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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2)

《債主》 / 綠痕 / 第4章 / 共17章

伴隨着夜雨愈下愈大,乾燥而溫暖的小屋裏也漸漸沒了聲響。素來早睡早起的尚善早已窩在乾草堆裏睡熟了,而啃了一肚子蘿蔔的斐然卻怎麼也沒法入睡。

紅融融的燭火下,顏色枯黃的乾草堆上,有個身形嬌小纖弱的女娃娃蜷縮着身子睡得正香,斐然無聲地看着這個又再次出現在他面前的小女娃許久,輕輕伸出一手,以指撫過她的臉龐,明確地感受到指尖處所傳來的熱意。

溫熱熱的,不是幻覺。

根據斐然統計,掉至谷底的這七日以來,他前前後後已經啃掉三十根大白蘿蔔、二十五顆白菜,還有林子裏撿來的十來顆甜柿,而無肉不歡的尚善,她卻是喫完烤魚換叫花雞,昨兒晚上她還一口氣連喫了兩隻鹽焗大白鵝……

依他看,那頭不知死活還成天在林間閒逛的小鹿,應該也早在思肉如狂的她的菜單上了。

日日只喫青菜,喫得已是面有菜色的他,雖是動不得林間那些由她所養着的活動糧食,卻還是可以捕魚的。

只不過,過慣公子哥好日子的他,一不曾釣過魚,二不通廚藝,三嘛,每每他只要一站到溪邊,尚善她就有股忍不住想把他給再踹下去一次的衝動,光看她那躍躍欲試的神色,他就是跟老天借膽也不敢再去挑戰看看她的忍耐力。

於是乎,江湖風水繼續輪流轉,啃完蘿蔔換白菜,這下子換他頓頓素、日日素,喫得他的嘴裏都可以淡出一林子鳥了。

“改善菜色?”坐在火堆前的尚善,停下大口啃食鵝翅的動作。

“嗯。”斐然嚥了咽口水,羨慕至極地看着喫得滿嘴油光的她。

眼看他都從一個風度翩翩佳公子,變成兩眼幽幽綠光餓狼狀了,尚善難得地沒有落井下石,反倒是對他扔出了個新提議。

“要想改善菜色也行。”她很好說話地點點頭,“哪,我前後救了你兩回是不?”

“呃……”他有些不解她的話鋒怎地突然轉了個彎。

“做人要懂得知恩圖報是不?”

“是……”他娓娓拖長了音調,答應聲顯得更加遲疑了。

一隻帶着油光和肉末的掌心登時朝他一攤,“你覺得你的一條命價值幾何?折算成銀兩給我就成了。”

斐然的兩眉都快連成一直線,“你要銀兩做什麼?”他就知道她不可能會讓他喫白食,只是她不是修道人嗎?她要銀兩這等凡間俗物做什麼?

“買肉喫。”

他朝天翻了個白眼,“銀兩我沒帶在身邊,先記帳上。”還以爲她能有多少出息,搞半天還是爲了肉。

收了欠條的尚善也很爽快,當下就去了溪邊爲他打點加餐之事,斐然滿懷期待地坐在火堆邊等着一嘗肉味時,從溪邊回來的尚善沒帶給他什麼肥美生猛的魚兒,倒是給了他一條瘦得跟筷子似的泥鰍。

他花了幾百兩所得到的,就是這連塞牙縫也都不夠的玩意兒?

食慾得不到滿足,偏偏又打不過人家,還拉不下臉來死乞白賴……在這一刻斐然總算有些明白,什麼叫做喫不到的恨了。

他陰風惻惻地開口,“尚善……”

“別得寸進尺啊,不然我怕我不小心又手癢。”尚善壓根就沒把他的青面獠牙臉給當一回事,三兩下啃乾淨了鵝翅後以帕拭淨了手。

“你都已按一天三頓揍我了,你還想怎樣?”大爺他不幹了,餓得什麼體面尊嚴和形象也統統都顧不得了,他將手中的泥鰍往火堆裏一甩,火冒三丈地站起身撩起兩袖。

“我想怎麼樣?”尚善扳扳十指,“哼,我還正愁找不到機會同你算。”

他錯愕地問:“算什麼?”

“你說,你當年付出的那是什麼狗屁代價?”她慢條斯理站起身,目光瞬也不瞬地看着他。

心頭上最不願讓人知道的一段過往傷疤突地被她提起,斐然的臉上閃過一絲狼狽。

“說啊。”尚善在他別過臉去死閉着嘴不開口時,抬手將五指握了握,“不說是嗎?揍一頓你就知道老實了。”

揍他一頓算什麼?事關男人臉面,哪怕是打死他……也不說。

面如火燒的斐然倔強地扭過頓,不屈於暴力也無懼於拳頭,嘴巴緊閉得跟蚌殼似的。

她刻意嘖嘖有聲地咂着嘴,“難怪這些年來,我老是聽傳言說,原國的然公子對女人沒興趣,要不是寡人有疾,就是個天生的斷袖……”

他迅速回頭朝她悶吼,“斷你個頭,本公子纔不是什麼斷袖!”

就等着他怒火中燒的尚善,直接抬起一腳朝他踹過去。

“敢不敢再沒禮貌點?”他還有臉吼她?

“你敢不敢再粗魯點?”從沒受過這等待遇的他乾脆同她扯破面皮了。

她有求必應地一拳頭砸在他的肚子上,“粗了沒?”

捱了一拳的斐然嗆咳地掩着腹部,滿腹皆是有苦說不出的悲涼感,嗚嗚,女子狠心如豺狼啊。

“哼,不說是嗎?那就由我代你來說。”尚善也不顧他的臉面,開口直指他倆心頭的最痛,“去你的不舉!你沒事拿這個當代價做什麼?”

斐然尷尬地別過臉,“那代價又不是我願給的……”

她纔不管他的過去是有多仇苦若海深,照樣噼哩啪啦地算起這堪比六月飛雪的陳年舊帳。

“我是個姑娘,我要你的不舉幹什麼?你付那什麼鬼代價!啊?我是能用到還是能拿來換肉喫?在許願之前,魂紙使用的方式你到底知不知道?人家是魂役生前缺什麼,魂主就用許願的方式補什麼給魂役,而你咧?給我不舉?付這種代價前你就沒想過萬一魂役是女的怎麼辦?我看起來像是犯了淫戒還是罪大惡極的採花大盜,所以你纔給我不舉要讓我變成寡人有疾?我是女的啊!我連舉都舉不起來好嗎?”

斐然不語地看着她因怒氣衝衝而起伏不定的胸口,發現她似乎還沒有察覺到,她在不知不覺中,已又再次變成了個小娃娃樣。

他不知他的這名魂役究竟是什麼來頭,又爲何能忽大忽小,光只是她身上的那襲道袍他就已夠想不明白了,不但能隨着她的身子變大變小,且還能日日干淨如新……好吧,這一點也不重要。

重要的是,近來她變小的情況已從睡着後纔出現,漸漸變得控制不住,好像只要她的心緒激動點,就會變成眼前這尊他打也不敢打、罵都不敢罵、連碰……都怕會不小心碰壞的小娃娃。

至於說到當年的那個代價,雖非他所願而是遭人胡亂寫的,但對一名魂役來說,此生最重要的是什麼,他也知道,可他這個魂主,卻在代價一事上虧欠了她,因他不但代價有給像沒給,更從沒給過她半點幫助。

他抹了抹臉,頗認命地問:“不如……你再揍我一頓出出氣?”

“不急。”尚善奶聲奶氣地說着,然後邁着短短的腳丫子,來來回回的在他身邊踱步,“來,咱們接着再談談當年你所許的願望。”

這一次斐然的反應就很快,“我至少沒讓你去殺人放火或是助紂爲虐!”想想這世上多少人命魂役四處爲惡啊,他自認他的人品雖是不正,但無論在道德上還是良心上,他都對她說得過去。

“我倒情願你讓我去惡貫滿盈!”深受其害的她向他潑了盆冷水,“你許那什麼害死人不償命的心願?”

“呃……”不明所以的他弱弱地問:“行善助人有什麼不對?”

有什麼不對?

尚善先是狀似不經意的笑笑,然後再幹乾地對他笑了笑,待到她開始一路冷笑個不停時,站在她對面的斐然驀地有種陰風鋪天蓋地襲來的悚然之感。

她心如死灰地問:“你可知道,這些年來爲了你這麼一個無私無我兼愛世人的偉大心願,我被你害得有多慘嗎?”

試問魂紙的契約力量有多強大?

雖說自古以來說法皆不同,有的魂役是壓根就不甩不顧魂主,更對魂主的心願不屑一顧;有的魂役則是一心一意奉行魂主所言,窮極一切也誓要達成魂主所願,至死也不悔。

而魂紙對她的作用嘛……哪怕她再怎麼不肯不願死都不去做,在契約的絕對力量面前,她就是個沒有自主權的傀儡,而契約就宛如一雙無形的手,逼也會逼着她去做!

她一直都記得,當她八歲那年同師父下山採買蔬菜種子與布料,一腳踏進城門後,她就深深恨上了她的魂主斐然。

因爲,只消一個求救的眼神,一句懇求的呼喚,一句漫不經心的拜託,哪怕是小乞兒向她索錢、揹着扭了腳的婆婆送醫、扶老伯伯過街、幫賣饅頭的大嬸攬客、幫打掃街市的清道夫掃上幾條街、幫米店的夥計扛米袋、幫賣花的小姑娘賣花打雜、替年邁的木匠爬上高樓修屋頂、順手幫衙門的差役抓賊偷,不管是要她上刀山跳火海……她統統都義不容辭的搶着去做。

而她家那個沒良心的師父,非但事前也沒警告過她個一聲,事發時也沒向她伸出援手,拯救她於苦海,他只是找間茶店坐下來叫了一壺清茶,然後悠悠哉哉的看着他家徒兒,像個團團亂轉的小陀螺,一整日下來,差點跑斷一雙腿到處去行善助人。

直至天黑時分,城內商舖小店紛紛關門收攤,這時總算看夠好戲的師父大人,這才慢條斯理地起身走到街尾處,拎起累癱呈大字狀趴在地上一動也不動的小徒弟,然後心滿意足地將她扛上肩頭帶回道觀。

打從那回之後,她再也不敢輕易現身於人前了,甭說是上街,她連山腳下的鄰居也不敢見上一面,無論是養在深閨的女子,還是被流放至冷宮的女人,她們一定都不像她這樣,避生人避得有若洪水猛獸般,月月年年都把自個兒關在道觀裏,陪着一票老頭子修身養性兼謀殺時間,且任由他們予取予求,一把眼淚一把鼻涕的替他們做牛做馬……

這些年來,每夜睡前她都在想,其實她,並不是因魂紙而又重活了一回,而是再死了一次吧?

什麼衆生皆苦?這世上最苦的就是她!

聽完她所述那些轟轟烈烈的往事,斐然除了想在她的臉上寫個慘字外,也只能無言以對地吶吶張着嘴。

“我……”身爲禍首,這次他是真的找不到什麼理由藉口來推諉卸責。

“居然用不舉來換我一年到頭不停的助人行善……”她說着說着就又想到了昔日夢魘,“啊,不行了不行了……提到這樁陳年慘案就連佛也都會有火,我決定再揍你一頓加餐。”

斐然愧疚得已經連逃都不想逃了,“揍吧,使勁點沒關係。”

尚善二話不說掄起拳頭,卻在走上前打算暴揍他一頓時,愕然發現自身不對勁之處。

“我這模樣多久了?”看着自個兒短短的小胳膊小拳頭,尚善這才把已狂奔亂竄許久的理智給拉了回來。

“有好一會兒了。”果然,在盛怒之下,她什麼也沒注意到。

“沒嚇着你?”

他滿心感慨,“習慣就好。”不過就是一個年輕小道姑動不動就變身,成了一個粉嫩嫩、瘦瘦小小還有一雙黑溜溜大眼的女娃娃而已?反正,嚇啊嚇的、看呀看的,他早晚會習慣的。

她兩眼一瞪,“我之所以會如此,還不都是你害的?”

“說吧,我又怎麼喪盡天良了?”他沒有反駁,顯然已經很習慣她適時往他的身上添加罪過了。

“我——”她深吸口氣,本到了嘴邊的話,卻及時被她攔了回來,“就不告訴你。”

在她丟下他抬腳就走時,斐然先是抬手撫着胸口,深深慶幸自個兒今日又再次逃過暴揍一頓的命運,但空蕩蕩的胃中又再泛起耳熟的鳴叫聲時,再次讓他的心情變得灰濛濛的。

他沮喪地蹲在地上,一想到她日日都喫得幸福又美滿,他便覺得這種苦日子他恐沒法子長久地挨下去。

“我一直在想,你既然有那些神奇的黃符,你怎還會被困在這兒上不去?”這些日子來他始終都想不明白,按她那些功用亂七八糟的黃符來看,她應當是早早就有法子出了這座山谷,可她卻和束手無策的他一樣都被困在谷底。

尚善腳下的步子忽地一頓,“誰告訴你我上不去?”

“什麼?”他詫異無比地瞠大了眼眸,“既是上得去,那你還留在這谷底做什麼?”

“這兒是我的食堂、我的飯館、我的天堂。”她得意地揚高了吹彈可破的小臉蛋,“在沒喫完這谷底的所有動物前,我纔不要離開這裏。”

斐然聽得嘴角微微抽搐,“就……爲了喫肉?”這只不分事情輕重的小喫貨……她到底有多愛喫肉啊?

她嬌蠻地兩手叉着腰,“我又不是和尚投胎的,你試試十來年頓頓沒肉的滋味?”

“就爲了喫肉,你不但在崖上設了掩人耳目的霧陣,還甘願把自個兒關在谷底?”他真是服了她了,爲了喫,她還真是什麼法子都想得出來。

“這還不都是你的錯?”她瞄了瞄罪魁禍首,想到她得這樣偷偷摸摸的喫肉,就是一把訴之不盡的血淚心酸史,“現下道觀裏的師父和師祖們都滿天下的在找我,我不躲這兒我上哪兒喫肉去?要是被他們給逮着了,我又得要回道觀裏去喫素了。話說回來,當年要不是你不來接我,我又哪會落到那羣喫素的道士手裏去?”

他撇撇嘴角,低聲咕噥,“說來說去就是喫不到肉的恨……”

聽得渾身不痛快的尚善,動作熟練地亮出黃符,一口氣在身上連拍了五六張。

斐然見狀拔腿就逃,“就算都是我的錯,你也別殺人滅口啊!”平常一兩張就已經很要他的老命了,還五六張?他就是死個十回八回也不夠她揍的。

追在他後頭的尚善,此刻全然忘了小手小腳的她,根本就追不上長腿一邁就能跑出老遠的他,心急的她愈跑愈快,稍稍一個不留神,便“啪”的一聲正面直摔在地上,好半天都沒有動靜。

斐然在聽到後頭傳來的聲音不對時就已轉過頭來了,見她趴在地上動也不動,他急忙拐過方向跑回她的面前,謹慎地停在距離她兩步遠的地方。

他心慌意亂地輕喚,“尚善?小善善?”壞了,這麼嬌嫩的小娃娃,該不會跌出了個什麼好歹吧?

她悶悶地應着,“別那樣叫我……”

“沒事吧?”斐然乾脆兩手插在她的腋下將她抱起,在看清她此時的模樣後便是一怔。

眼前的小娃娃,可能是跌疼了哪兒,所以小巧可愛的俏鼻紅通通的,那雙滴溜溜的大眼裏還泛着些許淚水,看着她那一臉委屈又惹人愛憐的小模樣,讓打小起就是寵妹至上的斐然,登時……心都軟糊糊地化成了一片。

“疼不疼?”他好聲好氣的問,再輕輕把她抱進懷裏,伸出一指小心地摸上她紅腫的鼻梢。

晶瑩的淚珠懸在她的眼睫要掉不掉的。

“疼……”嗚嗚,她的鼻子一定撞歪了。

斐然隨即邁開步子往茅屋的方向走,只是一路抱着這麼輕飄飄的她,他愈走就愈是疑惑。

他忍不住掂掂她的重量,“你上輩子死時真有七歲?”這實在是……太輕也太小了,依他看,說是五歲的奶娃娃還差不多。

“上輩子我體弱多病不行嗎?”終於捱過疼痛而回過神來的尚善,有些惱羞成怒地推着他的肩膀,“放我下來!”

“好了好了,別亂動……”他安撫地哄着麪皮非常薄的她,“方纔那一跤你跌得狠了,乖,讓我瞧瞧有沒有跌傷。”

豈料下一刻,尚善猛然使勁地以額磕在他額頭上,趁他喫痛時,自他的身上跳下去,而痛得滿眼金星亂轉的斐然則是蹲下身子,兩手直捂着額頭,好半天都說不出話來。

先前惹人心疼的女娃子已再次消失得無影無蹤,斐然在好不容易緩過來時,所見着的,就是她蹦蹦又跳跳的背影,他無言地看了她半晌,而後頹然地躺倒在地。

“我究竟是作了什麼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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