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到藏寶圖、解開祕密,休整幾日,他們準備出發返京。
有足夠人手,他們將村民骨骸搬出山洞,化作骨灰,與師父一起埋在梨花樹下,密室裏的東西搬出,一一裝上馬車,再將柳葉村裏的米糧、家禽家畜送到縣衙,施粥濟貧,爲柳葉村的村民積陰德。
留在山上的最後一晚,燈光把屋子照得透亮,這次來了二十人,每間房都住滿了,師父的家從來沒有這麼熱鬧過。
小廳裏,冉莘沏好茶,送到燕歷鈞手邊。
不是他愛喝的雨前龍井,而是由冉莘調配的藥茶,打仗多年,他的身子虧損不少,仗着年輕不管,待年歲大了肯定要滿身毛病。
冉莘決定不回冀州了,她承諾爲師父和村人報仇,何況懷璧其罪,爲免日後麻煩叢生,藏寶圖必須獻上去。
燕歷鈞本想撥幾個人,護送點點和木槿早一步回王府,但點點鬧情緒,她想和燕歷鈞在一起。
理由很簡單,因爲他說要慣她一輩子。
那麼小的孩子卻精明到讓人頭痛,她深怕被燕歷鈞丟下,時刻賴在他身上。
有點點做了初一,木槿自然做十五。
她對冉莘說:“我能夠放你一個人走?半點算計都沒有,老是心善做白工,還搭上棺材錢,我當然得時時看着盯着,否則再多的家產也禁不起你敗。”
哪來的話?她幾時敗家了?何況不算過去的,光進京那票她賺的可不少。
“幾萬兩銀票,全在你懷裏兜着呢。”冉莘爲自己辯白。
“那是趁宮變賺來的,又叫做國難財,機會稀少,當然不能亂花,得好好存起來。”她下意識把雙手壓在胸口,深怕有人來搶,不過下一刻她雙眼放光,盯得燕歷鈞滿身不自在。
“幹麼?”
“你是王爺耶。”她用看金子的眼光看他。
“懷疑?”燕歷鈞輕嗤,她今天才認識他嗎?
“是能力大、本事強,很了不起的王爺耶。”
“不然呢?”
“那你能不能想辦法,發動幾場宮變?”想到滾滾而來的銀票,她突然覺得,宮變是利國利民的大好事。
過去天高皇帝遠,很難碰到這種好事,現在有肅莊王在,發動宮變不算難事吧?
話出,隨平的心肝震盪好幾下,這種話能隨便說嗎?會砍頭的呀!
燕歷鈞很想嚇唬嚇唬木槿,但視線接觸到冉莘,實然間愛屋及烏,突然間不想把木槿那隻烏鴉給去毛拔骨刨髒剁肉。
點點學話,問燕歷鈞,“那你能不能想辦法,發動幾場宮變?”
同樣的話,點點來說,燕歷鈞沒有大逆不道的憤怒感,眼底只有滿滿的寵溺。小孩子不懂事嘛,算得了什麼?
親親她的額頭,怎麼越看越像他的女兒?他非得領養點點不可。
他用父親的口吻,認真教育點點。“當然不行,一場宮變,死掉無數官臣,連累不少無辜百姓,身爲明君,不會讓這樣的事重複發生。”
“皇帝是明君嗎?”
“是。”他回答得斬釘截鐵。
“那你有弄錢的法子,像宮變這麼好賺的嗎?”木槿相信,他們這種高高在上的權貴,弄錢不過是勾勾手指頭的小事。
“你要多少錢纔夠?”燕歷鈞口氣不耐。
他只是隨口問問,沒想到木槿當真了,扳動手指算了半天后,問:“王爺有多少?”
點點學話。“王爺有多少?”
同樣的話,他又是迥然不同的態度。“點點乖,別叫我王爺,叫大叔。”這句是回點點的,氣無比溫柔。“要多少有多少。”這句話是丟給木槿的,口氣帶着恐嚇。
真的假的?這下子,木槿全身都浸淫在光圈裏頭。
“五百萬兩有嗎?”
“五百萬兩有嗎?”點點問。
額頭冒出三道黑線,她想掏空他的家底啊?燕歷鈞未回答。
點點咯咯大笑,爬到燕歷鈞腿上坐着,圈住他的脖子,像是同情,也像安慰。
隨安跳出來解救自家主子。“聽說姑娘很有錢,能不能借一點?”
“行,等我回家和爹孃商量商量。”木槿順口回答。
“可……姑娘不是被師父收養的孤兒嗎?”隨安不懂了。
“是啊,所以,沒得商量。”
噗,隨平噴笑。
點點說道:“不能跟小姑姑借錢的,因爲爹親孃親,都不如銀票親。她可以借你爹爹、借你娘,就是不能借錢。”
點點的話,又讓隨平捧腹。
見氣氛輕鬆,冉莘說道:“前年突如其來一場大雪封路,我們出不去,炭火備得不足,凍得人直跳腳,猜猜木槿怎麼做?”
“怎麼做?”
點點回答,“她把銀票縫在棉襖裏,說穿上就不冷了。”
一聽,滿屋子的人全笑翻。
隨安大掌一拍,說:“難怪要五百萬兩,五百萬兩銀票,縫頂帽子、做雙鞋子,再裁件披風,應該夠用。”
木槿皺眉不解,“有錯嗎?銀票分明就是禦寒聖品。”
她一開口,又惹出鬨堂大笑。
隨安把手肘壓在隨平肩膀,道:“在主子身邊多年,你連半兩銀子都沒存下,看樣子,你得娶個像木槿姑娘這樣的,才能發家致富。”
木槿看着“很英雄、很偉大”的隨平,“你很會花錢嗎?”
隨平想起她軟軟的身子,黑臉泛起微紅。“都是兄弟的,老要我請客。”
“這可不行,他們拿你當冤大頭了。”
“我也沒辦法,兄弟嘛!”他搔搔頭,臉紅得更嚴重。
“不行不行,再好的兄弟,相處時也得有原則啊!走,我帶你看看我的帳冊,你必須學會理財,淺淺跟我說過,你不理財,財不理你,到最後可真要落一個孤貧下場。”她拉起隨平往自己屋裏走。
手被軟軟的小手握着,倏地,隨平從頭頂、脖子、肚子到腳趾全都紅透。
這個時候的隨平絕對沒想到,隨安一句湊趣的話,真把他和木槿給湊在一起,更沒想到,在若干若干若干年後,他的家底竟然比主子爺更豐厚。
所以想要家宅和樂,得娶賢妻,想當翁富家紡,就得娶冉木槿。古人誠不欺我也。
隨平、木槿離開後,隨安想起梅雨珊的下場,立刻無比“懂事”起來,他哄着點點到外面玩,因爲……他不想被髮配邊關。
廳裏只剩下兩人,冉莘不自在地端起茶,低頭啜飲。
有人的時候,還可以假裝遺忘,只剩下他與她的時候,那個“生生世世情緣不滅”就會跳出來,弄得她無比尷尬。
她不知道是隻有自己這樣,還是天底下的女人都一樣,碰到這種事會頭昏眼花?
怎麼能夠不昏?想不透的呀,事情竟是急轉直下,和她的認定截然不同,他對她明明就是討厭挑剔,不可能心疼歡喜,他欺負了她一輩子,現在卻說那是爲了引起她的注意……
昏了、亂了,她真的情願相信,那是他另一回合的惡作劇。
於是她的鎮定篤定和自主獨立被逼回去,她的膽小怯懦現了形,本來她就是屬蝸牛的,現在她又回頭尋找自己的蝸牛殼。
他笑眼眯眯地把椅子挪到她身邊,她下意退把椅子往旁邊挪兩分,他再近,她再挪開,然後很無聊的兩個人把椅子挪了一圈,又回到原位。
“你想做什麼?”嘆口氣,她滿臉無奈。
“想跟你說話。”
“想說話就好好坐着,靠那麼近做什麼?”
“我怕你聽不清楚。”他一臉無辜,然後又把椅子挪近她,近到肩膀對肩膀,手臂貼手臂。
不動了,她不想花整個晚上的時間玩挪位遊戲。“好吧,你說,我聽。”
“好。”他歪過身子,頭靠在她肩膪,親暱這種事,他越做越順手。“我知道你很多事。”
“然後?”
“你在冀州很有名氣,縣太爺破不了的案子,只要請你去驗過屍,很快就能破案,其實你並不會驗屍,但你能和亡靈對話,再從中細細剖析命案癥結,對嗎?”
“對。”她真正的功夫,是讓死者漂亮離去,冉國風俗重視喪禮,往往喪禮辦得比婚禮盛大,所有親人都要與死者見最後一面,並予以祝福,爲他祈求來世榮盛,最終共飲一杯酒。
生者將酒喝一半,另一半灑入棺木中,引火焚燒,將骨灰埋於樹下。
她在師父留下的書冊中,知道靈尹殿所有事。被選入靈尹殿的男女,要學的第一個基本功就是打理屍體,之後才能習醫、製毒,學習機關製作,被打開天眼之後的護法,就可以開始學觀天象、卜算國運。
“人死後,靈魂能在世間停留多久?”
“不一定,但多數會在喪禮之後離去。”
“阿凱死了多久?”
“不知道。”
“他爲什麼不走?”
“心願未了。”
“他的心願是什麼?”
“不知。”
“他沒讓你幫忙?”
“人小力微。”
“我可以幫他。”
他有這麼好心?不是和阿凱不對盤?她疑惑的目光落在燕歷鈞身上。
他呵呵笑着爲她解答。“對,我討厭他,如果幫點忙就能夠送走他,我很樂意這麼做。”
“等耶律信安的事解袂,我們回冀州後,你就再也看不見他。”
他皺起濃眉,下一瞬又揚起嘴角,“我不想讓你回冀州,有我在,你可以安安穩穩在王府裏生活。”
“我說過,你不必讓罪惡感羈絆。”她口中氣凝重。
“我說過,我喜歡你,和罪惡感無關。”他語調輕鬆。
五年的軍旅生涯讓燕歷鈞學會,想獲得,就得主動出手,勝利不會平空掉來,所以他有足夠的能耐和本事和她磨。
“爲什麼喜歡我?”
“不知道,喜歡就喜歡囉,何必追究爲什麼。”
“胡里胡塗喜歡不難,胡里胡塗過一輩子太難。”
“是嗎,要不要試試?”
“這種事能試嗎?”這時候的他,看起來就是那個沒長大的小霸王,她企圖用理智解釋他的行爲,可他的行爲偏偏分化了她的理智,她清晰的頭腦因他而渾沌。
耳畔傳來他的聲音,他的聲音很溫柔,是她從未聽過的溫柔。“不確定的事當然要試。”
說着,他扳正她的身子,額頭靠上她的,溫熱氣息噴上她的臉,在她尚未反應過來時,他的脣封上她的口,只是小小的接觸,突然間不曉得是誰丟的炮竹,轟地一聲,震壞她的知覺。
微軟、微甜、微香,輕輕啄吻再不能滿足他,於是他加重力道,在她的脣舌之間輾轉流連。
文火逐漸升溫,熱烈了他的胸懷。他很確定她很開心,這回不會有個“磨鏡”跳出來破壞一切。
他不是童男,男女之間是怎麼回事,很早很早前他就明瞭。
於他而言,牀上翻滾,就像戰場殺敵、武場練功,發泄一通、經歷一場汗水淋漓,證明自己是個男人,兩者之間的差別是一個文打,一個武打。
未上戰場之前,不曾領略悉敵的成就感,牀上那檔子事,倒還有幾分樂趣,可是經過那件事後,他再不肯與女人廝混,好像這麼做會褻瀆什麼似的。之後上過戰場、砍過頭顱,相較起來,上牀更是少了那麼點刺激。
年紀漸長,母后催促,他想迎親娶妻不過是找個肚子傳宗接代,完成他身爲男人的責任,是誰都無所謂。
所以他無法明白,哪會有阿驥口中那種過度誇張的“滿足”?在女人身上獲得滿足,不如在敵人頭上取得。
但是這個吻,竟讓他有了初步明瞭,明瞭……滿足是怎麼回事。
他很想試過試滿足到底會發展成什麼情況,於是他放縱自己,在她身上奪取。
【本段不純潔的描寫已刪減,萬分抱歉】
這回她腦袋清醒,沒有被下藥、沒有身不由己,可是被他的脣碰上,她便軟了手腳、軟了身軀,也軟了心。
她的第一次並不愉快,當藥效散去、神智清醒之際,隱藏在羞愧感之下的某種情緒隱隱發酵,她恐懼,她不敢承認那個情緒的存在,只能將它強勢鎮壓。
如今,她不敢承認的東西在胸口、在腦海裏飛快膨脹,加速醞釀。
滿滿地,她的知覺裏全是他的氣息,漲漲的,全身血液似在沸騰翻滾,她像鍋裏的魚,在熱湯裏騰躍、熬滾,煉出奶白魚的湯汁,勾引得他垂涎三尺。
這樣的吸引力,他們都感到陌生,卻不排斥,而理智被感覺捆綁,無法做出正常分析,於是他們只能沉論再沉淪。
這不是他們第一次親吻,卻是第一次陷入太深,若非如此,燕歷鈞不會在刀尖接近冉莘後背時才發現!
“小心!”阿凱尖銳的聲音在耳際響起。
雙眼猛然一睜,他抱住冉莘,快速旋身,冉莘幸運地避開刀尖,燕歷鈞卻是把自己給送上前喂刀。
刀刃刺入他的手臂,扎進血肉的悶聲清晢入耳,對方猛然拔刀,鮮血激射,一道腥紅在眼前散開。
阿凱抓起杯子,一個個朝黑衣人丟去,對看得見阿凱的燕歷鈞冉莘來說不覺怎樣,但對黑衣人而言就很可怕了,杯子飛起、杯子砸來、杯子落地……
趁着對方閃神,燕歷鈞抓起腰間佩劍出鞘,劍招行流水間逼得黑衣人無處閃躲,在生死之際,黑衣人回過神,他知道柿子該挑軟的咬,所以一招一式全往冉莘身上招呼,迫得燕歷鈞必須單手護着她與黑衣人對打。
燕歷鈞左臂傷重,爲保護冉莘,他任由鮮血狂噴,噴得她一頭一臉,視線模糊,她只是不確定,模糊視線的,是他的血還是她的淚。
對方專挑冉莘下手的態度讓燕歷鈞大怒,顧不得再受一回傷,他挺身上前,再度用肉身擋刀,卻也在對方長刀劃過他前胸同時將長劍從他前腹穿入、後背透出。
屋裏的動靜驚動侍衛,他們舉刀往外衝出,這時才發現院子裏外有數不清的黑衣人。太大意了,連日來的平靜讓他們放鬆了戒備。
雙方廝殺起來,這一場混仗,砍殺了將近半個時辰方纔落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