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到晚上回五條島,唐明沒再提起早上的事情,白雅君也就此拋到腦後。唐家兄妹兩人窩在客廳看恐怖片,白雅君提早上牀睡覺,生活一如往常,一日平安落幕。
隔天早上,她在唐明懷裏醒來,整個人覺得好清爽,大概是提早睡,精神飽滿,感覺頭好輕,只是脖子有點涼。
她從牀上爬起來,窗口海風吹來,窗外光線柔和,一簾黑色流蘇披着光芒晃動,她下牀走進浴室,上完廁所打開水龍頭,準備刷牙洗臉時,腦袋纔打開想到……窗戶幹嘛掛流蘇?
還選個黑麻麻的顏色……
白雅君眼裏冒問號,擠上牙膏,抬頭對上鏡子——浴室裏的鏡子被人施了魔法,變成一面魔鏡了。
魔鏡啊魔鏡,鏡子裏頂着一頭亂髮,髮尾參差不齊貼着耳朵的女人是誰?
白雅君突然動也不動,瞪着鏡子——牙刷代替下巴掉到地上!
她伸手往後摸……
後頸冰冰涼涼,從小到大細心保養、修剪留到腰線下的長髮……呢?
窗戶幹嘛掛流蘇?還選個黑麻麻的顏色……
一簾黑色流蘇透光晃動——
她衝出浴室,跑到窗前,抖着手指觸摸那一簾黑色流蘇,正是她留了多年的長髮——
這是怎麼回事?
她的頭髮怎麼會被剪下來掛在窗口!
“……挺好看的。”
白雅君回頭看見……
身後,牀上的男人醒來坐靠着,聲音很悠哉,很驕傲地欣賞他忙了一晚的得意之作,捜刮她臉上的表情當生活情趣。
唐明他……
是他,趁着她睡覺一把剪去她的長髮披掛在窗口——
白雅君眼前黑暗,差點暈了過去!
“瘋子……你這個瘋子!”白雅君雙手握拳,氣得全身顫抖,指關節泛白大罵他。
“爲何?難不成你喜歡頂着光頭?下次再讓我看見你睡到別人牀上去,我不會讓你失望了。”唐明脣角揚,卻一雙鷹眼銳利,口氣專制毫無商量餘地。
白雅君本來還搞不清楚她哪裏招惹到他,聽到他的警告,她恍然大悟是因爲昨天早上被他看見她和莫名睡在一張牀上!
她張大嘴巴,難以置信,久久無法言語,好不容易纔找回自己的聲音……
“但是——莫名是我弟,是我弟弟耶!”白雅君拿起枕頭狂打他,她好生氣、好生氣,氣得眼淚噴出來,氣到用拳頭捶他,卻偏偏他練了一身肌肉,打得她手好痛。
趁她睡覺一把剪刀剪掉她留了多年的長髮,他怎麼可以蠻不講理到這種地步,他還是她所認識的唐明嗎?她的心好痛……
“夠了!你怎麼老是講不聽呢?”唐明在她的揮打中抓住她兩隻手,刻意壓低聲音,不希望被他妹妹聽見兩人的爭吵。
“你老愛亂喫醋,我不想理你,放開我!”白雅君雙眼赤紅,在他懷裏掙扎,心好疼。
“都幾歲了到現在你還搞不清楚狀況,你這不是天真叫愚蠢!”唐明也動了氣,氣她不明就裏還罵他亂喫醋。
“你剪掉我的長髮毫無歉意還敢罵我!”白雅君更覺得他不可理喻。
“頭髮很快會再長回來,況且你這把長髮早該剪了”唐明聲音剎止,他有顧慮不想挑明說。他見她眼裏的惱怒和傷痛,壓下脾氣,聲音轉柔安撫她說:“好了,別生氣了,你短髮很好看。現在的髮型不是更好整理嗎?”
“你少爲自己找藉口!就爲了我跟我弟一晚上在一起,你就故意剪掉我的頭髮當作懲罰,這種行爲太惡劣了!”白雅君推開他,深吸了口氣,指責他,“唐明……你自己都沒發現,你愈來愈不講道理嗎?”
她愛他,把小荷花當自己的妹妹疼愛,甚至耽誤婚期她也毫無怨尤,同樣是弟弟妹妹,盼他愛屋及烏有這麼困難嗎?
“……隨便你怎麼想,要跟我在一起,你只能配合我。”唐明動怒了,他表情複雜臉色冷,一句話都不解釋,丟下她走進書房。
白雅君深深的被刺傷了……
明明,唐明是她的愛情,莫名是親情,關係很清楚,很好理解,但爲什麼唐明就是不懂?
他明明就知道沒有莫名就沒有今天的她,她和莫名之間的親情比血脈還要深,爲什麼要爲難她?
兩個人在一起,是互相理解,互相配合,他自己去冷靜思考吧!
白雅君拖出行李箱,把衣服丟進去,丟下他離家出走。
她拖着旅行箱,住進了度假飯店,苦笑着自嘲想到……
她真的是被唐明磨掉了不少脾氣。
若是以她少女時代的個性,被他這麼一氣,老早跑回家告狀了。
她現在卻還處處爲他設想,擔心她頂着一頭雜亂的短發回去,被她母親看到,唐明會被修理得很慘。
還有莫名,她更不想把她無辜的弟弟捲進這場莫名其妙的爭執裏。
她一個人坐在飯店窗口,望着白色沙灘哭唱“相愛容易相處難”,冷靜了一天以後,纔打電話給她父親。
她父親睥氣溫和,面對事情理性客觀又公平,常能提供她意見幫助她。
而且她父親在任何時候都是支持她的,當年也是有父親當靠山,她才能在母親的反對下和唐明同居。
她的靠山穩重可靠,既能幫忙想辦法,還能順便陪她大罵唐明一頓,幫她的情緒找到出口而沒有副作用。
“爸,你看他多過分,趁我睡覺把我頭髮剪這麼短!我一直夢想着當他的新娘,我早就想好等我們能夠結婚的時候,要用長髮編織多款美麗的造型拍婚紗照,我連結婚當天的髮型都想好了,現在被他剪這麼短,我的夢想全被他打碎了!”靠山一進門,就被女兒抱滿懷。
“這……我想不到阿明他……拿剪刀的手藝還不錯,改天也叫他來幫我換個髮型好了,哈哈。”看到女兒被剪掉了一把烏黑亮麗的長髮,白家父親確實也嚇了一跳,一聽到是唐明的傑作,心裏已經有了底。
“嗚嗚……你想剪頭髮我幫你出錢,你不要找他啦!”在靠山面前,千金大小姐的脾氣又回來了。
“哈哈,阿明這回是太惡作劇了,我再找時間跟他談談。”
“爸,我真的不知道他喫哪一門醋,這幾年他愈來愈不講道理,像小孩子一樣!我本來想說他頂多只是不高興而已,我真的沒想到他這麼在意!你能想辦法嗎?他不能理解我跟阿名的關係,還自以爲是,我真的很困擾!”白雅君拚命告狀。
雖然她的靠山對唐明印象很好,兩人就像父子一樣,而且昨天唐明還特地趕回來請父親喫飯,但這回唐明真的太過分,她以爲父親會罵唐明幾句再幫忙想辦法,
卻沒想到她父親聽到他們多年來一直爲了莫名起爭執,臉色一整,深深嘆了口氣……
“你應該很清楚阿明的個性,他不是一個毫無理由會胡亂喫醋,一時生氣就把你頭髮剪掉的人。”
“我知道,所以我真的不明白他到底在想什麼?我這麼多年都讓着他,這次是因爲喝醉了,我又不是故意跑到弟的牀上去睡!難道血緣關係真那麼重要嗎?沒有血緣莫名還是我弟啊!我生氣的是他爲什麼不能跟我一樣把阿名當親弟弟看待?”白父看着她許久,考慮了好一會兒,纔打破沉寂,“你跟莫名在命運中相遇,
你們小時候形影不離,學校、班級都一定要在一起;過去你對莫名很依賴,沒有他不行;莫名雖然比你小一歲,卻比你成熟懂事,他把你照顧得無微不至,痕我和你母親都很放心。當時你還小,你一定沒想那麼多,不過……”
看她父親突然又沉默,眉頭深鎖,白雅君一頭霧水,“不過什麼?”
“……我想,你首先要知道的是,莫名在當年離開你的身邊獨自去留學是有不得已的苦衷。”
“苦衷?”白雅君只是不明白父親爲何會突然聊起陳年往事來?她和唐明之間的問題都還沒解決,父親不是應該先幫她想辦法嗎?
難不成是她父親也想不到好辦法,索性拿莫名來轉移焦點?對她真是很瞭解,她弟的事情她一定先關心的。
“嗯,有關於莫名他的身世。莫名他……不是孤兒,他母親是已婚的身分,逃家和他父親在一起生下他,所以無法幫他報戶口,他是沒有身分的非婚生子。”
“原來……如此。可是爲什麼要騙我?”
“你小時候個性衝動又愛管閒事,我們是擔心你……莫名母親生下他以後,把他丟給他父親養,人就失蹤了;他父親喝酒打架鬧事,常拿小孩出氣,本身前科累累,多次進出監獄,莫名跟着他時有一頓沒一頓,非常辛苦。莫名救你那當時,他父親因爲詐欺和毒品正在坐牢,我和你母親透過律師和他交涉,私下給了他一筆錢,順利領養莫名。
但是莫名一直擔心會給我們添麻煩。你們國中畢業那年,他父親即將要出獄,聽說在打探莫名的消息。阿名很瞭解他父親的個性……他說留在國內,他父親早晚會找到他,會跑來家裏要錢,威脅我們,他更怕他和你同一個學校,他父親會去鬧事,波及你的安全,他說他不能讓你再受到一丁點的傷害,萬一你出事,他無法原諒自己。”
白雅君望着父親難以言語,她到底讓全家人操了多少心,一家人瞞着她這麼多事……莫名大笨蛋!他們是家人,不管什麼事都應該一起承擔,他一個人這麼辛苦算什麼!
她眼眶溼紅,緊緊咬着脣,“阿名他雙親現在人呢?”
“阿名不想找他母親,至於他父親……已經過世了。”雖然他父親出獄當時還發生了一些事,不過人已經往生,白父不想多論是非,他看着女兒,“這些都是過去的事情了,我現在告訴你,只是讓你明白莫名的心情,他當時是很不得已才和你分開的。”
“嗯,我知道了……我早就沒有怪他了。”話雖然這麼說,但她還是決定回去要教訓弟弟,以後不准他一個人這麼辛苦,不把她這個姐姐放在眼裏!等罵完以後,再給他一個大大的擁抱。
白父望着女兒,看她還是沒聽出來他跟她說這些話的理由,他忍不住在內心嘆息……唐明也真是辛苦了。
“莫名……他的眼裏只有你,剛來我們家時,他爲了能夠和你同班,在身邊保護你,每天拚命唸書,終於趕上進度;後來他甚至因爲太用功,成績太優秀,學校希望他跳級,他卻只想和你在同一個班級,陪着你念書。我和你母親都看在眼裏,深受感動,這也是爲什麼你母親當初反對你和唐明的原因莫名他是個很懂事很善良的孩子,回國之後,發現局勢已變,你愛上唐明瞭,他藏住自己的感情,默默支持你。雅君,你要知道,莫名他寧可爲難自己,也不肯爲難你,一直到現在都是。”
全身有一道電流通過,白雅君彷彿遭遇電擊般無法動彈……
爸……在說什麼?
莫名他藏住自己的感情……一直到現在都是?
她和莫名是家人……他們是姐弟,莫名怎麼可能——
都幾歲了到現在你還搞不清楚狀況,你這不是天真叫愚蠢!
白雅君突然想起唐明對她的咆哮,難道唐明是因爲早就看出……莫名對她的感情?
“雅君,我們不希望失去莫名這個兒子,不過既然你已經選擇了唐明,你更應該去理解唐明的心情。我相信唐明他是很珍惜你的。”
原來他父親一番話語重心長,是爲了打開她和唐明之間理不清的結,讓她看清楚唐明剪掉她一頭長髮的真相……
頭髮留這麼長做什麼?想嚇鬼嗎?
阿名說我留長髮好看,叫我不要剪,以前都是他在幫我整理頭髮。
莫名他一直以來孤寂的眼神,原來背後藏着他難以訴說的身世和感情,她終於懂了。
但是怎麼辦……現在才告訴她,讓她怎麼辦?
她可憐的弟弟怎麼辦……
她的心早已經給了唐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