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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2)

《溫柔半兩(上)》 / 黑潔明 / 第17章 / 共17章

船靠岸了,她上了碼頭,走開。

她一路走回小別院,因爲頭仍暈,她走得很慢。

天亮之後,路上行人漸增,她知道自己身上的大紅嫁衣有多顯眼,但她也顧不得旁人的指指點點。

回到小別院時,翠姨和雲香已經在那裏,看見她,翠姨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忙檢查她身上有沒有哪傷着,急着問她究竟是被誰擄去。

她簡單交代了幾句,只說是被周慶救的,也弄不清是誰綁了她。溫柔問她倆爲何在這,才知道那女人在她被綁走之後,就讓人把翠姨和雲香趕了出來,翠姨本不願離開的,但丘叔要陸義先帶她和雲香回來待着,他會去打聽消息。

翠姨見她腦袋磕了一個包,脖頸上還有着嚇人的紅痕,淚又掉了下來,忙替她換下了殘破的嫁衣,還要陸義燒了水,讓她可以淨身沐浴。

她其實沒那個力氣,可她順着翠姨的心意,翠姨被嚇壞了,雲香也是。

因爲撞傷了腦袋瓜,她在牀上昏昏沉沉的睡了幾日。

那幾日,雲香都同她擠在一張牀上,去哪都跟着,抓着她的衣角,像是怕一眨眼,她就會不見了一般。

每回醒來,她都會聽到丘叔帶回來的一些消息。

吳家確定是垮了,溫家也是,王家被減了門,官府已派捕頭查案追兇。

查什麼案?追什麼兇呢?

這城裏每個人多多少少都知道王家的案子是誰幹的,甚至也有小道消息在傳,就連吳家倉庫被燒,怕是和周家父子也有關係。

可每個人心裏也都明白,這案子只會不了了之。

她聽着丘叔帶回來的消息,什麼也沒多說,只是要翠姨、丘叔和陸義還是把行李收一收。

那天夜裏,雲香同她窩着,悄聲問。

「咱們這會兒還要走嗎?」

雲香眼不好,也不愛說話,剛來時就同陸義一般,就像個啞巴,對旁的事幾乎不太關心,可久了,她才發現這丫頭,不是笨呆蠢傻,她這般安靜是有原因的,雲香是聰明的,一直很聰明,比一般同齡的姑娘要聰明許多。

難得她會這般粘着她,教這些日子心裏的悶,散了些。

「嗯,這兒我待不下去了。」溫柔撫着她的小臉,看着她氤氳的雙眼,道:「那日我穿着嫁衣回來,不少街坊都瞧見了,人人都知我被賊人綁走,我名聲已經敗壞,再在這兒留着,不過只是惹人閒話。」

她算是毀了,可雲香還有大好人生,若繼續待在這兒,也只是讓人說三道四罷了,不如依照原定計畫,遠走他鄉,重新開始。

不用詐死也好,省她一回事。

只是讓人來搶親付出去的銀兩也要不回來了。

原以爲,一切該就此底定,豈料要離開的前一天,丘叔卻急匆匆的跑回來告訴她,老爺死了。

「死了?」

溫柔一怔,呆看着丘叔,還以爲自己聽錯。

「昨兒個夜裏,老爺捂着心口倒在地上,雖然夫人飛快派人去請了大夫,但大夫趕到時,已是回天乏術……」

她有些恍惚,坐在椅上久久無法回神。

後來,她不是很記得中間的過程,只知自己趕回了大宅,原以爲那女人會連門都不讓她進,大門卻沒人擋她。

她走進屋,偌大的屋宅裏,不知何時,早被人搬空,屋裏所有值錢的東西都被人拿走了,要不就被債主貼上了封條。

丘叔告訴她,原本上百僕傭跑了,帶着能當工錢的東西全跑了。

她往主屋走去,在那兒看見了那躺在牀上的老爺,和在牀邊哭紅了眼的女人,還有那跪在一旁的三位小姐與少爺。

女人正在替死去的丈夫擦洗身子,邊哭邊不斷的喊着死去丈夫的名字,四個孩子也哭得停不下來。

溫柔看着那一幕,忽然間,覺得自己根本不應該在這兒。

她是個外人。

在這裏,她就只是個外人而已。

她退了出去,想回去,卻遇見了前來討債的人。

屋裏哭聲不停,哀哀切切的,她可以走開的,最終卻仍不忍心的問明瞭欠款,掏錢打發了那債主。

屋裏躺在那裏的人,再怎麼樣,是她親爹,那幾個孩子,是她弟弟與妹妹。

於是,她要丘叔找出溫家的帳本,處理了一個又一個前來討債的債主,又自個兒再到棺材行買了棺材,親手到大門外,掛上了白燈籠。

喪家晦氣,有人遇喪便不討債,但也有人見了還是硬上門來,她能處理的,就自掏腰包處理掉,不能處理的,就告知會賣掉大屋把債務清償。

她在短短一個月之內,清算了家產,把田地、大屋全都賣了還債,只把小別院留了下來。

對她賣屋賣田的事,那女人一句也沒吭過,八成也是知道這事她自個兒處理不來。

清償了債款,餘錢其實還有數十兩,她本要把銀兩給那女人,但自從爹死後,那女人整天都窩在牀上哭,常常連飯也沒喫上一口,也沒下過幾次地,即便被迫從大宅搬到了小別院,女人依然整天蜷縮在牀上,病懨懨的連孩子也不顧了。

看着無辜的年幼弟妹,溫柔清楚她若只是把錢留下走人,不用多久,那些錢就會長腳跑了,這女人和這幾個孩子很快就會流落街頭。

更別提,她其實早把自己之前攢的錢,全都拿出來還債辦後事。

她知道自己走不了。

她需要這數十兩重新開始做她熟悉的買賣。

我不幫人收拾殘局的。

不知爲何,突然想起他說的話。

差不多這時,她纔想到,那天她上岸的地方,離她住的小別院不遠,很近,好似他早知道她會要求要上岸回家。

若要找我,你知道上哪去。

他說,這麼說。

她確實知道。

元生當鋪。

她上樓時,那男人如以往那般坐在那裏。

羅漢牀的桌案小几上,點着香。

他倚在窗邊,一手支着臉,一手拿着一本書。

那書,不是帳本,是一本地方誌,但他沒在看,那男人垂着眼,像是睡着了。

明亮的天光從天井灑下,落在他身上。

她走上前去,脫鞋上了羅漢牀,如之前那般,坐在小几的另一邊。

香菸冉冉,嫋嫋。

「不是要走?」

他仍合着眼,但開了口。

「你不是早算到我走不了。」她轉頭看着窗外那方正的天井,和在天井之外的藍天,聲微啞。

「你可以走的。」他淡淡說着:「不需爲難自己。」

「我爹死了。」她啞聲再道:「那女人沒有謀生的能力,只會坐喫山空。」

「你不欠他們。」

「我知道。」她說着,扯了下嘴角:「但他們是我爹的妻兒。」

「那男人從來也沒把你當成親閨女,你又何必?」

「我不知道……」她看着窗外天井上,緩緩飄過的白雲,啞聲道:「只是我原以爲……以爲事情或許會有所不同……」

「並不會,如果會,他就不會賣了你。」

那冷酷卻真實的話語,教淚水無端上湧,她紅着眼,強忍住,再問。

「所以,我還是你手上的棋嗎?」

「當然。」

男人的語氣,波瀾不興,像她問的,只是今日天色那般。

她含淚苦笑,繼續看着那方藍天白雲,緩緩道:「你就不怕,我記着你讓我家破人亡的事?就不怕把我留着,或許哪天哪夜,我逮到了機會,也反你?」

「你爹爲富不仁,結仇甚多,纔會在落難之時,無人伸出援手。你看過帳本了,你清楚他爲求富貴,做過什麼事。溫家出事,只是遲早,遲或早而已。他若不曾想貪,不曾想賣女求榮,也不會就此攤上吳家,不會賠得血本無歸,不會讓人有機可乘,落井下石。當年,你才三歲,他就爲娶新妻,將你趕出家門,這樣的男人,你以爲他對你還會有什麼父女之情嗎?」

她啞口無言,只有淚盈在眼。

「那兒,早就不是你的家了。」

一句話,狠狠打在她臉上,戳在她心頭,教熱淚再忍不住,滑落眼眶。

她垂首閉目,抬手遮眼,淚水依然一再潸然而下。

驀地,溫熱的大手撫上了她的臉,用拇指抹去她臉上的淚。

「你知道,比誰都還要清楚,那瘸子、老頭、老姑婆,還有那小盲女,纔是你的家人,所以你才只想着帶他們走。」

他的聲,就在耳邊,她這才發現,不知何時,他已起身,到了她身旁。

淚紛紛,止不住。

他在她身旁坐下,將她攔腰抱了起來,讓她坐在他懷裏,教她枕在他肩上。「我知道你走不了。」

他將那大手擱到了她腦袋上,在她耳畔淡淡說着。

「哪需要我攔呢?溫家垮了,你哪有辦法撒手不管,就算你爹沒死,看溫家那般衰敗,你一樣走不了,你若心這麼狠,又怎會想爲從良的青樓女子,傾家蕩產買下那船棉籽?」

剎那間,心又緊,好痛,教淚如雨下。

「你可以走的,但你若真走了,就不是我認識的溫老闆了。」

溫柔揪抓着他衣襟,再忍不住,將淚溼的小臉埋在他肩頭上,縮在他懷中顫聲哭了出來。

他懷抱着她,沒再開口,就這樣任她淚溼他的肩頭。

她不知自己哭了多久,只曉得淚水不斷的湧出,過去這一個月,她淚也沒掉過一滴,在這之前,她甚至不曉得她還會爲那人的死感到難過。

那人眼也不眨的,就把她賣了,有什麼好難過的?那大宅,根本也不是她的家,又有什麼好不捨的?

可,就是難受,就是停不下淚來。

然後才發現,原來內心深處,還是希望自己將來能以溫子意功成名就、衣錦還鄉,可以讓那人後悔當年沒好好待她這閨女。

還以爲不在乎,原來還是執着於自己不得人疼。

可他卻看得比她還要清楚明白,身邊那些待她好的,纔是她真正的家人。

枕在男人厚實的肩頭上,聽着他沉穩規律的心跳,溫柔的情緒慢慢平復了下來。

她睜開眼,看見自己抓皺了他的衣襟,看見他衣襟下的單衣裏,有着一抹豔紅。

那是血,從內而外,滲出來的血。

這個月,在她忙着賣屋償債時,城裏到處暗潮洶湧、風聲鶴唳,她知道是因爲城裏那些商家正與他明爭暗鬥。

周豹病了,幾月不出,想反的人,早就開始蠢蠢欲動。

先前那些亂的,只是不聰明的商家,聰明些的仍如王飛鶴那般按兵不動,若非王家少爺太蠢,王飛鶴只怕也是要等到現在,等到他傷。

畢竟鷸蚌相爭,漁翁得利,誰不想當那撿便宜的漁翁呢?

這城位在運河要衝,絲綢、魚米、棉花、茶鹽、青瓷陶碗,全都得從這兒過,是商家必爭之地,誰若能掌控這座城,就能掌控大半江南,那些巨賈大商,人人都想當頭,想稱霸,若周豹真的病了,要爭權、要奪利,只能在這當口。

看着他內衣裏滲出的血,她才知他在這波爭門中受了傷,不知何時,受了傷,所以才待在有着重重關卡、戒備森嚴的當鋪這兒,所以她剛到時,他才閉着眼,那時他八成是真睡了。

即便睡了,也不讓人知,也還要撐着。

這男人,怕是連那總隨侍在他身邊的墨離也不信吧?

他說,她是他的棋。

這局棋,他布了多久?打兩人相識之初?那該也有近兩年了吧?這男人究竟活在什麼樣的處境之中?要如何,纔會讓一個人把日子過得如此步步爲營?

在此之前,她不敢去深想和他有關的一切。

她很清楚,周慶不是她可以要的人。

那時,她以爲一夜就夠,那會兒,她也只想着若要把身子給人,至少也挑個自己樂意的,想着之後,就走得遠遠的,過她的日子,活出她的一片天。

她沒想過能再見他的。

可如今,她才發現自己仍在他的棋局中,仍是他手中的一枚棋。

該要走的,這男人多可怕。

看着他衣襟中那抹鮮紅,她心口不由得抽緊。

這,是故意給她瞧的嗎?

要她心軟?抑或是,他真的只信她?

是信她的嗎?

溫柔抬眼,看見他垂眼看着她,一雙黑眸深深,眼底有着教她心顫的神情。

他溫熱的大手,再次上了她淚溼的小臉,徐徐抹去她的淚。

那動作,那般輕柔,讓她無法抗拒。

罷了,就算他是故意,她也認了。

真要留在這城裏,她還能不上他這盤棋嗎?

溫柔鬆開緊揪着他衣襟的小手,偎着他的大手,語音喑啞的問。

「你說,我是你的棋。」

「是。」

「溫家已經垮了,你要我何用?」

「溫家是垮了。」他環抱着她,道:「溫子意沒有。」

她一怔,抬眼看他。

「你想溫子意做什麼?」

男人握住了她的小手,攏着。

「做你本來就在做的事。」他垂眼看着她,勾起脣角,道:「做王飛鶴本來應該要做的事。」

「什麼意思?」她不懂。

「一個地方,除了大惡之人,總也有大善之家。」

她楞看着他,慢慢坐直了身子,醒悟了過來。

在王天鳳綁架她之前,她一直以爲王飛鶴是個大善人,但他不是,那人不是。

「王飛鶴是周豹的大善人。」

周慶看着她,告訴她。

「溫子意,是我周慶的。」

溫柔傻了,呆看着他,一時無語。

他低下頭來,看着她的眼,撫着她的脣,低語:「周慶是不幫人收拾殘局的,但你會,也可以。」

看着眼前的男人,她張了張嘴,卻無法吐出確切的詞句,這男人讓她無比困惑,他現在是要她替他收尾?王家父子是假善人,真惡人,顯然他們一直在幫周豹處理善後,但她可不是能眼也不眨幫着他收屍滅口的人。

天知道,她可是手無縛雞之力的弱女子,路上隨便一個男人揮拳都可以將她打倒在地,她看到血都會頭暈想吐,這男人卻要她幫他收拾殘局?

「你知道,我一點武也不會吧?」她忍不住說。

他挑眉,道:「我知道。」

「我不懂如何埋屍的。」她再道。

這話,讓他笑了。

「我不是說,讓你做以前你就在做的事。」他噙着笑,說:「你有幫人埋過屍嗎?」

她眨了眨眼,咕噥,「當然沒有。」

話落,她忍不住又問。

「你到底想我做什麼?」

他沒有答她,只是挪動了身子,躺了下來,一個眨眼,他已姿態輕鬆的將腦袋枕在她腿上,閉上了眼,淡淡道。

「時候到了,你自然會知道。」

瞧着那仍輕握着她的手,瞬間便枕在自個兒腿上的男人,溫柔無言以對,他動作那般順暢自然,好似已枕在她腿上千百遍似的,她一時間還真不知該如何反應。

下一剎,感覺到他喟嘆了口氣,她才意識到,他累了。

這男人,仍傷着,他的胸口,還滲着血。

想來怎麼樣,躺着仍比坐着舒服吧?

雖然仍有些羞窘,可心一軟,沒推開他,就讓他這麼枕着了。

像是察覺了她的心軟,他將她的手拉到了腰腹上,嘴角勾起了一抹似有若無的笑。

那笑,教她有些惱,又有點兒不知該如何形容的滋味,教小臉微熱。

於是,就讓他這麼給枕着了,給握着了。

風輕輕徐來,將香菸吹散。

一切,如此安靜又平和。

腿上的男人,合着眼,她能感覺到他的心跳,一下又一下,呼吸既徐且緩,可她知他仍沒放鬆下來。

就連在這兒,在周遭都是他的人的地頭,他也無法心安。

驀地,一個念頭,忽地跳入腦海。

「周豹還活着嗎?」

聞言,眼前的男人睜開了眼,看着她。

「活着,他當然還活着。」

他是笑着說這句話的,只是這一回,那笑沒入眼,他的眼是冷的。

很黑,很冷。

那冷眼,讓她不由得打了個冷顫。

她應該要害怕,怕這個男人。

可明知他刻意將她算計,她卻也無法將與他相處的過往全盤抹去,沒辦法相信這些日子,她真錯看了他。

她看不清他這盤棋,感覺仍在雲裏霧裏。

這男人如此狠絕,那般工於心計,哪天他若真把她賣了,怕也是理所當然。

該要怕他的。

可當她看着他,卻只爲他感到害怕。

不知怎,忽地想起,這男人從未在她面前,稱周豹是他爹。

溫柔垂眼看着那枕在她腿上,握着她小手的男人,瞅着他看似輕鬆,實則不曾放鬆的姿態,不禁張嘴又問。

「周豹,想要你死嗎?」

他看着她,噙着嘲諷的冷笑,回:「你說呢?」

這不答反問的回答,只讓她心揪得更緊,不由得握緊了他的手。

再一次的,他勾起了嘴角,那雙黑瞳裏的冷意褪去,漾出一抹教她喉緊心更縮的情緒,然後他抬起左手,輕觸她的臉,讓她心又一顫。

「你若還想走,別拖過今夜。」

說着,他閉上了眼,將手垂放回身前,語音沙啞的淡淡道。

「天大地大,哪都能去,你到哪都能重起爐竈的。」

聞言,心頭一顫,她垂眼看着這男人,他閉着眼,可她知,他是說真的,若她真要走,他不會攔的,他會讓她走出這盤棋。

風,不知何時停了。

几上的銅爐香菸嫋嫋,筆直往上延伸。

可她很清楚,風雨欲來,這幽靜的片刻,只是暴風雨前的平靜,而這男人無論何時都會身處暴風眼的中心。

在他身邊,是討不了什麼好的。

該要走的,溫柔想着。

可她懷疑他知道,他的右手仍攏握着她的手,始終不曾鬆開過。

是刻意?還是不自覺呢?

一顆心,揪得好緊。

到頭來,她只是低垂着眼,輕輕把左手擱到了他疲憊的眼上,替他遮住了光。

幾不可見的,他喟嘆了口氣,收緊了大手。

眼微微的,熱了起來。

她反手握住了他的手。

那天,她就一直那樣坐着,讓他枕在她腿上歇息。

【上集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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