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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重回二八年華(1)

《兩世福妻(上)》 / 子紋 / 第2章 / 共19章

世間萬物皆生於有,有生於無,何得以紛擾,緣得於意念爾,萬物與我爲一。

一陣熟悉又陌生的低沉呢喃如暮鼓晨鐘撞擊她的耳膜,令她無法呼吸,幾乎窒息,她開口想吼叫,口鼻卻灌進了一大口的水。

原以爲跳下城牆一死百了,沒想到死的感覺如此痛苦——有雙手勒着她的脖子,她盲目的掙扎着。

「要命的話就別動。」

這個冷酷的聲音,她這輩子都忘不了,下意識的放棄掙扎,這麼多年來,她已太習慣任這個聲線左右。

瞬間吸入一大口的空氣,噁心的感覺使她一陣猛咳,吐出一口又一口的水,難受欲死,頂上刺眼的陽光刺激她渙散的神志,模糊的視線漸漸有了焦距。

「福寶,沒事吧?」

福寶?已經很久沒有人這麼叫她了,她出生時天下初定,她爹說她是個有福之人,硬是給她叫了個福寶的小名,她也天真的相信自己是個有福之人,只是最後家破人亡,再聽不得別人喚她福寶,而今……

熟悉的關心語調令她有些茫然,她木然抬起頭,對上了熟悉的眉眼。

她的兄長寧齊戎的目光如記憶中一般清明溫暖,只是兄長早就死了,如今怎會活生生的出現眼前?

「這次真是多虧了幾位恩人,我家小石才得以保全,小姐真是我們一家的大恩人!」

寧傾雪被突然拉着一個五歲孩子跪到一旁的婦人嚇了一跳,眼中更是一片困惑。

小石?這個孩子的模樣她早已遺忘,只是她一生的改變皆起因於這個孩子的死——這孩子原是城外劉灣村的孩子,五歲那年在河邊嬉鬧,不慎落水,正巧當時她與兄長經過,她一時衝動出手相救,可惜她在河中拉住了孩子,腳卻驀然一抽,慶幸兄長及時將她救上岸,只是小石卻沒救回來。

本來她救人是件好事,誰知小石的死竟被有心人操弄,讓她爹的好名聲蒙上陰影,她的兄長明明是個善心的大夫,卻因這事被人說成了見死不救的狠心人。

看着被嚇得一臉蒼白但顯然毫髮無傷的孩子,寧傾雪久久無法回神——他沒死?這個孩子沒死?

她的心因爲激動而跳動,不單孩子沒死,如今哥哥也活得好好的,名聲未損——

「怎麼不說話?」寧齊戎皺起了眉,方纔把脈並無不妥,但她失神的模樣令他很是擔憂,「可是哪裏不適?」

寧傾雪含着水氣的眼眸骨碌碌的看着自己的兄長,搖了搖頭。

看她搖頭,寧齊戎的心稍定,「平時見你溫吞,今日怎麼如此衝動?有人失足落水就衝上前,也不掂掂自己的斤兩,多虧了寶樂出手相助,不然你這條小命也要跟着搭進去。」

寶樂?想起落水時熟悉的冰冷語調,她順着寧齊戎的手指看過去。

只見趙焱司一身黑錦衣,縱使溼透了依然不顯狼狽,然而她腦中浮現的卻是一樣的一身黑錦衣,衣袂在風中翻飛,清冷的音色高傲疏離,問了一句——「要不要跟我走?」

她只覺得渾身冰冷,抖得厲害。

寧齊戎伸出手,安撫的摟着她,「別怕,哥哥在。」

寧傾雪的臉埋在兄寧齊戎懷裏,沒有吭聲。

縱使寧傾雪向來怯弱,但也從未如此反常沉默,寧齊戎心中一沉,今日他好不容易說服寧傾雪騎馬出遊,沒料到最後卻是這樣的下場,他擔心妹妹原就怯懦的性子因此更畏怯了。

一旁的赤霞踱着馬蹄,寧齊戎一臉爲難,赤霞是寧傾雪的坐騎,如今看妹妹的樣子似乎是不能再騎馬了……

「寧大夫若不嫌棄,在下的馬車可以一用。」

寧齊戎的眼中閃着感激,「寶樂,多謝,今天真是多虧遇上了你。」

寧齊戎也顧不得客套,妹妹身子嬌弱,染上風寒可就麻煩了,他將寧傾雪打橫抱起,小心翼翼的放進馬車。

「我妹子看來有些不好,」寧齊戎對着趙焱司說道:「我先送她回郡王府,改日再登門道謝。」

「不過舉手之勞,寧大夫無須掛懷。」

馬車裏的寧傾雪聽着外頭兩人熟稔的交談,心裏一片茫然。兄長自她孃親教導下習得一身醫術外還醉心戲曲,趙焱司身爲皇子,滿腹算計,從不論風花雪月,她上輩子認得趙焱司時,寧齊戎已喪,卻沒料到如今兩人遇上,還能相談甚歡。

而且寶樂?曾幾何時他連名字也改了?

看着馬車走遠,跟在趙焱司身旁的衛鈞笑了笑,「要不是知道她是因爲落水嚇傻了,我還以爲是個啞巴。」

趙焱司的目光似古井般不生一絲波瀾,諱莫如深的看了衛鈞一眼。

衛鈞忍不住抖了一下,這樣的深沉讓人感到心驚。

趙焱司一言不發走到一旁拉住了不安躁動的馬匹,這是赤霞——寧傾雪的坐騎。

「主子,這是匹好馬,」衛鈞被趙焱司一身生人勿近的氣息弄得通體生寒,卻還得硬着頭皮上前,「可是性烈,主子還是別——」

衛鈞的話還沒說完,趙焱司直接翻身上馬。

赤霞察覺背上陌生的氣息,不安分的踏着馬蹄,好幾次都差點要將人給甩下,衛鈞在一旁看得心驚膽跳。

趙焱司只專注的拉着繮繩,俊秀少年郎專注的模樣吸引了還沒散去的人羣目光。

察覺底下的馬兒力道轉弱,趙焱司垂下眉眼,一踢馬腹,吐出一個字,「走!」

衛鈞看着馬匹撒開四蹄,留下塵土,不由咳了咳,「主子!主子——等等我!我沒馬啊!」

趙焱司卻早已消失眼前,衛鈞只能認命的邁開雙腳奮力奔向前。

寧傾雪只覺眼前一切似真非真,似夢非夢,緩過神時,已過了三日。

如今是建康五年,在她躍下屈申城的六年前,年方十六,親人尚在,正是她最美好的二八年華。

她六歲開蒙,隨着曾祖母習醫,十二歲自邊城來到屈申城女學學習規矩,寄住於武陵郡王府。她的性子隨母,原就溫婉,如今更加沉靜——除了女學與郡王府,幾乎足不出戶,沉靜得近乎軟弱……

她記得這次也是兄長見不慣,上郡王府叨唸許久,她才勉爲其難的點頭答應隨兄長騎着赤霞出府。

誰知纔出城就遇孩童落水,當下她腦子一熱,竟沒了膽怯,跳進河中救人,卻沒算到自己的腿一陣抽痛,尚未來得及救人自己便差點滅頂——

她眉頭輕皺,反覆思考到底哪裏出錯了,她記得上一世應該是隨後追上的兄長髮現她不對勁,連忙出手將她救起,只是兄長爲救她擔擱了時間,使得落水的孩子最後一命嗚呼。

一個五歲的孩子——她的心頭一顫,這個五歲孩童的死,可說是她上輩子揮之不去的遺憾,她的兄長也被她所累,雖醫術高明,卻始終與她一同揹負着見死不救的惡名。

如今,她雖感激上蒼能讓小石保下一命,只是始終想不透,怎麼最後將自己救上岸的成了趙焱司?

想破腦子還是理不清,她嘆了口氣,站起身立在窗前,看着窗外一片青蔥翠綠。

大齊初建,百姓普遍不富,一切從簡,不過十數年過去,郡王府卻已經過數次擴建,早已非當日簡樸模樣,如今郡王府上下所用之物,無一不精美奢華。

上輩子自己看在眼裏,只覺屈申城繁華非邊城所能比擬,未曾細思郡王府何以能擁此富貴?

二皇子勤王與三皇子閒王爲爭大位明爭暗鬥,最後才知郡王府始終是二皇子強而有力的後盾,這是從何時開始的?爲何能瞞得如此天衣無縫?郡王府更在二皇子敗後還能守着屈申城,令三皇子久攻不下……

「小姐。」劉孋推開門,一看到寧傾雪一身單衣站在窗前,不由微驚。

寧傾雪陷在思緒中,彷佛未聞,動也不動。

「小姐,你身子纔好,可別又着了涼。」劉孋叨唸着,走到內室拿下架上已薰上茉莉花香的衣物,上前要替寧傾雪添衣。

搭在肩上的手令寧傾雪回過了神,有些木然的轉頭看向她。

她爹身爲將軍,向來不喜繁文縟節,她孃親也爲了耳根子清淨,邊城的將軍府中下人也是安排得甚爲精簡。

打小她身邊的丫頭就是兩姊妹,一個大她兩歲的劉孋,一個小她三歲的劉芙,這次來屈申城是上女學,她娘派了劉孋、另外一個婆子何大娘和護衛李尹一隨行伺候。

劉孋看着寧傾雪紅着眼,不由心驚,「小姐,這是怎麼了?別哭。」

她家小姐長得嬌小,笑起來臉頰上還有兩個小小的酒窩,極爲可愛,只是來到屈申城,她家小姐笑得越來越少。

寧傾雪見劉孋急了,連忙抹了下眼,靦腆的一笑。

「小姐可是身子不適?」劉孋輕聲問道:「奴婢派人去請少爺過府可好?」

寧傾雪搖了搖頭,伸出手,輕觸着劉孋手中的玄色衣裙,料子極好,色彩卻是不適合她這花樣年紀的沉重。

她記起自己在年少時有很長一段時間,莫名的認爲自己就適合這般濃重的色彩,或許是下意識的想要不受注目,卻不知在旁人眼中更顯特立獨行,還暗地笑話她。

「小姐,這身衣裙是郡王妃前幾日才特地派下人送過來的。」劉孋的低語聲中有着淡淡的不以爲然。

這料子雖說極好,但是顏色太過沉重,她家小姐正值花樣年華,卻總穿着暗色衣裙,遠遠看着就像個小老太婆似的,偏偏郡王府上下都像瞎了眼似的說這顏色富貴,最能襯她家小姐。

劉孋曾明裏暗裏的勸了寧傾雪幾次,偏偏小姐自己對穿着並不上心,久了劉孋也不再多言。

「我——」寧傾雪頓了一下,重新聽到原來軟軟柔柔的聲音,反倒令她有些不習慣,她捂了下自己的脖子,片刻後才淡然的開口,「拿我在邊城的衣服過來。」

她對穿着從未在意,郡王妃總說暗色適合她,她不想在衣物上花心思,就聽之任之,直到離開郡王府,嫁了人,她纔算是展現了她這個年歲該有的風采,如今郡王府所備衣物,她是碰都不願再碰。

劉孋聞言心中一樂,眼中閃着掩不住的歡喜,像是怕寧傾雪後悔似的連忙走進內室,打開了一旁的大木櫃,「小姐,等會兒奴婢將櫃子裏的衣裙全都拿出來重新薰香,這會兒就先穿這套吧!」

寧傾雪愛茉莉香,所以劉孋總是花着小心思讓自家小姐開心。

劉孋特地挑了件上次回邊城時帶來的衣衫,鵝黃上袍,底下配上素白羅裙,將小姑娘的朝氣可人盡表無遺。「這是將軍夫人特地給小姐挑的。」

聽劉孋提起孃親,寧傾雪幾乎止不出翻上心頭的想念,鼻頭一酸,低下頭掩着思緒,點了點頭。

劉孋心情大好,手腳麻利的替寧傾雪更衣,還不忘說道:「今天一大早大小姐身邊的大丫頭紫竹便來了,說大小姐交代,請小姐身子好些今晚就到月雅居一聚。」

寧家雖已分家,但寧從文與寧九墉兄弟關係不差,所以郡王府的下人皆以年齡大小來稱少爺、小姐。

郡王寧從文嫡出的寧若月爲大小姐,寧傾雪爲二小姐,下頭還有兩位庶出的小姐。

至於少爺除了嫡出的郡王世子和三少爺,寧傾雪的兄長寧齊戎是二少爺,但他不喜這稱謂,要下人們喚他寧大夫,不然就是戎少爺,再下頭還有四位庶出少爺。

寧若月是郡王爺唯一的嫡女,更是西北一帶無人不知才貌雙全的佳人,上輩子她落水未將小石救回,劉灣村的人便被人攛掇着找上了郡王府討公道。

郡王妃震怒,讓她在祠堂思過一個月,間接認了她見死不救的罪名,之後交代寧若月出面,親自到小石家上門謝罪。

閉門思過這一個月,外頭髮生何事寧傾雪全然不知,當她知情時,流言蜚語早已失控,世人皆知寧家雙姝一個心思不正,見死不救,一個蕙質蘭心,溫柔大度——兩相比較,高下立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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