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嫂子是個深具責任感的好女性,總覺得一個月二兩銀子拿得太心虛,因此往往一大早就把韓邊抱回家,照顧到夜裏,幫他洗過澡、餵飽飯才送回來,還客氣說:“兩個孩子在一起玩更熱鬧。”
一個月和三個月的嬰兒能一起玩?胡扯,只能一起哭吧,不過張嫂子堅持,星星哪有不的理。
早膳過後,幾個小孩上課去了。
書房被佔據,星星把畫具拿進客廳,鄭遠山也拿紙筆在一旁塗塗寫寫,不知道忙些什麼,書房裏傳來朗朗書聲,客廳裏兩人相對,各自忙碌,說不出的溫馨祥和。
大門傳來敲叩聲,不久秦寡婦走進廳裏,看見鄭遠山,她想也不想朝他拋去媚眼,笑道:“鄭爺看起來可真精神,是不是喫了奴家燉的藥膳?有沒有覺得精力充沛,很想幹點啥啥啥?”
板起臉孔,這是鄭遠山唯一的不滿——星星堅持僱用秦寡婦,理由是遠親不如近鄰,秦姊姊是她搬到這裏後,第一個釋出善意的人。
星星據脣一笑,道:“秦姊姊別再逗他,要是他翻臉,我可制不住。”
“治男人啊,姊姊有一身好本事,有空傳授你幾招,保證讓某人服服貼貼。”說到某人時,她的眼睛又朝鄭遠山碩壯寬厚的胸口瞄兩眼。
這下子,星星也被逗得臉紅心跳。
小姑娘臉皮薄,秦寡婦見好就收。“朱家妹子,有個挺好看的少爺來尋你,我沒讓他進來,就怕……兩人打起來,這家倶還是新的呢。”
“多謝秦姊姊,我出去看看。”
星星披上披風,往大門口走去,鄭遠山也跟着起身往外。
他行經秦寡婦身邊時,她不懷好意說:“那位爺可比鄭爺好看得多,萬一……傷心了,別忘記來找我,讓奴家好好安慰安慰鄭爺。”
鄭遠山臉更臭了,他纔不與女人鬥,一甩袖,往外走。
秦寡婦似笑非笑地看着兩人背影,莞爾道:“有戲!”
是他?她都快忘記了……
不過在看見殷祺那刻,星星終於想起來,爲什麼覺得鄭遠山的玉佩眼熟,她曾經當過一塊一模一樣的呀,所以他和鄭遠山有關係?他其實是來找鄭遠山的?
殷祺見到星星,滿臉激動地握住她的肩膀。“我終於找到你,太好了!”
是找她的?星星皺眉,不理解他的開心,她又不是銀子。
“那天之後我出京了,年後回來,天天跑到大街上尋人,可你不去賣藝了對嗎?幸好我在錦繡畫坊看見你的畫,才問到這裏,皇天不負苦心人吶。”
他高興不已,本認爲她就是個賣藝人,可能長相好一點、表演搶眼一點,沒什麼大不了的,可不知道爲何,離京後,總不時想起她的畫、她的舞姿、她的笑臉,他不理解,自己見識過的女人,沒有上千也有數百,爲什麼獨獨對她印象深刻。
是因爲那天“暗示”過後,她非但沒有卑躬屈膝、巴結討好,反而拿他當瘟疫看待、逃得飛快?尤其值得她把玉佩送到當鋪換得五百兩之後,他連話都不會說了。
他的玉佩欸!
五百兩?她敢收他都不敢給,她就這麼急着和他切斷所有關係?
這個想法讓他心癢難耐,迫切想要再見她一面。
“所以呢?”他的激動熱烈讓她有想捧上一碗閉門羹的感覺。
“看在我這麼辛苦找你分上,是不是該先請我進去喝杯茶?”
“廟小容不下大菩薩,有事,咱們在外說就得了。”
又拒絕?他明明長得風度翩翩、英俊瀟灑、貴氣逼人,爲啥她和別的女人反應不一樣?
他擰了眉。“你不喜歡我?”
喜歡?這個定義下得太重了吧。“我們只是見過一面的陌生人……”星星面有難色。
也對,殷祺同意。“沒關係,以後會經常見面,你會喜歡上我的。”
又是喜歡?星星一頭霧水,這是正常人之間的對話嗎?是古代人的愛情發展得特別快,還是他的腦袋異於常人。“可以先說說,公子找我到底有什麼事嗎?”
“三月初七,我兄長生辰,想請你表演。”
“這個……恐怕有困難。”
她有權貴恐懼症,對身分階級相差太遠的人,她習慣敬而遠之。
“爲什麼?”
皺起眉毛,她總不能回答,有錢人變態多,尊貴人的變態機率高達九成五,她不想把小命讓人給變態了去。
見她恍神,殷祺握住她的肩膀搖兩下,企圖把她的魂魄給搖回來。
“聽我說,這趟表演對你有利無弊,以你的本事,肯定能夠征服在場的所有觀衆,你可以趁這個機會打響名聲,說不定往後就不必在大街上拋頭露面,光賣畫作就行。”
她本來就已經沒繼續在街頭表演,這說法吸引不了她。
“你信我——”
一隻粗壯手臂將他搭在星星肩膀的手給甩了去。“大膽!”
殷祺抬眉……啥?表情一滯,片刻回不了神。
“師……呃,鄭大人,你怎麼會在這裏?”殷祺恣意飛揚的口氣瞬間帶上兩分恭謹。
“回王爺的話,我住在此處。”他皮笑肉不笑,臉色難看得緊。
王爺?鄭大人?她招誰惹誰啊,怎麼一個平頭百姓會遇上這羣大咖?
“住這裏?”殷祺下意識朝裏面探了兩眼,不會吧,他幹麼紆尊降貴,住這種小房子裏?
“王爺要不要進來坐坐?”
鄭遠山的口氣平穩,不見絲毫情緒,但殷祺兩條腿微顫。
誰敢?從小就是在他的威脅下長大的,他是半個師父啊,還是個嚴格到讓小兒夜啼的師父,眼下師父擺明了“本人地盤,擅聞者死”……好吧,他承認自己沒種。
所以星星已經納入師父名下了嗎?強烈失望襲上,他看星星的眼神中帶上幾分淡淡哀愁。
“我突然想起來還有別的事要忙,鄭大人有空時再共飲一杯。”
“多謝王爺相邀,我送王爺出門。”他每個字都恭謹得聽不出問題,只是他的表情、態度,還有那要笑不笑的木頭臉都很嚇人。
說完,不管對方拒絕或接受,鄭遠山送殷祺走上一段。
星星沒進屋,靜靜看着兩人背影,不知鄭遠山對人家說了什麼,只見殷祺的背越來越恂僂,英挺的少年郎瞬間矮上一大截。
然後……說完了?殷祺飛也似的跳上馬背,扯動繮繩臨去前還下意識地拍拍自己的胸口。
她目光一瞬不瞬地望着鄭遠山,無數問號在心中冒泡。
他是王爺,那鄭遠山呢?
一模一樣的玉佩意謂着什麼?另一個王爺?身分高貴的他,京城裏怎麼可能沒有住處,爲什麼要避居鄉野,又爲什麼會找上她家門?
鄭遠山走到她跟前,發現她嚴肅的表情,他猜,她知道些什麼了,將她的散發順到耳後,他不知道要從哪裏開口,心潮澎湃、起伏不定,片刻後道:“我們談談。”
“好。”星星反手將門關上,往村後的稻田走去,腦袋無比混亂,抓不到半點頭緒。
她很清楚,自己天性宅女,這種性格不適合與人周旋,不適合耍心機,她必須活得簡簡單單輕輕鬆鬆,畫畫、喫飯、睡覺,平順地完成人生這三件事。
這樣的人想保平安,就不能和權貴混在一起,就算自帶穿越者光芒,總是會碰到不平凡人物,也必須珍愛生命、遠離明星。
所以殷祺的邀約,她想也不想的謝謝再聯絡,所以爲大人物作畫,她半句話都不肯多說,刻意裝聾作啞,但是王爺……她再蠢也曉得王爺在古代環境中代表什麼樣的階級地位。
而眼前這位大人,竟能讓高高在上的王爺立馬變得客氣小心、無比謹慎,他的等級可想而知。
如果他很厲害,如果他無所不能,那麼她有什麼資格條件和他搶小孩?
發覺衆韓與他形成聯盟,小心眼的她已經滿腹酸澀,現在又發覺自己這麼渺小,渺小到只有任人宰割的分,酸澀?不,是疼痛了,心胃腸肺腎,通通疼得想大叫。
大鯊魚對上小蝦米、大權貴對上小庶民,豈是委屈二字書得?
他們一路走到後山,山不高,但密林叢生,平常村中百姓會上山來採點木耳蕈類,拔點野果野菜,運氣好的話還能逮到些許野味。
他停下腳步,這時她才發覺,不知道什麼時候,他牽上自己的手,仰頭對上他的臉,她退後一步,企圖躲掉他身上的氣味,她不能讓自己陷入陶醉危機。
“剛剛那個男人是誰?”
“他叫殷祺,皇上的同母弟弟,排行第五,被封爲平王。”
“你又是誰?”
他輕蹙雙眉。“鄭遠山,陵州同知,官員三年一任,此番回京是爲了述職。”
“你爲什麼會有和平王一模一樣的玉佩?”她指指他腰間。
“我與他是師兄弟,玉佩是拜師時師父給的見面禮。你怎知道他也有?”
“他給我一塊,我當了。”
居然是星星?事情兜起來了。
日昇當鋪是他開的鋪子,因常年不在京城,擔心師兄弟有急用,曾經交代汪掌櫃以玉佩爲信,可以取走鋪中所有現銀。
殷褀那像夥不像話,竟把這麼重要的東西送出去,本想臭罵他一頓,可是殷褀知道對方把玉佩給當了,一張臉如喪考妣,讓他沒把話罵出口。
沒想到,讓他如喪考妣的人竟然是星星?
鄭遠山失笑。“你知不知道那塊玉佩代表什麼?”
“不管代表什麼,都與我無關,我沒打算和他攀上關係。”
鄭遠山一笑,他很滿意她的說法。
“同知是很厲害的官嗎?你的權勢很大嗎?無法無天的大嗎?”
微訝,他沒想到,讓她面色凝重的是這個問題?只是,她連平王都沒看在眼裏,幹麼在乎一個小小同知。
“我不確定五品官員算不算厲害,但我確實受皇上看重。”
五品官?她不是讀歷史的,對官階沒有太大的概念,但七品芝麻官都可以在平頭百姓面前作威作福,五品?應該有足夠的能力拿她當螞蟻、順手捏死。
“你是個好官還是惡官?你會不會擅用職權迫害百姓?你覺得官逼民反是違背良心、會天誅地滅的惡事,還是可以接受、理所當然的普羅價值?”
噗!鄭遠山忍不住大笑,雙手橫胸,問:“你到底想要知道什麼?.”
考慮片刻後她決定直球對決。“我想知道,和你搶小孩的話,我有多少勝算。”
居然是擔心這個?他失笑,故意道:“女人獨立生活相當困難,再帶着六個小孩更是自找麻煩。”
“你管我,我有本事,就是能把他們帶好。”
“讓他們當小廝,砍柴煮飯洗衣灑掃,這叫做‘帶好’?”
呃……她抓抓頭髮,摸摸鼻子,舔舔略乾的脣瓣,困難地擠出說詞。“雕琢玉石需要刻刀,雕琢人則需要苦難,我這是讓他們學會與苦難同處,增加挫折容忍度。”
狡辯,分明是自己懶,鄭遠山笑而不語,光是看着她,她被看得頭皮發麻,只能咬緊牙根說話。
“你在笑?這笑……代表自信?代表就算身契在我手上,只要你想要,可以隨時將他們帶走,不必理會我的意願?”
鄭遠山點頭微哂。“理論上是這樣子。”
“即使我是韓鎮明媒正娶的妻子,是他們名義上的嫡母,也搶不贏你?”
“如果你是韓鎮明媒正娶的妻子,那麼你現在不會在這裏。”
明白……她會在教坊司。
垂頭、喪氣,對上位高權重者,她沒有半分勝算,小蝦米終究只是小蝦米。
見她這番模樣,心微微扯痛,他勾起她的下巴,對上她的眼睛,認真道:“不過我是個好官,我不會擅用職權,不做官逼民反的事。”
“也不會強搶別人家孩童?”她追問。
他沒回答。
脣齒間苦苦澀澀的,其實,她已經猜出幾分蛛絲馬跡。低頭,她輕道:“還記得我問過你,爲什麼對阿歲他們的教育這樣上心?”
鄭遠山記得,那次他沒回答,任由她的想像力氾濫。
她說:“家有閨女,你想養出一羣完美的備用女婿?”
她說:“你搞慈善事業起家的,想弄出一個世界展望會?”
她的答案很另類,她說了一個又一個,他半句都沒回答。
最終她放棄了,撂下大狠話。“賣身契在我手上,他們一天是朱星星的人,一輩子都是朱星星的人,誰也別想把他們帶走。”
他笑問:“你要六隻拖油瓶作啥?”
她回答:“你管我,養大當面首,行不?”
說完,她驕傲地一甩馬尾,轉身跑掉,然後把身契的匣子換地方藏。
“記得。”鄭遠山回答。
“現在可以告訴我原因了嗎?”
他點點頭。“我與韓鎮情如兄弟。”
情如兄弟啊……星星恍然大悟。
“所以查到他們被我買下,你千方百計找上門,非要住進來,你想考察他們的生活環境、教育環境,符不符合期待?你現在有困難,不方便把他們帶在身邊,只好暫時讓他們留下?”
她比他想像的更聰明,可是……既然那麼聰明,爲什麼遇到事情只會哭泣?爲什麼幾個女人串連起來就能把她弄出將軍府?
“對。”他不說謊。
“等你手邊的事情理順,就會把他們帶走?”
“對。”他回答的毫無意外。
星星覺得自己像韓劇裏被潑水的可憐女主角,早晚要拿着支票乖乖離開。她識時務,她懂事,她很清楚做人就該守本分,別妄想與老天爺爭,所以她認輸。
背過身,無奈地靠在樹幹上,形勢比人強啊。
她沒說話,光看背影就很可憐,鄭遠山從來不隨便同情人的,但她的背影讓他心生不忍,差一點點就要講出更多實話。
只是話到嘴邊,他聽見樹叢後面的呼吸聲,眉目一斂,他道:“不過,孩子們的意願很重要,如果他們執意跟你,我無話可說。”
意思是還有轉圜餘地?“真的嗎?你確定?你不會說話不算話?”
“我不會。”
三個字,像是蓋了印章。
心事落下,她沒有說驕傲的話,但眼神表情全都填滿驕傲,她自信滿滿呢,自信會讓孩子們更喜歡自己。
她笑得那樣燦爛,美得耀眼,但他對美女向來缺少感覺,女人於他而言就是傳宗接代的工具,其他的?不必!
持家管中饋?他有信得過的管事,應酬往來?他升官從不靠這些。
他不對女人動心,他甚至覺得女人是製造麻煩的生物,能避開就不會正面相迎。
但她推翻了他對女人的某些看法,她很聰明,她有本事,她不必對人發出勾引信息就能招蜂引蝶,招惹出旁人對她的喜愛。
“你可以試着考慮平王爺的提議。”他突如其來說道。
隱衛送信,皇上想見見被孫相爺當做棄子的孫女,如何在四面楚歌的情況下逆轉翻身。
“不要。”她舉雙手反對。
“爲什麼不要?”
“因爲,唉……”
聽過職場性騷擾嗎?想當年她的容貌還在中下階層,只不過上圍比旁人豐富了那麼一咪咪,就被老闆……她初出茅蘆,不懂世間險惡,差一點就着了道,分明是上司下賤,可弄到最後竟然是她天性淫蕩、想要用身體換職位。
從那之後,她不仇富卻仇上位者。
她用長長的一聲“唉”代表說來話長,希望話題就此打住,沒想他態度擺明——本人耐心十足,請慢慢來。
不得已她只好擠出幾句話。“你知道的,凡是背景雄厚者,都有海納百川的胸襟,以天下女人爲己任的抱負。”
“講清楚一點。”
“聽不懂?”
“這話能聽得懂的人恐怕不多。”
她二度嘆氣。“白話文就是——凡是美女,都應該被送進自家後院,以我的容貌,你以爲在那些高官權貴面前露過臉後還能平靜生活?萬一皇上瞧中我怎辦?那個後宮是人待的地方嗎!”
噗!他捧腹大笑。
喂喂,這種笑法很傷人好嗎?她不美嗎?腰是腰、胸是胸,皮膚比剝殼雞蛋還要嫩白,活生生古代版周子瑜欽,要是能把原主帶回二十一世紀,肯定能掀起一股大炫風。
她叉腰,瞠大兩顆大眼睛,氣鼓鼓地看住他。
“你多慮了。”
多慮?穿越劇不都這麼演的嗎?凱羅爾都會被一羣國王王子搶來搶去,她憑什麼不能?
鄭遠山別開頭,要是皇上知道她所想……忍不住捧腹,再度大笑。
“沒禮貌,你在嘲笑我長得不好?”
他吸吸鼻子,問:“你可見過大殷的名門淑緩?”
“何止見過,還畫了好幾個。”
不是星星愛自誇,她敢自稱第二,絕對沒人敢說第一,瞧瞧她們的豐臀、桶腿,嬰兒肥少女肥,目測體重,約莫是身高減掉一百上下。
想象,一百六十公分的女人六十公斤,不算胖嗎?要再長個幾年,恐怕會陸續出現三高問題。
當然,這種情況可以證明朝堂穩定、國泰民安、民生富足……但是,肥胖絕對是社會問題。
要不,她怎會動腦筋,考慮辦個窈窕纖腰班,配合運動、食物以及衛教知識,將正確的減肥觀念傳達給每個人?
“那你應該理解,美的定義爲何?”
美的定義……倏地星星恍然大悟。“不會吧?殷朝以肥爲美?”
“不是肥,是豐滿,你這身板,走到哪裏都不會有男人看上眼的。”
瞬間,星星垮肩,怎麼會這麼倒楣啊?她在以痩爲美的二十一世紀長成胖子,卻在以胖爲美的古代成了竹竿。
難怪,在街頭賣藝,沒有權貴來騷擾,替貴人畫像也沒有後續困擾,還以爲自己裝聾作啞裝得很成功,沒想到真相竟是如此……
“鄭遠山,你覺得……韓鎮是不是因爲掀開紅蓋頭,覺得我太醜下不了手,才扭身轉往小麼親孃的院子玩洞房花燭夜?”
噗!他又大笑,笑得無法抑制。
這已經不僅是不禮貌,而是沒道德了,怒眼一瞪,她橫了眉。
輕咳兩聲,他收斂態度,認真回答,“我想不會。”
“不然呢,放着黃花大閨女不要,卻轉身玩小妾姨娘,莫非他與她心心相映,山無棱天地合?”
望着星星,在考慮片刻後,他決定趁機試探。“我想,是因爲孫相爺的關係。”
“不懂,可以說得仔細些嗎?”
“孫相爺自恃功高,結黨賣官,將朝中大臣盡握於掌中。”他一面細說一面觀察她的表情。
“臥榻間豈容他人酣睡,皇帝不會容許的。”星星道。
鄭遠山揚眉,在朝堂混那麼久,孫相爺竟不如這孫女看得清楚,當人的野心過大,大到失去理智,就會變得愚蠢。新帝上位能容他一年半載,待龍椅坐穩,豈還能姑息?
“孫相爺不但多次接觸秦王爺,還把孫家嫡女嫁進秦王府,輔佐秦王上位的心思昭然若揭。”
奈何秦王沒有野心,於此事上頭始終不積極,但他性子也懦弱、耳根子軟,誰曉得會不會一個腦熱允下此事,爲了等秦王的“一個腦熱”,孫相爺持續籌備、暗中佈局。
他沒想到韓鎮與皇帝感情深厚,竟妄想將韓鎮拉到自己陣營,想方設法把孫芹嫁進將軍府,不料韓鎮不是文官,做不來虛與委蛇,成親當天就狠狠地削了相府的面子。
三日回門,女婿不相陪,還直接進宮請旨,遠赴邊關坐鎮。
這一而再的動作徹底惹怒孫相爺,既然韓鎮無法爲他所用,索性毀去,因此有了後續的通敵叛國事件。
靜靜聽完故事,星星有想哭的衝動。
真冤往,原來親爺爺和丈夫是政敵,爲測試丈夫心意,親爺爺竟舍了個孫女,測試結果不理想,親爺爺沒把孫女接回去,還當她是棄子不聞不問,害得孫芹空閨寂寞、夜半爬牆,只是沒想一嫁惡夫、再遇恐龍,她的命就這樣一玩二玩,玩沒了。
可憐、悲摧,這世間對孫芹太殘忍。
“孫相爺害得皇帝折損一名大將,皇帝定要有所動作了吧?”星星問。
鄭遠山皺眉,終究是她的孃家,她不憤怒、不焦慮?是真的失憶,還是作爲棄子的她對孃家起了怨恨?
“你想怎麼做?”灼灼目光望向她,鄭遠山等待她的反應。
“我不過一介庶民,皇家與高官之間的事,我還能插手?”
所以不聞不問,把孃家當陌路人?
“你帶回韓家孩子親自照顧,看在韓將軍的分上,或許皇帝願意接受你的求情。”他企圖確定她的真心意。
“你想建議些什麼?”
“那是你的孃家。”
她皺起鼻子,若有所思地瞥他一眼。“我以爲你是韓鎮的好兄弟?”
“我是。”
“身爲兄弟你應該心心念念着報仇,怎會讓我求皇帝,給仇人留退路?”她搖頭後又道:“請你聽仔細。第一,我不是孫芹,是朱星星,孫家要叛國,罪不及我,皇上要治亂,與我無關。第二,韓歲他們從人牙子手中被賣出那刻起,就不再是韓將軍的兒子,而是我的人,不管是孫家或皇家,都不是我願意碰或者能碰的,我只想安靜地在清溪村過與世無爭的生活。”
與世無爭?鄭遠山垂眉淺哂,從她將人領回家之後,這願望就與她無緣。
他明白了,既然不想作爲孫家人,他便順她的意。
轉開話題,他道:“沒有‘海納百川,以天下女人爲己任’的危險,你願意進宮表演了嗎?我想這場演出能讓你名利雙收,讓你正在畫的四書五經順利付梓,讓更多想參與選秀的女子上門求畫。”
名利雙收啊,星星臉上有按捺不住的激動。
如果漫畫版三字經、漫畫版論語等等順利成書,天底下有多少正在啓蒙的孩子,一人買一套……人在家中躺,錢從天上來……這麼好的機會怎能捨棄?
無預警地,她轉身就往山下衝。
“你要去哪裏?”他揚聲道。
“去把平王爺找回來。”
鄭遠山再度捧腹大笑,孩子們沒說錯,果然是意志不堅定的女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