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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2)

《債主》 / 綠痕 / 第8章 / 共17章

“你到底是怎麼了?”尚善瞄着身旁與她一塊兒蹲在井邊洗衣裳的某人。

“沒事。”斐然伸長兩手,熟練地在大木桶中搓搓又洗洗。

“你好像變了……”應該說,外表雖是沒變,但內裏卻與原來的截然不同。

“應該的。”他兩手擰乾又洗好的一件溼衣,“這陣子你不也很少對我發脾氣?”打從回到這道觀後,她就沒敢再像以往那般一日按三頓揍他了,在她師父的眼皮子底下,小母老虎直接變成了只無膽家貓。

聯手洗完幾大桶的衣裳後,尚善在晾着衣服時,臉上還是帶着濃濃的不解,時不時地就偷瞧斐然一眼。

不知怎地,這陣子來,斐然待她的態度變了很多,以往還在谷底時,他雖是有着自責,可只要一牽扯到魂役這一問題時,他就變得冷麪也冷心,言辭中絲毫不掩飾強烈的偏見。

但在來到這兒後,他不但偶爾會主動對她提起魂役的事,每日陪着她做雜務時,他也會同她東拉西扯,不是問問她小時候的舊事,就是故意與她談起各色她愛喫的美食。且在與她相處時的舉止上,他也親近了許多,三不五時就揉揉她的包子髮髻,不然就是在她變成娃娃樣時特愛抱着她不放。

他……這是喫壞了肚子,還是又被老看他不順眼的師父大人給揍歪了腦袋?

晾好衣服的斐然,走至發呆的她面前,一手接過她手中的空木桶,一手牽着近來總是時常犯呆犯得很可愛的她,回到暖和的廚房裏,他剝了顆橘子,將香甜的橘瓣,塞進她發呆時總會忘了合上的小嘴裏。

“昨兒個我聽清遠真人說,你是下一任道家的繼承人?”

“嗯……”口中清冽的甜味和酸味,總算把她漫遊的心思拉了回來。

“你真要繼承這座道觀?”他實在很懷疑,滿心只想喫肉的她,真能接下大業成爲當世唯一的道家掌門嗎?

想到這事尚善就腦瓜子疼,“你以爲我想?”

瞧着她那副像是倒了八輩子楣的模樣,斐然意外之餘有些好笑。

“難道你不想要那至高無上的地位?”這世上分爲三大勢力,分別爲神道、武道與道家,身爲其中一方最大勢力的唯一繼承人,她居然一點也不在乎?

“又不能喫肉,這道觀誰愛誰就拿去吧。”喫素十二年就已經夠可悲了,要她再喫上一輩子?光是想想她就有股撞牆的衝動。

“那……”他邊剝橘子邊幫她想辦法,“你師父能不能重新再挑一名弟子,日後讓他取代你的位置?”她若真不想當的話,首先就得打破極山道觀歷來代代只有一個傳人的舊習。

“不行,弟子哪是那麼好找的?”尚善苦着張臉,“我說過,當年我師父他就是逮不到人當徒弟,所以纔拿我來充數,再加上他們都已經把法力硬灌給我了,我哪還有什麼拒絕的餘地?”

“灌?”斐然想了一會兒才憶起道家特有的儀式,“灌頂?”就是傳說中把畢生的法力分給弟子的認師儀式。

“就是這個。”一想起不堪回首的往事,她就苦悶地把牙槽磨了又磨,“他們一個灌,兩個灌,接着統統都來灌……連灌了九十九人份的法力,我差點就被灌爆了身子。”

“爲何要灌那麼多?”那堆老道士是想把她灌成神仙還是怎麼樣?

“還不是他們故意的?”尚善愈說愈激動,不小心又變成娃娃樣,小小的拳頭直捶着廚房的小飯桌,“就因爲他們怕我不肯當道姑會偷偷跑了,所以他們就先下手爲強,然後說什麼他們都把一身的修爲給了我,我要是不對他們負起責任來,我就是不孝不義天地不容欺師滅祖的渾帳!”

還……還有這樣強買強賣的?

斐然聽得好不傻眼,沒想到這座道觀裏那些德高望重、仙氣飄飄的老道士,竟全是些欺負小孩的黑心貨。

“你說,他們欺負一個年幼無知的七歲小孩無不無恥?且事後他們還有臉皮哭着說我欠了他們,還說什麼他們都給了我那麼多的修爲,我不能不要他們……虧他們還是修道人,坑人居然坑得這麼理直氣壯。”一失足成千古恨啊!當年她什麼地方不好掉,偏偏就掉到了她家師父的地盤上,先是被迫拜了個黑心師父不說,還被那票奸詐的老頭給聯手坑得半死。

聽完了她的苦難,斐然滿腹的同情與自責,最終只化爲一句話。

“……你打我吧。”

尚善拿過他手中的橘子一口塞進嘴裏,然後跳下椅子拍拍屁股道。

“工作還有一大堆,誰有那個閒工夫揍你?”再說,揍他就能改變事實了嗎?

“你打吧,你不打我內疚。”於心不安的他跟着她一路走出廚房。

“你有毛病啊?”她回頭瞪她一眼,腳下的步子愈走愈快。

他還追在她的後頭不放,“打吧,求求你就揍我一頓吧。”再不讓她揍一揍,他會愈來愈覺得自己是個無可救藥的混蛋的。

“你是被揍上癮了不成?”她氣惱地跺跺腳,被他那股子死纏爛打的追勁,給逼得不得不跑了起來。

“善善……”

“不要再追着我跑了!”

神出鬼沒的清遠真人,此時正半個身子倚在廚房門邊,手中還拿着顆已剝好的橘子,一邊優閒地喫着橘子,一邊看被斐然給追得沒處躲的尚善,待他心情甚好地喫完整顆橘子,他便轉身往客房的方向走去。

半個時辰過後,如願被揍得鼻青臉腫的斐然,果然被尚善趕回了客房上藥,坐在客房中等人的清遠,將早就準備好的符紙往他的臉上一貼,再拉着他坐下來一塊兒喝起早茶。

斐然已經很習慣這位老人家的每日一閒聊了,他取過小爐上烹着水的茶壺,將熱水注入他倆的茶盞裏,然後恭恭敬敬地等待他開講。

“知道魂役是什麼東西嗎?”今兒個清遠挑了個新話題。

他想也不想就應道:“以魂紙許願許出來之物。”

“不對。是生命,是你所賦予的新生命。”清遠就知道世人全都被許願這一事給誤導了,“其實閱魂錄這本書,打一開始時,它不是那般邪惡的……它不過就是個講求公平的玩意兒而已,你給魂役多少,魂役就會回報你多少,同理,你愈愛他,他也愈會以同等的方式回應你。”

斐然靜靜的聽着老人所吐露的祕密,在他那雙充滿睿智的眼眸裏,有着難以言喻的感慨和蒼涼。

“真人?”他在茶水都快涼了時,輕聲提醒一逕陷入回憶裏的老人。

“記着老道的話。”清遠真人心情有些低落地囑咐他,“天道,一直都是公平的。”

擱在花桌上的水,在愈來愈寒冷的天候下已經變涼了,斐然看着不知用了什麼手法,又再次化爲一道清煙走人的清遠,心情複雜地想着他所留下的那些話。

這一日,他沒再去找尚善賞他一頓揍,他只是關起門來想了半天外加一夜,次日清早在幫尚善做完早上的工作後,他便去了極悟堂,找上一直都很不待見他的清罡真人,很湊巧的,老是神出鬼沒的清遠真人也剛好在場。

斐然在殿上站定,先是禮貌地朝兩人行禮,再道出這陣子他考慮過後的決定。

“我願把我的一魂一魄給她。”

清罡還是一副拒人於千里外的模樣,沉默了一會兒後,徐徐朝他揚起劍眉。

“不後悔?”他似乎是小瞧了自家徒弟在這小子心中的重要性。

斐然從容地開口,“這些年來那般對待她,已經夠讓我後悔了。”

“所以?”

“我是她的魂主,我會負起責任給她一個不一樣的新人生。”他早就該這麼做了。

座上的清遠欣慰地點點頭,他這老頭子這陣子持之以恆的絮絮叨叨,總算是起了幾分作用……只是他才這般在心裏想着,尚善帶着怒意的吼聲,就讓他的好心情馬上減了幾分。

“誰要你雞婆!”

找人找到這兒,卻不小心聽完了全程的尚善,站在大殿一角漲紅了整張小臉,斐然轉頭一見着她那副氣跳跳的模樣,趕緊上前去把她抱起。

“我的小祖宗、我的姑奶奶,你快別鬧了……”斐然任由叮叮咚咚的小拳頭如雨落在他的身上,邊哄邊抱着她往殿門的方向走。

她像只小獸般地在他懷中掙扎,“放我下來!”

“好好好,你先去外面玩……”

她用力扯着他的耳朵,“你別老把我當孩子哄!”

“善兒,去外邊玩。”清罡充滿威嚴的話語一出口,讓深怕師父大人的她馬上就掩旗息鼓。

“是……”

將兇惡暴躁的小母老虎放至殿外後,斐然揉揉被小拳頭打中的下巴,轉身走回清罡他們的面前,直截了當地問。

“一魂一魄要怎麼給她?”

“等會我就把補魂魄的方式交給你。”對此清遠早已做好了準備,“對了,當年你是在哪兒許願喚出魂役的?”

斐然登時斂去了期待的神色,一時之間,往日皇宮刑堂裏所發生的一幕幕過往,彷佛就近在眼前……

自從那年被大哥斐思年抱着離開皇宮的刑堂後,他就再也沒踏進皇宮一步,沒想到在他的有生之年,他還得再次重回……那個對他而言可說是噩夢源頭的地方。

清遠不是沒有看到他眼中的猶豫,“她打哪兒來,就得在哪兒補。”

“我會盡快帶善善回原國一趟。”斐然只遲疑了一會兒,很快就咬牙決定。

一直蹲在殿外花園裏數螞蟻的尚善,在斐然總算從極悟堂出來時,來得快也去得快的火氣已經消減了大半。

“善善?”抱娃娃抱上癮的斐然拎起她,動作嫺熟地讓她半倚在懷裏。

她怏怏不樂地扁着嘴,“我都十九歲了……”七歲的時候他不來,隔了十二年後纔來對她掏心挖肺想補償,以往他上哪去了?

“我知道。”

“我不需要你幫忙。”她又沒求他,且從前他不是都不管她的死活嗎?

“我沒幫你,我只是在彌補我往日的過錯,你總不能阻止我改過向善是不?”斐然輕拍着她的背,低聲安撫着懷中的小頑固。

“我……”她倔強地撇着嘴,“我不會感激你的。”

“那也是應該的。”他忍住笑意,刻意一臉正經地對她點點頭。

“你不必勉強你自己。”她偷偷看他一眼,然後又飛快地把頭轉過去。

“我樂意。”斐然的大掌按在她的小腦袋上把她轉過來,“千金難買我樂意,因此哪怕你再怎麼揍我,該給你的,我就是要給你。”

“你……”她氣息一窒,心慌意亂之餘,有些結巴地道:“誰、誰要你這時纔來幡然醒悟?”

“放心吧,往後我會一直對你好的。”他愉悅地親親她白嫩的小臉蛋,感覺在做出這個決定後,他就像是解脫了般,心情天高海闊的,再舒服自在不過。

被偷喫了嫩豆腐的尚善,可能是因爲過於驚訝,所以好半天她一動也不動,就一逕張着小嘴呆呆看他。

斐然見她難得有這副可愛的模樣,滿腹因她而生的歡喜,令他想也不想地,趁她猶呆呆憨憨時,又在她的兩頰印下兩記響吻。

被親回神的尚善驀地面紅如霞,生平頭一回遭人調戲的她慌慌張張地自他身上跳下,然後像是身後有惡狼追似的,兩手掩着面頰,頭也不回地跑出去老遠。

斐然慢慢踱着步子朝她逃遁的方向走,一邊回味着她臉紅的嬌俏模樣,一邊想着她會躲在什麼地方。

不願承認與不願面對,向來就是兩回事。

而他斐然,從來就不是個提不起也放不下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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