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公回來了。
而她,自從把黑夜與黑暗區隔開來,望着窗外總能想起那天的月光,偶爾雲遮月,那盞燈還是在的,沒什麼好怕的。
白雅君雖然還無法完全克服內心的恐懼感,不過來到黑夜,閉上眼睛總能看見夜明珠,想起那雙銳利的鷹眼,噴毒氣的毒嘴,有他守在夢門前,壞人光見他就怕,無法進入她夢裏來,她漸漸能夠入睡。
惱人的是,清晨張開眼睛——
唐明在玩她的頭髮,現在連叫醒她都不肯,直接拉她兩條辮子綁在牀柱上,再掐她鼻子干擾她睡覺,等她不耐煩地翻身,一個用力過猛扯痛頭皮,哀哀叫着醒過來。
“……你還說你不喜歡我,那你幹嘛每天都來接我,下課也跟着我,天天上演溫馨接送情,這不是愛我的表現是什麼?”
大小姐有起牀氣,因爲她喜歡的人,一口否決喜歡她,還噴毒氣叫她隨時把鏡子帶在身邊,有空就照照!
“剩下十分鐘。”唐明看着表開始計時。
“先把我的辮子解開啦!我綁辮子又不是爲了給你玩!”她是爲了節省時間纔在晚上先把辮子編好,想說一早跳下牀洗把臉喫完早餐就能出門,卻被唐明惡搞,辮子都亂掉了。
唐明用橡皮圈把兩條辮子胡亂纏一通,要解開有點難度,他乾脆直接拿起剪刀。
“你想幹什麼?”白雅君大叫。
“幫你解開。”唐明毫不手軟就要從糾纏不清的根源一刀喀嚓下去,俐落剪斷她三千煩惱絲。
“——你走開啦!”白雅君搶過他手裏的剪刀把他推開,小心地從髮絲裏挑起橡皮圈割斷。
“九分鐘。”唐明看着表,走出房門。
白雅君好不容易跟牀柱分開,趕緊跑進浴室去刷牙洗臉。
她兩手抓着毛巾和牙刷,邊抹臉邊刷牙,惱火地瞪着鏡子看……
十分鐘不出來,你敢超過一秒鐘的話,下次我不會把你扔進浴缸,我會直接……有機會試試看,妹眼睛張開那一刻,我保證你看到的風景絕對很精采。
白雅君從他闖進她房間,把她扔進浴缸那刻起,就深切體會唐惡人沒有什麼事情做不出來,所以她火速刷牙洗臉,上完廁所,整裝完畢衝出來。
直到現在,她還沒有機會看到他所謂的精采風景,她也一點都不想看到。
“……我的粥呢?”她早上喜歡喫稀飯,尤其是地瓜粥,再配上菜脯蛋、地瓜葉、板豆腐、小魚乾,她每天早上起牀的動力也就爲了這一餐。
但是她衝出來,餐桌上剩下空碗盤,鍋裏的粥也空了,剩下兩塊地瓜讓她看見今天外公煮了她愛喫的地瓜粥。
“爲了叫你起牀浪費我太多精力和時間,所以爲了節省時間補充精力,我幫你把早餐解決掉了……大部分,知道你愛喫地瓜,特地留兩塊地瓜給你,快喫吧。”唐明這時候展現好青年的一面,讓她看完空碗盤,知道今天外公還是有幫她準備早餐,就把碗盤收一收,火速洗好,剩下盛着地瓜的那個鍋給她喫完自己洗。
這時候白雅君又怨又恨地瞪着他,“你根本一點都不愛我,是人都不會讓自己的愛人餓肚子!”
“謝謝,你終於肯還我清白。”唐明感激她認清事實,他始終堅稱自己不愛她,她硬要冤屈他。
“……沒人性,從第一天認識你開始,我就知道你不是人!”白雅君認清的事實是他真不是人,纔會讓自己的愛人餓肚子,最終她堅信他還是愛她的,只是他更愛自己。
“喫完你的早餐記得把鍋子洗一洗。”唐明洗好碗筷,背起書包自己先走。
“等我!”白雅君很悽慘地啃掉地瓜,隨便把鍋子衝一衝就衝出門。
唐明已經牽好腳踏車在門口等她。
白雅君把書包給他,一雙眼睛直盯着他。要是她也會騎腳踏車就好了。
“學校規定不能載人,你看我也沒用,不快點走我不等你了。”
“……你還不是載你妹妹。”唐惡人哪裏在管校規的,哼。
“你太重。”
“我哪裏重了?我的體重在標準以下,我最重的時候你還沒看過呢!”白雅君,氣呼呼的直辯。
唐明看看她除了胸前有肉,身上找不出多餘的脂肪,看來女生不管多瘦,還是怕人家說她胖,果然愛美是女人的天性。
“論才八歲,你跟瘦小的小女孩比當然重。你最重是什麼時候?”唐明騎腳踏車跟在她身邊,看她很能喫卻還是纖瘦,天生喫不胖的體質,懷疑她曾經長胖過。
“……比你妹大一點,那時候我胖嘟嘟的,圓圓滾滾都不知道多可愛。”其實白雅君是搬來鄉下之前整理照片,要把莫名的照片帶過來,才翻出自己以前的模樣來。
她早就忘記自己曾經也有過無憂無愁的陽光笑容,每天快快樂樂的上學,最大的煩惱不過就是一團肥肉長在身上,甩也甩不掉。
“說你太重,你不高興,現在又說自己小時候胖嘟嘟的可愛。既然可愛幹嘛要減肥?女人真是口是心非的動物。”
“我纔沒有減肥……”白雅君不服氣嗆聲到一半,想起她第一次遇到莫名,就是從減肥跑步開始,才改口說:“我是有想要減肥,但是從來沒有成功過,會瘦下
來那是……出了事情,差點就死掉,等我重新活過來,鏡子裏的我……就不再是我了。”
身和心,都換了一個人,直到最近她才稍微適應黑夜,能夠自己睡。
白雅君甚至訝異自己能夠這麼自然的和唐明提起來,這是不是說明她正在把那件事情當成過去,已經不會再影響到現在的過去……
“你怕黑,不敢一個入睡,對人恐懼,跟你出事有關係?”聽她主動提起,唐明就接着問。
“嗯……”
“出過什麼事情?”
早晨的空氣清新帶着寒意,她望着陪在身邊的他,在冰冷的雙手上呼了口熱氣。
“……放學途中,我被人綁架了。”
因爲被人綁架,她差點死掉,重新活過來,才從此怕黑、怕人,不敢一個人睡……嗎?
只以爲她是都市來嬌生慣養的大小姐,自小被保護得太好,一點小事情就哇哇叫,早上爬不起來,早餐也要老人家準備好的被寵壞的小孩……
唐明聽說她出過事,卻不知道出過這種事!
他繃着臉,一路無語,跟着她的步伐默默騎在她身邊,陪她到學校。
白雅君低着頭想起莫名來,愈走愈慢,以至於沒注意到唐惡人今天善心大發……
往常她走慢一點就被他踹,每天到校都跑得氣喘吁吁。
唐惡人甚至在第一節下課買來麪包和牛奶給她,早餐被喫光的白雅君理直氣壯地收下了,而且一下子就喫光光。
她也沒看到當面包和牛奶擱在她桌上時,整個班上慢慢安靜下來,全班都轉過頭來看見這一幕,一片鴉雀無聲,個個張大嘴巴,眼神有驚恐、有猜疑、有難以置信——
唐明有白雅君不知道的外號叫唐掌門,指的是他好壞名聲全都包辦了,學校獎牌、獎狀、獎學金他專門,還有樞門也是一絕,錢到他手裏有進無出,從小學、國中到高中,只有別人請他,沒有他請客這回事。
全班眼睜睜看着日本娃娃左手牛奶、右手面包,一口接一口,還跟唐掌門嗆了一句,“算你有良心!”
一年二班這節下課時間過得特別長,大夥兒看着表讀秒數,不知道是牛奶有事,還是麪包有事,篤定的是日本娃娃喫完會出事——
唐大掌門人良心早給狗喫了,他請客?天底下沒這回事!
……幸虧,最後響的是上課的鐘聲,不是“歐伊、歐伊”救護車的鳴笛聲,日本娃娃在第二節下課臉色慘白跑去廁所蹲了許久纔出來是意料中的事,已經稱得上是不幸中的大幸。
老天保佑,日本娃娃有驚無險,再次驗證……唐掌門沒事請客?門都沒有!
小朋友,妹知道長和巷怎麼去嗎?
長和巷,不就在她家附近——
“不是我自誇,小時候我真的是一個很熱心的小孩,聽到有人問路,我停下腳步,回過頭去……就不省人事了。”
今天上半天課,中午喫飽飯後,白雅君本來要去睡午覺的,過去無事不登三寶殿的唐明突然出現了,也不知道他今天喫錯了什麼藥,竟然主動說要教她騎腳踏車!
白雅君想當然耳還是老話一句,“還說你不喜歡我——”
只是她話還沒說完,人就被拉出來了。
唐明騎車載她到鎮郊外,找了一條平坦無人煙的田間小路讓她學車。
他的腳踏車車身比較高,白雅君跨上去腳構不着地,唐明在後面抓着維持平衡,她抓着把手搖搖晃晃,踏板始終輕輕踩,不敢一下踩到底。
唐明這時候突然問起莫名進入她家的過程,這又得從綁架事件說起了……
“我醒過來時,眼睛被矇住,嘴裏塞了布團,手腳也都被綁住封在大紙箱內,被扔在舊大樓的載貨電梯。我聽到鐵門拉起的聲音,隨後電梯發出尖銳摩擦聲,搖搖晃晃的上升,我就被關在那兒了……那是一個黑暗無聲,冰冷飢寒的地獄,當我企圖扭動掙扎時,晃動就聽到刺耳的聲音,我感覺到電梯隨時都可能承受不住我的重量往下墜時,我動都不敢再動。”
白雅君眯眼望着一片水田,水面藍天白雲、綠樹倒映,白鷺鷥飛過,她不安地往後看一眼,確認唐明在後面穩穩抓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