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二樓靠窗的地方,有一男一女,兩人都聽得津津有味,這兩人不是別人,正是齊行樂與白蘇芳。
分家已經是去年十月的事情了。
中間歷經分家、過年,各種忙碌不堪,元宵過後,齊行樂正式上朝,多年來他行遍天下,說得一口流利的南召話、西瑤話,於是皇上便讓他處理他國商務這塊,最好能做到以商代戰,這樣雙邊都有利。
時序入春,天氣轉暖,白蘇芳這便待不住了,各種懇求哀求,在牀鋪上打滾拜託,齊行樂見今日的確溫暖,這便帶她出來透透氣,只不過怕她着涼,不準換上春襖,還是得穿冬襖,這才放行,卻沒想到在茶樓聽到自家的事情。
那魂魄遊離之說是蕭太嬪想出來的——衆人雖然想瞞着她,不讓她知道王妃的諸多作惡,好讓她清靜點,但對於一個在後宮生活多年,還一手養大兒子的女人來說,又有什麼可以瞞得住?
對蕭太嬪來說,首要的便是齊行樂的病癒,她唸佛多年,相信鬼神輪迴,便編了這魂魄遊離的說法。
白蘇芳一聽就想拍手,太妙了,又能解釋齊行樂怎麼突然好了,又不用交代治過程,因爲那可是雲遊高僧,想遇都遇不到的,現在去哪啦?不知道。
敬王妃出家,當然也是蕭太嬪出手整治。
敬王還要做人,齊餘還要做人,萬萬不能和離,敬王妃做的破事,一項都不能傳出去,但裝作什麼事情都沒有,哪這麼好的事?讓她去苦寒之地出家已經算便宜她了。
齊行樂覺得這樣也挺好,頂着代母出家的孝順好名聲,保住父王跟二哥的面子,然後保住孫玉琴的命,他們也不至於太難受。
白蘇芳就更沒意見了,齊行樂能接愛,她就沒問題。
齊行樂是一般人,如果報仇的代價是傷害自己深愛的人,那他會選擇自己忍耐,孫玉琴不正常,傷害齊行樂的代價是傷害敬王爺、傷害齊餘,她還是要這麼做,因爲她覺得那樣很爽,即使敬王爺跟齊餘痛心疾首,她也不在乎。
白蘇芳後來常想,孫玉琴會不會誰都不愛,只愛她自己?丈夫是用來炫耀的,兒子是用來固寵的,誰會難過她都不在乎,只要自己好過就好?
但這些都已經無從得知了,因爲蕭太嬪曾經親口對他們夫妻說,沒個十年八年,她不會派人接孫玉琴回來,而十年八年後,齊行樂肯定壯大到孫玉琴不敢惹,而且到時候孫玉琴的首要目標不會是他們夫妻,而是賈側妃,賈側妃飽讀詩書,青春貌美,纔剛剛進府就有了孩子,受寵可見一般,賈家能教出一個母儀天下的皇后,庶女也不會太差的。
賈皇后是真的很厲害,不是隨便挑個人就送上來,她這庶妹跟王妃是同一型的,無辜的大眼睛、楚楚可憐的神情,像一朵雨中嬌花,等人呵護,敬王爺原本說不要,一看到人就說任由皇后作主,男人喔……
齊行樂現在還對別的女人沒興趣,這是個良好的習慣,希望他一直保持下去。
郡王府裏現在只有一個大齡雲姨娘,可她並不是一般人,在白家不想嫁人,到了王府自然也不想,外人只知道有個雲姨娘,但關上門,白蘇芳跟湖雲兩人還是像在白家一樣相處,湖雲的理想就是攢銀子,等四十多請個伴遊女先生,遊山玩水去。
當然,白蘇鄞能高中也是一件開心的事情,他雖然腿跛了,但老天卻補償他讀書的本事,現在高中貢士,那真是前途都穩了,齊行樂已經替他打點好,八月便前往許州朝福府當知府,現在白家大伯孃黃氏、嫡母趙氏都搶着要把孃家侄女嫁給白蘇鄞當正妻。
有個這麼出息的兒子,白蘇芳也不用替柳氏發愁了,現在赤馬侯府肯定把柳氏當祖宗一樣供着。
真沒想到入京能有這些際遇,說來還都要感謝齊行樂最一開始給了她十一兩銀子,多虧那十一兩,白蘇鄞才能入省城考人,也纔有資格考貢士,改變人生。
看來,他們的命運是早就連在一起了,只是當時不知道罷了。
白蘇芳的肚子在立夏那天發動,她一早醒來就覺得不太對,直覺告訴她,小人兒要來了,但她知道生孩子沒那麼快,所以也沒說,跟往常一樣替齊行樂更衣,兩人一起用過早飯,他出門上朝,她這才把柳嬤嬤叫過來,說肚子開始隱隱疼痛,柳嬤嬤一聽,頓時忙了起來,產房已經準備好了,現在用香再燻一次,趁着有太陽,被褲枕頭都拿出來再曬過,產婆跟醫女當然是早就在郡王府裏等着的了。
廚房開始大火蒸雞湯,中午開出八菜兩湯,白蘇芳雖然有點疼,但還是喫了整整一碗飯,因爲柳嬤嬤說不喫飽,生孩子會沒力氣。
身爲女人,當然知道生孩子沒力氣多危險,爲了不讓自己該出力的時候沒力氣,她可是喫得很飽,末了還把蒸出來燉雞湯一口氣喝乾淨。
下午,齊行樂還沒回來,最近有西瑤大商隊進京,他忙得很。
白蘇芳心想那也好,不然他急,然後也幫不上忙,這樣感覺也挺可憐的。
不過現在不是可憐他的時候,自己肚子疼得要死,她已經沒力氣走來走去了,直接躺在牀上。
柳嬤嬤換過感覺的衣服,坐在牀頭給她擦汗。
白蘇芳拉住處婆的袖子,「嬤嬤當年生母親,痛得可久?」
「久了,你母親不聽話,嬤嬤疼了三天這才生下來。」柳嬤嬤見孫女面如土色,連忙又說:「不過那是嬤嬤力氣不夠,這力氣夠的,一天就行了。」
外婆,來不及了,她已經聽清楚了,疼三天!
她會是暈過去的,沒生過孩子真不知道宮縮這麼疼,像有人掐着她的肚子使命揉搓,原來這就是所謂的十級疼痛,這應該是二十級纔對,嗷……這波好大。
白蘇芳眼淚都出來了,真的好痛!
正痛苦不堪的時候,外頭一陣吵雜,隱隱聽到湖雲說「請郡王更衣。」
所以齊行樂回來了?
早上她是想,生孩子她自己來就好,最近他事情多,操煩得厲害,這種幫不上忙的事情也不用煩他。
現在經過一波波的痛擊,她覺得不行,一定要讓他知道自己有多痛,她生的時候他要在牀邊,讓他看看女人有多辛苦,這樣以後他要是想花心,纔會剋制下。
「嬤嬤,讓郡王……」讓郡王進來,啊,痛痛痛痛痛。
說不出話來了,她只能喘氣,背後一片汗溼。
正當這時候,見到行樂換了燻過的衣服,進到產房坐在她身邊,接過柳嬤嬤上的帕子給她擦汗,眼中有着關心,「蘇芳,可還好?」
白蘇芳心想,這個表現還行,於是喘着氣點點頭。
接下來她就是在越來越大的一波波宮縮中度過,酉時,廚房又端來人蔘雞湯,她太痛了,真的喝不下,齊行樂拿過雞湯盅,一口一口吹涼喂她,有些溢出嘴角的,也是他拿帕子給她擦了。
嗷——嘶啊。
產婆看了看,陪笑說:「差不多可以了,請郡王出去等着吧。」
「我在這裏陪郡王妃。」
「可是,這、這樣不吉利……」產婆已經五十幾了,第一次聽到男人要在產房陪妻子,而且還是身分尊貴的郡王。
齊行樂卻是毫不在意吉利與否的問題,「你接生便是。」
接下來是一片混亂,天色漸暗,燭火掌起,一聲一聲的出力,一次一次的用力,電視上都是騙人,生孩子真沒那樣快。
齊行樂什麼也做不了,只能握着她的手,然後給她擦汗,換口中的參片。
白蘇芳覺得自己都脫力了,全身汗溼,肚子收縮得超厲害,超痛,好痛,她不行了,生小孩居然這樣傲嗷嗷嗷,突然間下身一陣溼熱……
哇——嬰兒啼哭。
白蘇芳大口大口喘着氣,覺得自己快暈了,但在之前她要看看孩子,「孩……」好喘,說不上話。
齊行樂連忙把她散亂的頭髮往後撥,見她眼神換散,連忙喊,「蘇芳?醫女,過來看看郡王妃,快點!」
醫女過去,手抹藥油,在她太陽穴跟人中輪流推拿捏拉,白蘇芳只覺得看東西又能聚焦了,視線逐漸清楚,齊行樂的臉那樣焦急……
白蘇芳心裏一軟,「我、我沒事。」
齊行樂也不管醫女跟產房婆嬤嬤都在,在她額頭上親了一下,「來人,給郡王妃換衣服。」
「等、等等,我要看孩子,孩子呢?」
產婆已經把孩子洗乾淨了,包了布遞過來,笑咪咪的說:「恭喜郡王、郡王妃,是小世子呢,足足有七斤重。」
七斤,難怪她生得這麼痛,臭小子,讓她看看長什麼樣……喔,這臭小子……
哎,真可愛哪,這麼軟,這麼小,是天使沒錯了。
等她的衣服牀褲換了乾淨,小娃喝完奶,已經是半個時辰之後的事情了,來到這個人世間,對小寶寶來說也不容易,喝完奶便睡了。
白蘇芳只覺得心滿意足。
她有個寶寶,還有個丈夫——她對齊行樂剛剛的表現簡直太滿意了,古代視女子生產爲污穢,他居然一路陪着她,幾百昏啦!
她伸手握住齊行樂,就見他一笑。
白蘇芳說:「我的手要是再細一點就好了。」
手好得太慢,她勞動十幾年的手比幾個貼身大丫頭的還要粗。
「沒關係,這樣挺好,我喜歡。」他的人生跟別人不一樣,比起千金小姐,他更喜歡蘇芳這種踏實在生活的人。
柳嬤嬤進來說,「夜深了,郡王妃應該要安歇了。」
齊行樂扶着她躺下,替她蓋上百子被,「睡吧。」
「嗯。」
「閉上眼睛,我等你睡着再回房間。」
白蘇芳拉起他的手放到自己嘴邊一親,然後閉上眼睛。
想想,真的好不可思議,就在兩年多前,也差不多是這時候,他到牛南村,她端菜去上房,當時怎麼也想不到兩人會是這樣的緣分。
成了親,建立家庭,然後有了一個孩子,未來還會一直走下去。
齊行樂雖然都不說,可她知道,他是喜歡自己的,看來,她是在牛南村把這輩子要喫的苦先喫完了,入京之後就開始享福。
他們從王府分家已經半年多,現在這郡王中還是隻有她一個女人,雖然很難相信,但這是真的。
他病好了,又有爵位,當然成了炙手可熱的丈夫人選,東瑞國制,郡王也能有兩個側妃,這幾個月都不知道多少人撲上來想當她的後宅妹妹,她大年初二回白家,趙氏一改往常,十分熱絡,後來她才知道,白芯年紀到了,她想把白芯嫁入安定郡王府當側妃,想得美,她絕對不允許。
真的要收,他只能收姨娘,這是身爲現代人最大的讓步,側妃絕對不行,他想收側妃,他們就和離,孩子歸她,她可是堂堂文瀾縣主,年收入超過一千兩,和離也不怕。
每次當她講得惡狠狠,齊行樂就會一臉無辜的說,他又沒幹麼。
然後想想好像也是,他既然病好,她又懷孕,他大可大娶特娶,可是他都沒有,她在想,這個古代人說不定真的挺喜歡自己的——他既然遭遇不同一般世家少爺,喜歡的也不會是那種閨閣千金,也許自己很對他口味,只不過他不好意思說。
沒關係,歲月幽長,他們可以慢慢來。
睡意來襲,白蘇芳半夢半醒之間,只覺得有人親了親她的額頭……
她真的困了,就在那輕柔的額吻之中,沉沉睡去。
【全書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