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般說來,官船的汰換通常在四月開始進行,然後給予船行一整年的交船期,而溫家新船的興建計劃全綁在溫子然一個人身上。
其實概念已經差不多了,實際的船樣也畫了出來,接下來衆人只要依循步驟,就能做出一艘嶄新的船,然而溫子然力求完美的個性,加上這是他第一個成績,每個細節他都不想出錯,因此事必躬親,那種緊迫盯人的態度讓船廠裏的人都喊着喫不消。
尤其最常待在溫子然身邊的小白更是被盯得滿頭包,這幾日應歡歡沒有過來,整個造船廠可說是烏煙瘴氣,當她終於出現時,衆人看到她就像看到救世主一般。
“你們幹麼這樣看我?”應歡歡想不到自己這麼受歡迎,嚇了一跳。
“應姑娘,你這幾天去哪兒了?”小白哭喪着臉,“快幫我們勸勸少爺吧,再這樣下去,不是他死就是我們死啊!”
“這幾天……唉,別提了。”應歡歡哭喪着臉,還不是因爲她天天往溫家造船廠跑,父親終於發怒了,不准她再去,還說近日有媒婆上門,叫她乖乖待在家裏,別有什麼不好的風聲傳出去。
但是她怎麼可能這樣乖乖就範呢?
今天她終於找到機會偷偷跑出來,想不到造船廠的氣氛這麼壓抑,人人都怨聲載道。
“你們少爺做了什麼事,把你們弄成這樣?”應歡歡無奈地問。
這個溫子然,完全不能令人省心!
小白一把鼻涕一把眼淚的控訴着溫子然對每個細節的要求,簡直到了苛刻的程度。“……少爺是沒有要求我們不眠不休啦,但他自己那麼拼,我們哪裏敢偷懶?搞到後來每個人都緊張兮兮的,怕又被少爺挑出什麼錯。
“你看……”小白指着造船廠裏的一個小房間,“少爺又在裏頭改船樣了,那已經是第十次修改了,你看我們能不瘋嗎?
“而且,他已經一天一夜沒喫東西了!”小白擔心極了自己纔剛抱上的那隻大腿,可別就這樣給餓死了。
應歡歡聽得柳眉直皺,要求完美是好,但要求到這種程度就是苛求了。她走進小房間,果然看到了溫子然,但他的模樣今她目瞪口呆,久久說不出話來。
先不問這傢伙多久沒洗澡了,一身怪味,那頭髮亂七八糟,衣服也髒亂得不像樣,而且臉都痩凹了。他以前再怎麼熬夜苦讀,出現在人前的時候必然是一身乾乾淨淨,什麼時候這麼邋遢過?
應歡歡傻眼地看了半晌,終於忍不住把他從小房間裏揪了出來。
溫子然正忙碌,驟然被打斷,加上看到來人是她,他本能的皺起眉,用着佈滿血絲的眼瞪着她。
他會如此狼狽,如此失態,就是因爲他用工作把自己逼到了極限,不讓自己再想她,不讓她迷人的身段充滿整個腦袋,想不到就在他快要成功把她逐出腦海的時候,她居然又冒了出來,一下子打亂了他的心湖,叫他怎麼不氣惱?
應歡歡可不怕他這兇狠的模樣,叉着腰說道:“書呆子,你夠了吧!你要自虐還有虐待大家到什麼時候?”
“我在忙,你別吵!”溫子然轉身欲走,不想聽她說,卻被應歡歡攔住。
“你們的分工已經很明確了,大家也知道自己該做什麼,你身爲衆人的領頭羊,只要注意大方向就好了,不需要這樣緊迫盯人,搞得你緊張大家也緊張,這樣哪裏做得好事情?而且你多久沒喫東西了?你確定你腦袋是清楚的嗎?”
她知道工作到緊要關頭被打斷是很令人不悅,但她無法再看他繼續自虐下去。若是放着他不管,在工作完成之前,他一定會先倒下去。
“看看你現在的模樣,比起一個乞丐沒好多少,還有注意一下你說話的態度,大家是幫你做事,不是來捱罵的!你目前最需要做的就是把自己的狀態調整好,該喫的喫該睡的睡,用清醒的腦袋做正確的決定與妥善的領導,這樣大家纔會更齊心協力……”
應歡歡說得激動,忍不住抓住他的手,溫子然卻猛地震了一下,急忙甩開了她的手。
應歡歡反應不及,差點摔倒在地上,幸好她及時扶住了牆。
溫子然自知理虧,卻不知道該怎麼解釋,又急着想拉開與她的距離,只能硬着頭皮說道:“夠了!你……你不要再囉唆了!”
聞言,應歡歡也火了。“你嫌我囉唆?我是在關心你——”
“你看不出我在忙嗎?我不需要你的關心,你趕快走我就很感激了!”溫子然現在滿腦子都想着如何擺脫她,擺脫心跳因爲她而失序的感覺,快快把造新船的事情導上正軌,壓根沒注意到自己的口氣及話語有多麼傷人。
應歡歡瞪大了眼。“你這是什麼意思?我是爲了你好……”
“你有什麼資格管我?你是我的誰?”溫子然想都沒想便開口,而他這句話,也引起了周圍人的反感。
雖然應歡歡打斷了他的工作,話也不能說得這麼無情,何況應歡歡也不是沒有道理,他現在的情況根本就不正常,就算她不把他拉出來,他們遲早也會把他拉出來的。
“我……”應歡歡的心像是被剌了一下,俏臉一沉。“不然你來說說看,我是你的誰?”
溫子然愣住了,他該怎麼回答?青梅竹馬?可是他很清楚自己對應歡歡的渴求、對她的感情……
但這卻是他現在最不需要的!
他應該做的是趁着這個機會擺脫她,如此一來他就再也不會爲了那些風花雪月分心,不會心心念念着她的美好。
“你不是我的誰,你是堂堂工部主事的千金,卻天天在我們造船廠混,這樣不是很奇怪嗎?”溫子然狠下心,朝着她像趕蒼蠅般揮了揮手,連正眼都沒有看她。
“拜託你不要再來煩我了,這裏不是你家,趕快回去吧!”
“溫子然,你趕我走?”應歡歡表情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溫子然並沒有注意到她喊他的方式,已經從有些親密的書呆子,疏遠成連名帶姓了,他只是咬着牙,頭也不回地說:“對對對,你不要再出現了!我好不容易有了點頭緒又被你攪亂,你自以爲是的出現造成我很大的困擾你知不知道?”
此時此刻,四周所有不認同的目光都被他忽略了,因爲應歡歡看着他的眼神是那麼絕望、那麼悲傷,這比直接打他罵他還令溫子然難受。
“我……”溫子然有些擔心自己是不是做得太過了?但眼下的氣氛,還有她那哀莫大於心死的神情,讓他什麼也說不出來。
“原來……原來我對你的好都是自以爲是?我來找你,只是造成你的困擾?”她搖着頭,退後了一步。
她的少女夢想,她的情感寄託,在這一刻幻滅了,有什麼比堅持了十幾年的情感,卻被自己所愛的人狠狠打破還要心痛的呢?
“少爺,你這話就有點過分了。”小白忍不住插口,同時也在心裏怪自己幹麼要告狀,想不到溫子然這麼溫和的人居然也有這冷酷無情的一面。
“就是嘛!人家應姑娘對你那麼好,你好歹也要心存感激。”船廠裏的人都附和小白。
“要不是應姑娘常常送食物和衣服來,讓你可以不用管那些瑣事,你哪裏有那麼多時間可以一直專注在造船上?”
“你們不用說了!”應歡歡伸出手,制止了衆人的話,她定定地望向溫子然,眼神已經沒有了過去的熱情,更多的是失望。“溫子然,既然我的付出都是枉然,還被你認爲是多管閒事,那麼你放心,我不會再來了。”
這番類似於告別的話,讓溫子然整顆心都揪了起來,不由泛出一陣陣的疼痛。
“我也有我的自尊,不是你呼之則來揮之則去的!”應歡歡說完,轉頭便走。胡老見狀,連忙攔住她。“應姑娘,你別放在心上,你也知道他就是個驢脾氣,現在是忙壞了纔會口不擇言……”
應歡歡沒有想到自己到了這個時候,居然還能給胡老一個安慰的笑容。“胡老,你不用替他辯解了。親近生侮慢,我怎麼會不知道呢?是我自己送上門來讓他侮辱的,我沒有話說,但我若一再給他這種機會,那我就太對不起自己,太對不起我的父母了!”
她的腳步不再停留,踏出了造船廠,拂袖而去。
一時之間,整個造船廠裏的空氣像是凝住了似的,瞬間冰封。
末了,胡老只能對着溫子然搖搖頭,“唉,你會後悔的!”
其他人翻白眼的翻白眼,嘆氣的嘆氣,都轉開了頭四散離開,對這種情況是既無奈又無能爲力。
溫子然不發一語,默默的回頭想繼續工作,但他卻發現,腦袋早就被應歡歡離開前那心死的眼神完全佔據,什麼也做不了。
其實在話出口的那一瞬間,他就後悔了。
應歡歡好久沒出現了,十天了?還是一個月了?
其實並沒有這麼久,可是溫子然見不到她,居然有種度日如年的感覺,總覺得身邊少了什麼。
直到這時候,他才徹徹底底的發現自己錯了。
沒有人對他囉唆,沒有人和他吵架,也沒有人會笑他是書呆子,明明日子該變得很愉快,可是他卻很不習慣,少了她的囉唆,他連飯都不想喫了,她不來和他吵架,他都不知道自己原來可以爲此不開心一整天,沒有人叫他書呆子,他卻差點連自己的名字都忘了。
有了她在身邊,他幾乎不用煩惱其他的事情,只要做自己喜歡做的事,其他的她都會幫他處理好,可是這一切都被他自己的笨拙給摧毀了。
溫子然的變化與頹喪,造船廠的人都心知肚明,可是沒有人同情他,這傢伙身在福中不知福,就應該給他點教訓。
最後是胡老看不下去了,他來到了心緒不寧的溫子然身邊坐下,像是閒聊般地開口道:“少爺,你認識應姑娘多久了?”
“啊?”溫子然皺起眉,“我認識她……十年?十五年?不,應該打從她出生,我就認識她了。”
“所以你算是看着她長大的?”胡老又問。
這個問題勾起了溫子然的回憶,溫應兩家僅僅只有一牆之隔,他不僅看着她長大,還抱過她呢!
“是啊!小時候的她好可愛,臉紅撲撲又肥嫩嫩的,我常常忍不住捏她的臉,惹得她哇哇大哭。”
“所以在你心中,她是處於什麼樣的位置?”胡老慢慢的將話題引導至最重要的部分。
溫子然像是噎住一般,沉吟了一下後,才目光閃爍地回道:“應該是……妹妹吧?”
胡老嗤笑了一聲。“那好,我問你,當這個妹妹離你極近,甚至靠在你身上,和你抱在一起時,你是無動於衷呢,還是會覺得心跳加速、手足無措?”
“我……”溫子然啞然,他早就知道自己的心病在哪裏,只是一直不願正視罷了。
見溫子然沉默,胡老又問道:“那如果反過來呢?現在要你捏捏應姑娘的臉,像小時候那樣,你敢嗎?”
溫子然俊臉一抽,他哪裏敢?光是想象她那滑嫩的肌膚,他的手就開始有種古怪的灼熱感,要不是爲了逃避這種感覺,他何苦氣走她?
“你不敢,對吧?這樣你還敢說你只拿她當妹妹看待?”胡老沒好氣地瞪着他。“你罵了她,如果真是妹妹,隔天大概也就氣消了,她又會繼續跟在你身邊,兩人言歸於好。可是現在她再也不出現了,爲什麼?你也知道自己傷了她的心,但若是親情,你會如此牽腸掛肚嗎?”
溫子然搖頭,他很清楚,親情是斬不斷的,就看他與父親吵得最兇那一陣子,他也從來不曾如此牽掛過。
“你傷害的,是她十幾年來對你的愛情,還有她扞衛自己感情的那份自尊!”胡老一語點破,他實在太心疼應歡歡那個癡情的女孩了。
“她若是不喜歡你,會擔心你喫不飽穿不暖?會擔心你太勞累影響了身體?會在你最失意的時候陪伴你?會想着各種方法成爲你的助力,一直親近你想取得你的注意?會在被你誇讚被你觸碰時表現出羞澀?明明是那麼活潑可愛的一個好姑娘,卻因爲愛上了一頭蠢驢而一再碰壁,但她卻屢敗屢戰,我這老人家都佩服她的勇氣及毅力了。”胡老將話說得很重,只希望敲開溫子然這個榆木腦袋。
溫子然腦子裏一些胡里胡塗的東西,慢慢的在胡老的話語中組織成型,她對他的好他很清楚,但他卻從不在意,甚至寧可狠心掐斷自己心中對她產生的感情,將她趕了回去。
如今仔細推敲起來,她的情感是多麼的深重,任何事都以他爲優先,相反的,他卻只在意自己的感覺,不把她的喜怒哀樂當回事,言語間滿是拒絕及否定……他到底有多該死?!
“但你也不要覺得是你辜負了她。”胡老故意又說道,“是她自己要付出的,不是你要求的,郎無情妹有意那也沒辦法。你們就住在隔壁,以後有的是機會見到她,到時候說清楚,斷了她的念就好了……”
“不!”溫子然跳起來,本能的回答。
“你不斷她的念,是要浪費人家姑娘多少時間?你又不愛她。”胡老裝作一副理所當然的態度回道。
“誰說我不愛她?”溫子然脫口而出,說完整個人便怔住了。
原來……原來他已經這麼愛她了嗎?
如此說來,從一開始對她的渴望、貪戀,到後來對她的牽掛、不捨、歉疚、心疼及害怕失去她的惶恐,都是出自於他愛她?
溫子然驚訝地望向了胡老,胡老只是微微點頭,肯定了他心中的想法。
他怎會傻了這麼久才領悟?如果他一直想不通,那他究竟會蹉跎她多少光陰?會傷她多深?
溫子然不由流了一身冷汗,爲了她艱苦的愛情,爲了他過人的遲鈍,她爲他付出至此,卻只得到他的嫌棄,如今內心的難過可想而知,他光是想象,都爲她感到心疼了。
瞧他的表情,胡老方纔沒好氣地道:“你終於明白了,也不枉我這老人家跳出來當一次月老。”
“胡老,是我對不起她,我會找她回來的。”溫子然正色道。
然而胡老的下一句話,卻直接潑了他一盆冷水——
“你去找,她就得回來嗎?可別把自己想得太高了!人家好歹也是個官家千金,行情好着呢!你想挽回她是絕對不會輕鬆的,你等着看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