湯榮進地牢時,撞見的就是這炸鍋的情景,不由走到不着燈的刑房,好奇問:“怎麼不點燈?”
“現在可以點了。”烏玄度噙着似有若無的笑意道。
湯榮不解他在故弄玄虛什麼,逕自點了油燈,便見一地上的水,還有股尿騷味,“方纔被拖出去的那個傢伙不會是尿褲子了吧。”
“多少吧。”
“你在笑?”湯榮直盯着他。
可惡,他到底是錯過什麼有趣的事了?
“有嗎?”烏玄度哼笑了聲,直覺這些權貴子弟真是蠢得讓他都想笑了。他要真的在刑房動刑見血,牢房裏豈會一點血腥味都沒聞到?
“不管怎樣,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湯榮指着地牢裏鼓譟的傢伙們。
“沒什麼,準備寫供狀吧,明兒個一早可有得忙了。”
湯榮無奈又好笑,自己三更半夜不睡覺是趕來給人寫供狀來着?
可不管怎樣,湯榮還是捧着狀紙,讓營兵將人從牢房裏一個個給領出來,原以爲免不了得恫之以武才能讓他們交代清楚,豈料他都還沒開始問,他們竟迫不及待地將詳情說個鉅細靡遺,就連中間人各收多少好處又是怎麼收,全都說得一清二楚,簡直是連條活路都不給人走了。
烏玄度剛剛到底做了什麼,怎麼教這羣權貴子弟一夜變了性子!
是說,他又跑哪去了?真把這差事都丟給他了?!
鎮天殿上,鴉雀無聲。
藺少淵沉着臉看着湯榮遞上的供狀,底下文武百官面面相覷,搞不清那供狀是怎麼回事,最終只能恨恨地將目光盯在站在前頭的烏玄度身上,恨不得能衝向前去,一刀了結他。
驀地,藺少淵發出一聲怒吼,百官一抬頭便見供狀滿天飛落,於是一個個跪下,高聲喊道:“皇上息怒。”
“要朕如何息怒?!來人啊,即刻將五軍營提督、三千營提督、兵馬司指揮使、左軍都督和中軍都督全押進大理寺候審!”藺少淵一聲令下,身爲帶刀侍衛的湯榮隨即帶着殿前衛前去逮人。
“皇上息怒,皇上不能全看供狀的片面之詞,若是遭有心人士惡意指認,這豈不是陷諸位大人於不義?!”左都御史隨即抬臉上奏。
“是不是惡意指認,讓大理寺去查便知結果。”藺少淵話落,隨即沉聲再問:“烏提督,可還有事上奏?”
“皇上,神機營虛銜領空餉一案尚未完結,臣會趕緊查個水落石出,而昨兒個,皇上賜給臣的提督府進了幾個宵小,趁夜竊盜,臣覺得古怪,這提督府不過是方修整好的府邸,並無古玩、金銀,怎會引來宵小?於是不動聲色地待宵小離開之後再讓侍衛跟上緝拿,卻意外發現……”烏玄度一貫冰冷的眼眸像是漫不經心地落在兵部尚書頭上。“宵小最終去了城外一幢莊子,那莊子的管事姓楚,聽說頗苛待莊戶,又常打着主子的名號在外頭收了不少好處。”
“烏提督可有查清那楚管事的主子是誰?”
“是一孟姓人家,是兵部尚書隔了幾房的族人。”
“臣該死,臣不知族人竟出了這等賊子,臣愧對皇上!”兵部尚書抬臉時,滿是憤恨羞愧,恨不得一頭撞死在柱上,省得丟人現眼。
“烏提督,爲了不損及孟尚書的清譽,你可得要好生查清這宵小潛進提督府行竊,究竟是主子授命抑或者是自個兒心貪膽大,要查個詳實,毋枉毋縱,還孟尚書一個清白。”藺少淵語重心長地道。
“臣遵旨。”淡淡的笑意浮在烏玄度脣角。
真是有趣的帝王,年紀尚輕,倒已經很懂得如何在百官面前作戲,一擒一縱,拿捏得恰到好處,教殿上百官都忘了這宵小行竊一案,壓根不該歸他查辦呢。
孟尚書一回兵部府衙,久候多時的孟委傑隨即迎向前,壓低聲道:“爹,那件事……”
“別說了,被擺了一道!”孟尚書怒斥了聲。
孟委傑眉頭深鎖,看了站在府衙外的侍衛一眼,跟着父親走進內堂才道:“他將這事往上呈報給皇上了?”他猜想,能教父親如此震怒,恐怕也唯有如此了。
“那個臭小子竟然直接在早朝將這事說開,要不是我早有準備,恐怕這當頭我已經被押進大理寺了!”一想到自己被個毛頭小子給整得快烏紗帽不保,孟尚書就想手刃那小子。
“爹,既然那小子如此張狂,這回咱們勢必要下重手了。”孟委傑面露殺意道。
他早想除去烏玄度了,打一開始神機營提督的位置就該是他的,誰知道竟竄出烏玄度這個程咬金,纔會讓朝堂上人人自危。
“現在不得胡亂出手,皇上正盯着呢。”孟尚書冷哼了聲。“你當皇上真看重烏玄度?說穿了不過是枚棋子,烏玄度就算因爲查案被暗殺,皇上也能揪着尾巴往上查。”
更何況,皇上在朝堂上雖是給足他面子,明着要還他清白,實則是要烏玄度將這事徹查到底。
“不動他,難不成就這樣眼睜睜地放任他繼續查案?要是查到了火器……”
“誰說不動他了?只是這事得要從長計議,多經幾個人手,多繞幾個彎,把狀況搞得像是意外才成。”
“意外嗎?”倒也不難辦。
孟委傑腦袋裏已經翻出數個腹案,一想到能夠弄死烏玄度,這新仇舊恨總算能嚥下了。
前兩日明明就有幾分回春的味道,煦陽照得人懶洋洋的,可今兒個一起又是風雲變色,冷風刺骨又回冬,過了晌午,天色如墨,大街上的鋪子早已點上燈火。
京城大街上的人潮,被這無故刮來的冷風吹進酒樓茶肆裏窩着,一時間各酒樓茶肆幾乎坐無虛席。
其中以名聞遐邇的馮家酒樓爲最,一樓食堂幾乎都被人潮佔據,大家連站着都要擠進馮家酒樓裏,全因爲那酒樓新來的說書人。
太平盛世裏,京城到處可見繁華,酒足飯飽後看出戲或是聽人說書,是近來京城人的小小消遣,而馮家酒樓這新來的說書人,唱作俱佳,引人入勝,說的全是稗官野史、鄉野奇聞,於是說書的時間一到,哪怕雪虐風饕,依舊抵擋不了京城人想聽戲的渴望。
而這時,烏玄度也在酒樓二樓的雅房裏,窗子一推便能瞧見一樓食堂,不少權貴想聽戲都是搶先包下雅房,但烏玄度卻不是來聽戲的。
“……玄度,四哥說了這麼多,你到底聽進去沒有?”烏玄鬥說到口渴,倒了杯茶解渴才發現茶水都半涼了。
瞧,他都說了多久了,眼前這人跟死人沒兩樣,從頭到尾都沒吭聲。
“說完了?”烏玄度淡聲問着。
烏玄鬥聞言,簡直想吐血了。“玄度,這事不是鬧着玩的,你再細查下去,咱們烏家也會牽連在內……你也清楚咱們烏家這些年落敗不少,要是再犯上這事,那真是永無翻身的一日了。”
烏玄鬥雖是一介商人,連官字邊都沒沾過,但仍有部分烏家族人在朝中謀了半大不小的官,別說大哥強迫他來,就連其他族人都是又哭又求的,逼得他不得不找這忙人六弟說情。
“早知如此,何必當初?”
“玄度,話不是這麼說的,這種事說穿了就像是常規,歷任皇帝都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大夥在各營裏頭鑽營謀生,都這麼幹的。”誰知道皇上在這當頭查起,還派了個像死人般的烏玄度去查,一點情面都不給。
“所以,大夥要流放了,到時候就一道流放吧。”烏玄度事不關己的口吻訴說着最貼切的結論。
“玄度……”烏玄斗真的好氣餒好無力,他這張嘴在商場上還挺好使的,死的都能說成活的,可爲什麼他說了老半天,他的弟弟卻壓根不捧場?
上過幾次戰場,經過幾次生死,性子也沒必要變這麼多吧!
“四哥話要是說完了,我……”
“坐下,你給我坐下!”見他要起身,烏玄鬥立刻橫過桌面,硬是將他拉下。“橫豎你現在也下不去,說書人要說書了,你好歹也等這場說完再離開。”自己也可趁這空檔想想還有什麼法子可以說動他。
幸好大哥聰明,要他邀玄度到馮家酒樓一敘,這時分爲了聽戲,一樓早已經人滿爲患,想離開也不容易,能替他爭取一點時間想法子。
烏玄度興致缺缺地坐下,方巧說書人出場,一樓食堂登時歡聲雷動,儼然像是一流名角登臺,教他撥了點心神往一樓望去,只瞧見一名身穿青衣的男子十足文人樣,就站在食堂中央,說學逗唱着,光聽嗓音便覺得有戲。
可惜,他對聽戲沒興趣,只等着曲終人散。
然而,當說書人說起——
“今兒個咱們就來聊聊這千年的鳳姓帝王吧,欸,有人眼睛瞪得極大,是不是覺得我不該提起千年的帝王,冒犯了當今聖上?唉,都千年前的事了,咱們現在說的是千年前曾流傳過的故事,故事是這樣的,話說千年前有一鳳姓帝王出生時百蝶齊聚,被喻爲祥瑞,於是這位皇帝被賜名爲鳳羽,日後果真是登基爲帝了。”
聽到這最後一句,烏玄度暗不見底的眸淡淡掃向窗外。
“這位帝王確實是位賢君,殺伐果決,攘外安邦,朝堂上更無官員結黨成派,確實是當朝明君無誤,唯一可惜的是這位帝王在其愛妃死後,性情大變,孤冷懾人,親手殺了害死愛妃的嬪妃及宮人,據說那天后宮流的血洗了三天三夜都洗不乾淨,而其愛妃的屍身甚至遲遲未下葬,一直擱在帝王寢殿,更有一說,那愛妃的屍首恐是被帝王給喫下腹了。”
話一出,底下莫不譁然,一個個難以置信,直覺得毛骨悚然。
唯有烏玄度淡然注視着說書人,可惜從他的角度望去,只能瞧見說書人的側臉,否則他真想瞧瞧那人究竟生得什麼模樣。
“後來,那位帝王真的瘋了,他讓天官對愛妃與他所出之子下咒,等到其子年屆二十時,再飲了他的血,以爲在天官施咒之下,他可以逆轉時空,回到與愛妃相遇之時改變命運,豈料卻是遭天官所騙,他非但無法逆轉時空,甚至成了不老不死的怪物在人間裏徘徊,甚至爲了得到更大的力量,他喫下了山魅魍魎,把自己變得更加不像人,就只爲了在人世間裏尋找他轉世的愛妃,孰不知只要他的心念一偏,他就真要墮入惡鬼道了,還找什麼愛妃呢?”
說書人說着,微側過臉,露出俊美無儔的面容,一雙勾魂般的魅眸尋釁般地與烏玄度對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