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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承諾一輩子(1)

《溫柔嬌娘惹不得(下)》 / 千尋 / 第13章 / 共16章

冉莘病了,自從開始習醫之後,她再沒生過病,但現在她的腦袋昏昏沉沉、恍恍惚惚,身子像棉絮似的,輕飄飄、軟綿綿。

頭這樣昏沉,心還是委屈得緊,眼淚滑過臉頰,她的憋屈無處可說。一直是這樣的,她的委屈從來都沒有人可以訴說。

她喜歡的男人討厭她,她想,也許長大就會好了,沒想到皇上要把她嫁給另一個,她害怕表面溫和實則對誰都疏離、對誰都戴着面具的大皇子,可是父親那樣的歡天喜地,繼母嫉妒到不行,隨着婚禮越來越迫近,她每天都有想逃的慾望。

她上京了,在驛站的深夜裏,她身子很熱、頭很昏,她想,自己一定是生病了,在濛濛朧朧間,她看見他向自己靠近,一時間她狂喜不已。

不是大皇子?她不知道自己爲什麼那樣熱情,但她很快樂、很雀躍、很歡喜,她願意把自己交給他,願意和他一起沉淪……夜深人未靜,她想霸住他,用盡所有的力氣。

誰曉得天亮了,太陽昇起,她卻墜入地獄,她看見他眼底的憎惡與自恨,看見他的後悔與怒氣……她猛然想起,他是那樣的討厭她……往後,只怕會更恨吧?

讓她害怕的不是未來即將面對的險境,而是他的痛恨,他肯定恨死她了,肯定想要永遠都別看見她。

聽說他捱了板子,連一句對不起都不肯說。

她知道的啊,他一定覺得自己沒錯,一定覺得錯在她,是她害他留下惡名聲,是她害他兄弟鬩牆,她不敢見他,她連想都不敢想到他。

她以爲腹中的孩子會改變一切,或許因爲孩子,他不會再那麼討厭她,也許願意讓她留在身邊,也許很多很多年以後,他會漸漸將她視爲親人,也許老到某天,他會願意再度牽起她的手,送她一盞新花燈。

可是她被拒於門外,下人的不屑與諷刺,代表着他的態度,所以她知道,他恨她這件事,再也不會改變,她想像的那些“也許”,永遠不會發生。

她的心死了,看着厚厚的兩扇門關上,她知道,他把她關在門外,關在他的人生之外。師父救下她那天,她再沒想過死,但那一刻,她想,說不定死去,會是更好的選擇……那個時候,怎麼不死呢?如果那時死去,就不必面對後來的一切……

心很酸,無比的委屈,說不出的疼痛,眉頭在額間打結,汗水流滿全身,呻吟逸出口……

她的悲痛扯痛他的心,燕歷鈞怒喝,“還要多久纔到?”

他一喊,馬車速度加快,拉着他們進京,進入王府。

緩緩張開眼睛,她沒有躺在牀上,而是躺在他懷裏,一抬眼便撞見他寫滿抱歉的目光。他表達歉意的方法都是這樣?把人牢牢抱在身上?

發現她清醒,燕歷鈞忙道:“你好點了沒?有沒有哪裏不舒服?太醫就在旁邊,我讓人……”

“我沒事。”

聽見這句回答,隨安面上一喜,搶話道:“姑娘已經沒事,爺是不是可以進宮了,皇上在等着呢。”

“囉嗦,出去!”燕歷鈞斥喝。

隨安滿臉憋屈,像憋了十幾天的大便未解。怎麼辦啊,打爺進京回到王府,宮裏已經來傳了兩次口諭,讓爺速速進宮面聖,可是爺遲遲不進宮,怕是再一會兒……皇上就要下旨了。

到時,皇上捨不得打親兒子,難道會捨不得他們這些身邊伺候的?隨安出門,一面走一面揉屁股,棍子還沒來,屁股已經開始隱隱作痛。

“渴嗎?”燕歷鈞問。

“渴。”冉莘回答。

他沒把冉莘放在牀上,而是把她抱起來走到桌邊,倒一杯水,餵給她,然後再起回牀上,她依舊掛在他身上,他對她和點點都是比照辦理。

“放我下來。”

“不要。”他拒絕得很霸道。

“皇上宣你,快進宮。”

“不要。”他不只霸道,還幼稚。

“那你要怎樣?”

“我要跟你說清楚。”

“我以爲我們之間已經說得夠清楚。”她決定把點點給他,而他也決定用四堵牆關她一輩子,他們都明白彼此的心意,接下來要做的只剩下妥協。

看是他妥協,或者她妥協?

她相信,結論會是後者,因爲他是高高在上的王爺,她是低低在下的仵作娘子,她的能力不足以讓她抗拒他的決定。

她能夠做的,大抵只剩下靜觀其變、伺機而動。

在那之前,敢反抗,就要有被修理的準備,這種經驗在他身上,她“獲益良多”。

“不清楚。”

“好吧,你想說什麼,說吧,我聽。”

“你的個性太綿軟,別人欺負你,你只會吞忍,不懂反抗,這是非常要不得的毛病。”

什麼?竟然是她的問題?他刻薄、他惡毒,他戰鬥力那麼強,打不過,還允許她逃?她不指控,是因爲性情溫良,他非但不反省,還怨上她?這是什麼世道啊!

滿肚子的心酸湧上,她恨死自己了,怎麼就愛上這種霸王?

再也忍不住,舉起拳頭,狠狠揍他一記,她用盡全力,他卻不痛不癢,她氣得眼眶泛紅,他心疼得亂七八糟,卻怎麼都說不出對不起。

“你以爲我喜歡吞忍,以爲我不想反抗?你知不知道我沒有爹孃,只有後爹和後孃?如果我不夠乖、不夠小心翼翼,不像老鼠那樣時時躲在洞裏,我早就死了幾百次。

“你發完脾氣,就算是自己做錯,連一句對不起都不需要說,所有人皆會搶上來替你把事情弭平,我敢嗎?我能嗎?我不過生場病,在半夜裏哭着喊娘,就被斷藥、斷糧,還被打得兩頰腫脹。”

燕歷鈞聞言大怒,“爲什麼?”

“因爲傳揚出去,會壞了夏氏的名聲。妹妹搶走我孃的遺物,我忍不住氣,推了一把,下場是什麼?是祠堂罰跪三天,在天寒地凍的數九寒天,我病了整整三個月,瘦到連自己都不認識,能下牀後,第一件事是跪謝繼母爲我延醫治病。

“憤怒、反抗是你們這種人的權利,因爲有父母維護你們的權利,我想活着,只能忍氣吞聲,只能溫和良善、寬和無爭,最好還要無知無膽,被佔了便宜、受盡委屈,還要表現出感激。

“生性綿軟是我願意的嗎?有沒有人替我想過,我這種人進了東宮會是什麼下場。沒有!皇家認爲賜婚就是賜福,人人都該欣喜接受。

“繼母、妹妹認爲我這種薄命人受不得厚恩,幾度在喫食裏下藥,企圖害我性命,嫁是死,不嫁也是死,前狼後虎,我沒有第二條路可以退。

“你們當皇子、你們搶大位,跟我有什麼關係,爲什麼要用我的鮮血來開道?

“好,沒關係,你們儘管爭奪爲惡,下場我來收拾,可是有沒有人感謝我一句,絲毫沒有,提起徐皎月,外人是怎麼評說的?哦……那個失貞的女人!

“燕歷鈞,如果有一點點的可能,我但願永遠都不要再見到你、再與你有牽扯,可是……你贏了,我會照你的意思,乖乖待在四堵牆內,我會繼續綿軟、繼續委屈求全,安靜終老一生。這樣,你滿意了嗎?”她用盡力氣說完後,全身脫了力,像破布似的癱在他懷裏。

他沒說話,只是板着臉,只是將她擁進懷裏,緊緊圈住,不鬆手。她仍然激動不已,胸口起伏不定,他的下巴靠在她肩膀,肌肉緊繃。

她不語,他也不說話,只有急促的呼吸昭告着兩人的心情。

兩人靜默很久,久到她又想將他推開時,他終於說話了,說出他打死都說不出口的話。

“對不起。”

三個字,冉莘震驚,他居然說……對不起?

她還沒從震驚中回神,緊接着,他說第二次“對不起”,第三次“對不起”,第四次、第五次、第六次……

她以爲自己已經不會哭了,但此刻,眼淚順着頰邊汩汩滑下,一串一串,滴落他的頸間,溫溫熱熱地灼痛他的心。

“對不起,請相信我一次,不會有你擔心的事,不管父皇母后怎麼決定,你將會是我唯一的妻子,不會有繼母刻薄點點,我不會把你圈在四堵牆裏,我要帶着你和點點,讓你們分享我的世界。

“我說喜歡你,不是一時興起,而是真心真意,對於感情,我很魯鈍,我後知後覺,後來才知道,原來對你的那種感覺不是討厭,而是喜歡,所以惹你、欺負你,只是希望你看見我,別躲我、別對我那麼冷漠,我不是生氣你性情綿軟,而是心疼你有委屈卻不敢說。

“我是皇子,所有人都將就我、服從我,我認爲理所當然,可是你的服從屈就讓我好難受,像被蟲子叮了咬了,難過得說不出話。

“我欺負所有欺負過你的人,自以爲那種行爲叫做申張正義,但欺負你最厲害的分明就是我,大皇兄說我這是隻許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我理直氣壯認定,你是我的,只有我能欺負,誰都不許碰。

“你不知道,每次過完年,我就在盼着寧王帶你進京,我扳着指頭細數日子,知道你進宮,就迫不及待跑去給母后請安,因爲我想在第一時間看見你,想看看小丫頭有沒有再長大、再變美一點點?

“六年前,我犯下大錯,父皇明知道我是遭人陷害,爲什麼還非要打我板子,把我關上大半年?因爲我堅持將錯就錯,我要娶你爲妃,我的堅持讓父皇暴跳如雷,但就算打得我皮開肉綻我也不肯改口放棄。

“我很痛,卻也暗自開心,自從知道父皇爲你和大皇兄賜婚後,我莫名地焦躁、坐立不安,脾氣壞到連貓狗看見我都要繞路跑開,沒想到一句‘我要將錯就錯,娶徐皎月爲妻’竟讓我平復了所有不平情緒。

“我不懂愛情,不知道爲什麼會這樣,但我知道,非這麼做不可,我的堅持氣壞了父皇,外頭謠言傳沸沸揚揚,我但沒有生氣,還很高興,從此壞了名聲,沒有女人肯嫁我,會不會到最後,你成了我唯一能夠選擇的對象?

“木槿說,你放下自尊到皇子府見我,卻被阻在門外。皎月,他們不是皇子府的人,是父皇派來監視我的宮女內監,父皇擔心我不顧一切帶着你私奔……”

私奔?他竟然這樣想過?冉莘不敢相信。

燕歷鈞鬆開她,捧起她的臉,認真道:“請你相信我,我已經不是當年衝動魯莽,心無成算的燕歷鈞,六年前我做不到的事,現在我有能力做到,我會給你、給點點幸福,我會保護你們,給你們最好的生活,不是因爲罪惡感或責任,而是因爲,我愛你們。”

他的話迴盪在她耳邊,久久不散,紅暈卻一點一點爬上她的臉,心被填滿……

聞言匆匆趕來的霍驥和太子,進到御書房,看見燕歷鈞那副一夫當關、萬夫莫敵的表情,心裏均是咯噔一聲,暗歎完蛋,這小子真與皇帝槓上了!

太子快步走到皇帝身側,遞上一盞清心茶,低聲道:“父皇息怒。”

霍驥剛率軍到玉音寺後山,把窩藏在那裏的萬人軍隊給拿下,染血的戰袍還沒脫下,就聽見燕歷鈞進宮鬧事。

並肩作戰多年,他和燕歷鈞早就是換帖兄弟,能不知道他一旦認定便非要一條道走到底的固執?看着裏頭的氣氛,濃眉皺成直線,燕歷鈞這是把皇帝當倭寇,不滅敵人誓不返?

太子瞪了燕歷鈞一眼,就算殺敵也得迂迴着來,這般直來直往,不被打得落花流水纔怪。

“你行啊,朕三催四請,還得下一道聖旨,才能把你給請進宮。”皇帝聲音冷得像冰。

看着燕歷鈞,銳利目光像刀子似的剜人心肉,從收到信那天起,皇帝的心情就無法平靜。

他記得容玥公主,那樣一個風華絕代、清豔聰慧的女子,曾經他有求娶之心,可那是冉帝的獨生女,日後定要繼承大統,豈能妄想,誰想得到冉國竟會同意歸順,消息傳來時,他高興得無法入眠,豈料兩人終是無緣。

之前老四讓人送回來的冊子裏,記載着她被耶律信安擄走又設計脫逃的過程,看着她的字跡,心潮起伏不定。尤其看到容玥的徒弟如何對付北遼人、如何破解機關的過程,他打心裏喜悅,容玥親手教出來的徒弟,果然和她一樣是個奇女子,竟爲大燕立下如此功勞。

就算冉莘什麼都沒做,光是愛屋及烏,他都會大加賞賜,何況她呈上藏寶圖,那是玄鐵礦吶,有這麼好的東西,大燕王朝肯定能夠千秋萬代,繁榮昌盛。

他在這頭和大臣討論要如何賞賜冉莘,金銀珠寶不夠,還得給封號地位,他願意竭盡所有給冉莘無比尊榮,然後……

什麼?!冉莘她竟是多年前在京城名盛一時的徐皎月!

她不是死了嗎?她的出現是巧合還是刻意爲之?在經歷逼宮事件之後,他對任何事都多上幾分心眼。

他急着知道答案,早早派人在城門口守着,沒想到這傢伙回京卻沒立刻進宮,他派人三催四請,最後還得下道聖旨,才能請動他的大駕。

這個老四,歷練得多,膽子也肥啦!

不過,兒子是自己生的,能忍就忍了,可聽聽,他說的是什麼話?他竟然要娶徐皎月爲正妃?!

當年的事鬧得人盡皆知,即使到現在他已爲朝廷立下那麼大的功勞,還是有人在背後批評他是強搶嫂嫂、禍亂人倫的傢伙。

他應該避嫌的,爲什麼還要把話柄送到別人嘴裏,他在想什麼啊!

“有膽你再給朕說一次。”

“兒臣想娶徐皎月爲妻。”什麼說一次,說十次、百次都沒問題。

啪地一聲,一方硯臺砸在燕歷鈞身上,墨痕在他胸口暈開,皇帝氣呼呼地看着他,恨不得再打他五十大板。

“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皇帝怒斥。

“回父皇,兒臣很清楚。”以前他笨到不理解自己的想法,現在再清楚不過。

“你把太子的顏面、把皇室的顏面擺在哪裏?需要朕提醒你,她是個失去貞潔的女人嗎?”

“她的貞潔是丟在我身上的,本來就應該由我來收拾!”

“當年那桶髒水潑得皇室顏面無存,如今好不容易遮掩下去,你不把它挖出來就不必收拾,滿京城好女人一堆,朕會讓你母后挑個好的給你。”

“父皇比誰都清楚那桶髒水是怎麼來的,何況髒水想潑的是太子、是兒臣,皎月不過是受到波及,如果父皇非要說髒,最髒的是父皇的後宮,是皇子的慾望,是用人血澆灌出來的無上權利!”

這話……太嚴重!太子與霍驥互望一眼,雙雙跪到燕歷鈞身邊。

知道這傢伙脾氣暴,開口說不出好話,沒想到竟爲徐皎月不管不顧到這等程度,霍驥暗歎一聲糟,心裏盤算着該怎麼收拾。

皇帝大怒,斥喝道:“來人!把他給我拖下去……”

“父皇息怒。”

“息怒?這不孝子根本想把朕給活活氣死,聽聽他說的什麼話,居然說朕的後宮髒?他忘記自己是從哪裏養出來的,忘恩負義的傢伙!”

“皇上息怒。”霍驥淡淡地說。

不是他故意擺高姿態,他來就是沒溫度的人,也只有欣然才受得了他。

太子眉心糾結,埋怨地看了霍驥一眼。他來有什麼用?會撒嬌嗎?會說好話嗎?應該讓欣兒來纔對,何況還穿那身帶着血腥味的鐵甲……這是在求饒還是在炫功?

“一個個叫我息怒,如果你們生到這種孽子,都能活剮了他!”皇帝恨恨回答。

孽子?霍驥抿脣,把笑含在嘴裏,想起家裏兩個小胖墩,怎麼捨得活剮?就算他們爬到他頭上灑尿,他也只會贊他們一聲好膽色。

不過這會兒不宜刺激皇帝,他年紀有了,容易出差錯。

“稟皇上,臣領軍到玉音寺後山,殲滅北遼餘孽六千餘人,俘虜三千餘人,我軍輕傷三百二十七人,重傷十七人,無一人送命。”霍驥說的不多,卻全都說在點子上。

沒有徐皎月,他沒有辦法不聲不響打贏這一仗,人家功勞大得很,就別一句句“失貞女”的說人家了,這纔是忘恩負義,積點口德吧,日後好相見。

燕歷鈞勾起嘴角,果然是好兄弟。

皇帝哪會聽不出來?他臉色大變,“這是挾功,逼迫朕就範?!”

“皇上多想了,臣只是回稟戰事。”霍驥話少,但每句都能把人給氣死。“不知皇上幾時要讓微臣領軍去開挖玄鐵礦?”

“挖出玄鐵礦,肯定能讓大燕戰力再升一級,對吧?”燕歷鈞接下他的話。

“不止一級。”

“皎月的師父說,玄鐵礦不只可以用在武器製作,也可以製成機械,用於農耕民生。”

“功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皎月姑娘爲我朝立下大功。”

“有這樣的奇女子爲妻,是我的幸運,更是大燕朝的幸運。”

“確實。”霍驥認同地點了點頭。

太子倒抽口氣,看看霍驥再看看四弟,這兩隻一搭一唱的,是沒把父皇氣死不甘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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