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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1)

《公子別扯蛋》 / 蔡小雀 / 第16章 / 共22章

報完名後,自學衙門口走出來的佘溫,不知怎的,心下仍是有三分的忐忑。

他忐忑的不是自己沒有秀才身分,照理說是不能參與鄉試,卻被學衙內的學政官員破格接受報名,這樣日後會不會引人非議等等,他忐忑擔憂的是——他居然騙豆娘說要幫她買菜籽,結果卻跑來學衙報名鄉試。

而且他曾答應過她,以後什麼事都不瞞着她的,可是保證才說出口,一回過身又瞞着她做下了這樣的大事來,他都不敢想象萬一給豆娘知道了,自己究竟該怎麼解釋纔好?

佘溫躊躇再三,想了想又回頭欲進學衙取消報名,可是腳才踏上階梯,腦中又浮現豆娘說出「她覺得我配不上你」的黯然神情,他心下一痛。

他一咬牙,又後退了,逼迫自己轉身大步走離學衙大門。

他在何勇面前承諾過會讓豆娘過好日子,一生一世都會好好保護她,所以就算日後事發,豆娘要見怪,他也會坦蕩接受她的怒氣怨惱,只要能照顧她,讓她過上安樂歡快的好日子,他做什麼都不覺委屈!

「大哥?」

他聞聲回頭,含笑道:「這麼巧?妹妹也上街?」

身旁跟着一個隨侍丫頭的許纖難掩巧遇他的歡喜笑容,嫣然道:「大哥今日休息,原來是上街逛逛來了,有看上什麼喜歡的東西嗎?」

「大哥不是來買東西,是來報名參加鄉試的。」他話一出口,才知說溜嘴了。

「呃……」

「真的嗎?大哥有此打算,這真是太好了!」許纖又驚又喜。

「你也贊同我參加鄉試?」

「那是當然,大哥滿腹才華洋溢,怎麼能生生埋沒鄉間?」許纖喜不自勝,語氣熱切地道:「既然大哥有意科舉走爲官之途,你放心,妹妹一定會全力支持你的。」

「呃……」佘溫儘管心下稍安了些,還是忍不住再求證一次。「你真覺得我應當去應試……你不擔心愚兄日後爲官,會因個性過於清廉純良,易受小人誣陷生禍嗎?」

「大哥。」許纖端整臉色,嚴肅道:「大丈夫有所爲有所不爲,若是事事只憂福禍,不論是非好壞,那麼人人都明哲保身,自掃門前雪,這世道會演變成何種自私境地?大哥是耿介忠直之人,若能出仕爲官,自當能造福百姓,難道就爲了怕惹小人誣害,白白錯失了這個於己揚眉吐氣、於國盡忠報恩、於百姓謀利德澤的大好機會嗎?」

她的一番話慷慨激昂,聽得佘溫也不禁熱血沸騰,連連點頭讚賞稱是。

「妹妹果然見地不凡,字字句句猶如暮鼓晨鐘……」他拱手作禮,深深一揖。

「今日愚兄真真受教了。」

「能爲大哥分憂解難,妹妹也甚是榮幸。」許纖眼眸亮晶晶,歡喜地噙笑道:「對了,大哥,科舉一路除了學問之外,箇中還有許多彎彎繞繞的訣竅,如若大哥不嫌棄的話,以後大哥便多多抽出空暇到舍下讀書如何?妹妹那兒有文房四寶、經綸詩書滿架,定能幫得上大哥的忙的。」

「這……」他想起了豆娘當日的顧忌和不安,不由得有些猶豫,隨後搖了搖頭,婉拒道:「謝謝妹妹好意,愚兄若有真本事,寒窗苦讀也能魚躍龍門。你我雖是義兄妹相稱,可畢竟未大張鑼鼓地令世人皆知,爲了妹妹的清譽,愚兄也只能婉謝好意了。」

「大哥,旁的不敢說,我許家上下人人都知我認了個有情有義、才華洋溢的大哥,你又何必畏懼人言呢?」許纖柳眉微蹙,不以爲然地道,「況且我家中總賬房先生早年便是個考過鄉試的舉人老爺,後來若不是因母喪遷徙回鄉,許是今日已朝堂有名了呢,若有他輔助指點,又何愁大哥大事不成?」

佘溫心念微動,不由面露沉吟。

嗯,確實若能有前輩指點,想必更能事半功倍,而且岳父大人連連於鄉試止步,一手毛筆字也總未能再度精進,他們二人若能同這位舉人先生會個面,請教一二也好。

「如此就叨擾、有勞妹妹了。」他再三斟酌,幾經深思熟慮,最後還是點了點頭。「愚兄必不教妹妹失望,然日後不論能否功成,愚兄都會竭盡全力報答妹妹這番情義。」

看着他清亮澄澈的朗朗眸子,許纖自然分辨得出他所言的那兩個字,自然是「情義」,而非「情意」,她強捺下內心深深的遺憾與不甘的嘆息,面色有些微寥落。

真不知項豆娘究竟何德何能,能得這樣的好男子傾心相護?

也罷,待大哥日後平步青雲,傲立於衆人之上,必能看明白項豆娘並非他的良配,就算他往後另得佳偶,也好過是她……

許纖拒絕承認自己就是嫉妒、就是不甘心。

項豆娘在大太陽底下揮汗如雨,清理了一個上午才勉強拔除了大半田裏的雜草。

她止不住滿身的疲憊,癱坐在田埂上,用袖子擦拭滿頭滿頸的熱汗,長長吁了一口氣。

怪了,爲什麼往常再忙,都不覺得有這麼累呢?

項豆娘怔怔地望着田地裏綠油油的菜,心下卻感覺到隱隱壓抑的苦悶和厭煩。

最近,好像什麼都變得不對勁了?

阿溫……甚至是爹爹……她也說不出他們倆哪兒怪,可就是覺得當她轉過身時,他們倆就揹着她在吱吱喳喳、竊竊商量些什麼。

她也曾詢問過他們兩個,可是這一老一少、一高一矮、一俊俏一平凡的兩個男人乖乖站在她面前,卻是任憑她怎麼問,他們只露出那種「我們很乖我們真的很乖」的無辜表情。

騙鬼啊!當她沒有發現他倆偷偷交換的目光,還有那吞吞吐吐的反應?

她思前想後,覺得唯一能夠讓他們倆都變得這麼怪異的原因便是——鄉試!

「都說了幾百次不准他們去考,怎麼講都講不聽?」她煩躁地抓了抓頭,忿忿低咒道:「一個兩個都叫人不省心,嫌我還不夠操煩嗎?」

她知道若是阿溫會被說動,定是阿爹的那一句「夫貴妻榮」誘餌,可是她從來就不想過錦衣玉食珠環翠繞左呼右擁的生活——到底是有沒有人在聽啊啊啊?

她就是喜歡下田,喜歡做農務,喜歡攢銀子,雖然愛錢如命,卻是因爲很享受這樣一分耕耘一分收穫的感覺,她喜歡這種踏實簡單的日子,不用有錢有勢,卻是知足和樂平安。

官是什麼?官字兩個口,上下顛倒想怎麼翻雲覆雨就怎麼信口雌黃,一個不小心倒黴丟官還是小事,要是連小命都給賠進去了,誰來還她好阿爹好夫君啊?

「不行!」她越想越是憂心,倏地站了起來,緊握拳頭滿面堅定地道:「我得再次跟他們兩個重申清楚——項家不出當官兒的!」

她抓起地上的鐮刀和鋤頭,扛了拔腿就往回家方向跑。

可遠遠就看到他倆鬼鬼祟祟、偷偷摸摸地抱着什麼東西往外走去,她心下一動,悄悄在樹叢後放下農具,躡手躡腳地跟蹤過去。

幸虧他倆沿路討論詩書學問太過專心,遲遲沒有發覺背後多了條小尾巴。

項豆娘跟着跟着,神情越來越嚴峻,臉色越來越陰沉,直到看見他們倆相偕着走進懸掛着「許府」門匾的大宅,還和門口的家丁熟稔地打着招呼時,心瞬間直直地往下跌墜到了谷底。

許府……許纖的家……他們爲什麼要合起來瞞着她,偷偷到許纖家裏來——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而且他明明知道……明知道她對許纖……

他不是答應過,以後不再瞞着她任何事了嗎?

項豆娘腦子亂成一團,胸口像是被一隻大掌緊緊掐擰住,呼吸也變得困難了起來。

在忽冷忽熱的昏亂感中,門口兩個家丁的交談聲,卻清晰而直接地鑽入她耳裏「咱家小姐的義兄長得可真是好看呀,簡直就像天仙下凡來的,不管見上幾次都沒法兒習慣,實在太美啦!」

「唉,真是可惜啊,他要是咱家小姐的姑爺就好了。」

「是呀,聽說佘公子中意的未婚妻就是那位項老爺子的女兒,是無崖村的一個農家女。照我說,這農家女怎麼配得上佘公子這樣的人物呢?」

「有人就是沒有自知之明,也不找面銅鏡瞧瞧自己的模樣,哪一點配得起佘公子了?」

「偏偏我們家小姐也是個癡人兒哪,一心都爲了佘公子好,不僅出錢出力全心幫忙公子讀書應考,連項老爺子都沾了公子的光,得以和公子在書齋裏一同做學問。」

「像咱們家小姐這樣人美心又好,只求付出不問報答的好姑娘,就該配佘公子這樣的好男兒纔是。」

「我聽我無崖村的親戚說呀,那個農家女要不是仗着當初撿着了流落民間的佘公子回家,哪能求得這一門天上掉下來的好姻緣哪?」

「嘖嘖,人說施恩莫望報,要跟咱們家小姐的德行相比呀,她簡直連幫咱家小姐提鞋也不配!」

「就是就是……」

明明是大太陽底下,爲什麼她卻覺得渾身寒意刺骨?

項豆娘恍恍惚惚地站着,卻覺腳下虛浮似踩不着地,連眼前也陣陣昏暗、發黑。

原來如此。原來,這就是他們倆的祕密。

揹着她應考,揹着她到一個瞧不起她的女子宅中,受對方的恩惠,承對方的情意……然後狠狠摑了她一巴掌!

她心倏地一陣發冷一陣發燙,僵硬的臉上擠出了一抹扭曲的笑,眼眶卻該死的灼熱滾燙了起來。

不,不不,她不會哭,她痛恨哭泣,眼淚從來就解決不了問題。

如果哭能解決、挽回一切,那麼早在娘過世的那一天,或是爹爹甩手不管家計的那一天起,她就任由淚水潰堤如江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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