爺似笑非笑的表情時,時空好似瞬間凝住了。

沒有聽見任何人說任何話,但她莫名其妙被說服了,莫名其妙地相信,姑娘跟王爺去走走逛逛是再正確不過的事。

她躬身爲禮,道:「奴婢先回將軍府。」

敏敏有些驚訝,柔月這會兒怎麼會這麼好說話?她再看向卓藺風,是因爲他在,柔月敬畏他嗎?

他沒解釋,笑看着宮女們上車,笑看着車馬遠離,才問了一次,「逛逛?」

「我沒銀子。」敏敏鼓起腮幫子,憋住氣,強忍害羞,誰想得到堂堂將軍千金,竟會窮到這等田地?

從小到大衣食不缺,從沒弄懂銀子爲啥可愛,才窮過這麼一回,她便清楚瞭解沒有錢寸步難行的道理。

他想也不想,從腰間解下荷包丟給她,她嚇一跳,直覺接住。

他看着她笑道:「現在,你有錢了。」

嚴格來說,這是他們第二次見面,他對她而言,仍屬陌生,且正常女人都曉得陌生男子的銀子不能花用,可是面對他,她從來沒有正常過,所以她竟覺得他的荷包收得,他的錢花得,她不肯取用纔是傷感情、殺風景的事兒。

她自信自得地晃了晃荷包,笑得極爲開心。「有錢了,還等什麼!」

這是敏敏第一次挑布料。

過去宮裏最好的布料,都會直接往留雲宮送,連挑都不必挑,吩咐裁了做新衣便是,所以看見這麼多不同布料,她好猶豫。

一下子覺得青色好,一下子覺得橘黃也不錯,孝期中穿紅色是過分了些,但粉色映肉,小春穿起來肯定很漂亮。

她拿起一匹又一匹的布,往小春身上比劃。

這是個無聊而枯燥的過程,若是幾個女人吱吱喳喳討論,或許還有幾分樂趣,可小春很明顯對這個活動感到無奈,而身爲大男人的卓藺風肯定更……

哦、不對哦,他雖然沒有咧嘴大笑,但眉尾略略往下滑,嘴角微微往上勾,面容再柔和不過,這可是真真切切感到興味的表情。

他的眼光始終落在敏敏身上,她拿起這塊布、放下那塊布,在簡單的選擇中,過癮而開心。

而她的開心造就他的愜意,她的快樂勾起他的笑意,她再微小的動作,都可以牽動他的情緒。

一輛馬車停在布莊前,兩個工人來來回回地把布匹往裏頭搬。

妹妹揹着他,在馬車後頭站了很久,站這麼久肯定要腳痠的,可她沒抱怨一聲,只是睜着圓圓的大眼睛直勾勾地望着馬車上的布匹,有紅的、青的、紫的、花的……

兄妹倆身上的衣服陳舊,雖然洗得很乾淨,但免不了有幾處補丁,窮人家都是這樣過日子的,可是小米已經十三歲,是開始懂得漂亮的年紀。

「小米,等哥哥長大給你買很多漂亮的布。」他說。

「好。」她笑着點頭。

「給你裁穿也穿不完的衣服。」

「好。」她的眼睛眯成兩條線。

「給你買一大堆戴不完的首飾。」

「好。」她再看一眼布匹,深吸氣,滿足地揹着哥哥往前走,好像在短短的幾句話之後,那些衣服首飾都已經穿戴在她身上。

她從沒懷疑過哥哥的承諾,她崇拜哥哥、相信哥哥,即使這份相信完全沒有道理。

「妹妹還想要什麼?」

「想要很多雞腿。」

「好,哥哥給你買,還有呢?」

兩人一路走一路說着,漂亮的臉上都掛着燦爛笑容。

在外人看起來,就是個瘸子傻瓜和笨妹妹的蠢對話,但這樣的對話讓兩人對未來的生活信心滿滿。

上前,卓藺風拿起一匹湛藍色綢緞在自己身上比劃,笑問道:「好看嗎?」

敏敏認真地凝視着他,他的五官還是一樣再普通不過,卻莫名其妙地組合出一張再完美不過的臉龐,他一笑,猶如春風拂過,教人全身暖洋洋的,好不舒暢,讓她也忍不住跟着笑。

不過她可沒有被他的笑容給完全迷了心神,她拿起另一匹布說:「紫色更適合你。」

「我沒有紫色長衫。」

她理所當然地回道:「我給你做一件,袖口繡上新梅。」

新梅?女人用的圖案?穿起來肯定奇怪,但他點頭回答,「一言爲定。」

她也點點頭道:「一言爲定。」

他笑、她也笑,他點頭、她也點頭,他揚眉、她也揚眉,她沒有刻意模仿他的動作,她只是被他的情緒感染,只是……太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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