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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日有所思夜有所夢(1)

《聚寶財妻(上)》 / 綠光 / 第11章 / 共16章

“郡主。”多靜連忙拍着她的背,一邊拿着手絹讓她掩口。

尹摯一邊咳,一邊想着要怎麼解釋,待咳聲止了,她才啞着聲道:“你在那府出事,我當然要照看,要不皇上怪罪下來,那府能不出事?”

“郡主該知道我只是喫了迷藥,壓根不會鬧到皇上那兒。”他不死心地再問。

“我怎麼知道?晁大人向來看我不順眼,我要是不照看晁大人,天曉得晁大人會不會到皇上面前告狀?”尹摯揚起眉,如往常般露出挑釁的笑臉。

“在郡主眼裏,我是這樣的人?”他不滿地眯起眼。

“誰知道?我和晁大人似乎沒那麼深的交情,足以讓我知道晁大人是個什麼樣的人。”她聳了聳肩,一副無所謂的樣子,繼續低頭喫麪。

晁樞引不自覺地鈹起眉,極不喜歡她如此輕佻的模樣。“那麼,我能不能請教郡主,我眉間這是怎麼回事?”

這是他煮麪時,泛起汗水覺得疼,才讓左旭幫着瞧的。

尹摯抬眼,這才發現他眉心一團紅,想起昨晚自己故意戳了他許久,沒想到竟留下一團紅痕,不禁有些心虛地垂着眉眼。

“這我可不知道,許是昨天左旭扛你回房時磕着了還是怎地。”

“郡主,眉心想磕着可不容易。”左旭不禁喊冤。

“那也許……印堂泛紅,是好事啊。”她話一出口,多靜隨即撇過臉,忍笑忍得很辛苦。

雖說她不知道郡主是怎麼弄的,但聽那心虛的嗓音,她就知道是郡主幹的。

晁樞引揚起眉,似笑非笑地瞅着她,儘管她不承認,但他篤定就是她乾的。

被晁樞引看得越發心虛,她乾脆繼續喫麪,來個相應不理。

只是也不知道他這個人今天是怎麼搞的,待她的態度似乎和緩許多,眉眼間也不再有往常的不耐煩和厭惡……而且還一直盯着她,到底是在盯什麼?

直到她一碗麪喫得快要見底,他的目光還沒從她臉上移開,教她沒好氣地將筷子一擱。

“晁大人儘管放心,這第二件事既然辦妥了,糧就會送到糧庫去,只是你必須給我一點時間,畢竟短時間內要湊足那麼多粟米,又要不擾民,不是件容易的事。”討債也沒必要盯這麼緊吧。

“擾民?”

“秋稅已過,莊子該繳的稅都已經繳了,主家的糧有的早就賣入糧行,突然從市面上收購大筆粟米,會讓供需失衡,米價上漲,而無端端的米價上漲會讓百姓人心惶惶,所以必須從各地分批購買。”

“不能跟莊子裏的莊戶交易?”

她無聲嘆口氣。“晁大人,你以爲今年豐收,莊戶手中的粟米就會翻倍嗎?莊戶和主家籤契,等到收成議着契約上的成數分配,可莊戶手上的粟米還要再繳一次稅,剩餘的能有多少?要是我自個兒的莊子,我能高價向莊戶購買,可是一旦我高價跟莊戶買,只會造成主家和莊戶之間的嫌隙,也許以後還會遭到主家的惡意壓榨,那可不是我樂見的。

“如果是直接跟主家買?”

“晁人,如果直接跟主家買,主家又沒有粟米可賣,爲了賣得高價,他勢必要朝莊戶低價買,莊戶哪敢不賣?如此不是害慘了莊戶?”他這人滿心百姓,卻不知道百姓要的到底是什麼。

晁樞引皺眉聽着,還真不知道里頭有這些學問在,以往他只知道穩住朝堂政局,百姓就能安居樂業,如今才知道自己眼光有多淺陋。

瞧他沉着臉不語,尹摯心想她要是不解釋個清楚,說不準他又要以爲她找藉口搪塞。

“晁大人,王者以民爲天,民以食爲天,粟米的價格要是因爲我肆意收購而上漲,恐致民心不安,民心若是不安則容易遭人煽惑而浮動,尤其前朝煽動寧王造反的亂臣賊子直到現在都還未逮着,也不知道這陰溝裏的老鼠躲在何處伺機而動,咱們何必給人這絕好的機會,反給自己添亂?橫豎衛所兵也不可能一口氣喫完三千石的粟米,我絕對不會讓兵將餓肚子。”她只差沒拍胸掛保證,可以了吧。“放心,我什麼都沒有,銀子最多,絕對養得起前後衛所兵。”

晁樞引聽得一愣一愣,從沒想過一小姑娘腦袋裏竟有着治世兵法,將時局分析得如此鞭辟入裏,還能防範未然……放眼京中哪個貴女能有她如此本事?

他以爲她滿身銅臭,只會往錢眼裏鑽,豈料她與銅臭爲伍,卻是爲了黎民百姓,和他所知的商賈截然不同,她遠比京裏那些世家貴女更懂得民間疾苦,雖然富貴,卻不積貨逐利。

尤其最後那句滿是銅臭又財大氣粗的說法,實在是……可愛極了。

忖着,他不自覺低笑出聲。

尹摯嚇一跳,眨了眨眼,懷疑眼前的晁樞引被什麼髒東西給附身了。

他居然笑了,而且還笑出聲,那般爽朗的笑聲,就像她認識的那個晁樞引,那個總是在她面前笑若春風的晁樞引。

他回來了嗎?

尹摯桃花般的眸子眨也不眨地直睇着他,直到他緩緩斂去笑意,回覆成原本冷情的模樣,她期盼的心也逐漸冷卻下來。

“郡主深思熟慮,我受教了。”他道。

尹摯微皺起眉,覺得眼前的晁樞引教她覺得既熟悉又陌生。

他謙恭有禮,舉止得宜,不像以往的氣焰高張,一見到她就像是看到什麼髒東西,厭惡,又不耐。

發生什麼事了?

“郡主,至於糧船的事,我會找知府大人幫忙,這事就不讓你費神了。”如今想來,調糧的重擔不該全都壓在她身上,他必須分擔些許纔是。

尹摯聞言,發起愣來,對他態度的轉變一時間摸不着頭緒,但……她並不喜歡他刻意的親近。

“郡主?”晁樞引毫不介意她露骨地打量自己,倒是對她的悶不坑聲感到不解。

“晁大人。”

“嗯?”

“擇日不如撞日,橫豎都完成了第二件事,倒不如一併辦了第三件事吧。”

“好。”他不假思索地道。

“你不問什麼事?”

“我會做到。”

尹摯微眯起眼,釐不清心底是什麼滋味。

眼前的他,不是他,卻用他的口吻應答同樣的話……他明明就不是他,就不該跟他用一樣的口吻跟她說話!

“你們下去吧,你跟我進來。”尹摯臉色微沉,起身往內室走。

多靜眉頭一挑,毫不猶豫地扯着一臉呆樣的左旭離開。

晁樞引只略遲疑就跟上了。

如果是往常,他絕不會踏進姑娘家的閨房,尤其與她獨處。可是現在的他,很想知道她還能怎麼刁難他,而她過去是否也曾如此刁難過他?

一進內室,就見她坐在梳妝檯前,從釐子裏翻出一樣東西遞給他。

他接過,有些疑惑,就聽她說——

“替我畫眉。”

晁樞引微揚起眉,像是聽見多不可思議的事,而這個表情大大地滿足了尹摯,因爲她就是要刁難他。

他垂斂眉眼,瞅着她十分得意的神情,脫口道:“你想追求我?”

“……你說什麼?”她聽見了,但不太懂他的意思。

“換句話說,你……果然喜歡我。”他確定了。

“……嗄?”

“你要不是對我上心了,又怎會徹夜不眠地照顧我,甚至要我替你畫眉?”他的推敲合情合理,而且他並不排斥她的喜愛。

尹摯聽完,小臉無法控制地漲紅,拍桌站起。“晁樞引,你少往臉上貼金,誰喜歡你了!”還真敢說!當初是誰厚着臉皮纏着她的?又到底是誰寫露骨情詩來着?如今還敢說她追求他……這口氣要她怎麼吞下去?

晁樞引挑了挑眉,把玩着手上的螺黛。“如果不是喜歡,爲何要我爲你畫眉?郡主,這可是夫妻間的閨房情趣,不就是你的暗示?”

暗示你個鬼!尹摯覺得她引以爲傲的理智要斷了,無法從容地面對他,突然覺得這法子根本是自損的爛招!可當初她提出同樣的法子,他也沒這般無賴,因爲他是個恪守禮教的混蛋,還未成親之前,他是不會允許做出任何出格的事!

所以,那時他也是猶豫了許久才幫她畫了,如今……

“郡主,三殿下來了。”外頭突地響起多靜的聲音。

尹摯回神,不禁暗罵自己把心思都撲在他身上,忘了盛珩也喝下迷藥,竟壓根沒去探望他。

“你要幹麼?”正要開口,瞥見晁樞引不斷地逼近,她嚇得跌坐在椅上。

“替你畫眉。”他握着螺黛,專注的目光鎖定她的眉眼。

他貼得極近,近到她可以嗅聞到他身上的氣味,甚至是他呼出的氣息,她突然發現自己無法動彈,像是被什麼給定住了。

她甚至不敢看他,不能理解自己的臉爲何愈來愈燙,她的心跳如擂鼓,像是要竄出胸口般,教她手足無措……這不是她要的結果,也不是她預料中的反應,怎麼會變成這樣?

她腦袋亂哄哄地,突然意識到他似乎畫了很久,蘸了黛粉後畫了一遍又一遍……她的眉是不濃,但也沒必要畫這麼多遍吧?

尹摯動了下,想看鏡裏的自己,卻聽他輕嘖了聲,道——

“別亂動,畫歪了。”

畫歪了?趁他手停住的空檔,她一把揮開他,往鏡子一瞧,就見她左邊的眉備然像條巨大的黑色毛毛蟲。

“晁樞引,你在幹什麼!”她尖聲喊着,拿出手絹擦拭。

“是你害我畫歪的。”他沒啥歉意地道。

“你根本是故意的!”完蛋,擦不掉,得洗掉才成。她惱得側眼瞪他,果真見他神情涼涼,代表她根本沒猜錯。

“沒幹過這種事,手生了點,你讓我多練練,也許就上手了。”

“不用了,不勞大人!”尹摯齜牙咧嘴,繞過他想要進淨房洗臉,卻被他一把擒住。“你幹麼?”

“還沒畫完,還有一邊的眉毛呢。”他一手捏着螺黛準備動手。

尹摯嚇得趕忙捂着眉眼。“不用畫了,你給我住手!”

“這可是郡主要求的,怎能出爾反爾?我知道郡主重諾,總得給我一點差事換粟米,我怎能不做到?”話落,拉開她的手,精準地往她眉頭一畫。

尹摯嚇得尖叫,掙扎着要搶筆,他動作更快地舉高手,她抬手要搶,就在這一瞬間,親上他的嘴。

突地,兩個人都頓住,彼此瞠圓了眼看着對方。

晁樞引直睇着她,張口含吮着她的脣,幾乎同時,她回過神來,毫不客氣地賞了他一個響亮的巴掌。

“給我滾出去!”她又氣又羞,恨不得、恨不得……

晁樞引舔了舔口腔,啞聲道:“是你親我。”

“閉嘴,那是意外,不準再說,給我出去!”

晁樞引瞅着她那雙因羞惱而瀲灩生光的眸子,很惡意地舔了舔脣,見她倒抽口氣,粉頰像是着火般,漆黑的眸泛着一層薄霧,帶着幾分瞋意,教他生出一股衝動想要將她摟進懷中,實際上,他也真的這麼做了。

尹摯呆住了。

這是怎麼着?

這個男人到底是誰?他真的被什麼給附身了,還是魂魄被人調包了?

“尹摯,如果你真這般喜歡我,等我辦完差事,你可以追求我。”

轟的一聲,尹摯腦袋裏的理智線瞬間燒斷,毫不客氣地抬膝撞去,瞬間,就見晁樞引臉色慘白地從她身上滑落。

“你……”晁樞引痛得說不出話來,冷汗直流。

真不敢相信,她竟對自己下這種重手,分明是要他絕子絕孫。

“多靜,把他丟出去,我不要再見到他!”

吼了聲,她逕自跑進淨房裏。

待多靜開門入內,看見的就是躺在地上不動的晁樞引,雖然不知道他到底做了什麼惹惱郡主,但看他面白如紙,她就覺得很解氣,甚至很想偷偷補上兩腳,可惜左旭也跟進房了,讓她找不到時機下手,只能嘆口氣,道:“喏,把你家主子帶走吧。”

好半天,尹摯纔到了書房裏見盛珩。

“真是對不住,殿下的身子該是無恙了吧。”她走到他面前福了福身,順便將昨晚的事說了一遍,代替那韋守道歉。

“我是不打緊,可剛剛我瞧晁樞引很要緊,連路都無法走,你……到底打了他哪裏?”

同爲男子,一看晁樞引那種說不出的痛苦,他大約能猜出一二,所以他更想知道的是,晁樞引那混蛋到底做了什麼教她下重手?要是能讓晁樞引從此斷子絕孫,那再好不過。

晁樞引那傻子,也不想想尹摯出身將門,哪可能連點拳腳功夫都不懂,竟還敢招惹她,真是打得好!

尹摯垂着臉,輕咳了聲,道:“那不重要,倒是殿下身子無恙就好。”其實她有點後悔,因爲她膝頭這一撞毫不留情,她是真怕他會絕子絕孫。

可這又不能怪她,誰教他那般厚顏無恥。

瞧她硬是不鬆口,盛珩也不再追問,轉了話題。“派去揚州的人有了點眉目,所以我打算過兩天就往揚州去一趟。”

“殿下身邊帶的人足夠嗎?”

“放心,晁樞引現在暫時接管杭州前後衛所,他身上有虎符能調派。”

“……爲什麼他身上有虎符?”她本就不認爲皇上讓晁樞引到杭州只是純粹處理糧庫被燒一事,而虎符這種東西,不就意味着有可能領兵作戰?

杭州如此繁華鼎盛又是長治久安之地,哪裏需要動用虎符?

“當然是因爲——”盛珩突地一頓,噙笑道:“這是個祕密,但可以拿來換你跟晁樞引的祕密,就不知道你想不想換?”

“不換。”她想也沒想地道。

盛珩咂着嘴,惱她嘴巴比蚌殼還硬,怎麼都撬不開。

“算了,不換就不換,反正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盛珩起身看了她一眼。“我去揚州瞧瞧,要是沒什麼亂子再繞回來,等你辦完差事,咱們一道回吧。”

“殿下還是以百姓爲重,務必確定澇災狀況。”

“知道。”怎麼他突然覺得又多了個太傅?擺了擺手,他瀟灑地帶着門外的護衛一道離開。

“總覺得他們兩個有事瞞我,揚州澇災肯定不單純。”尹摯看着他離去的身影喃喃自語。

多靜端了壺茶走來,回了她一句。“不管什麼都不關郡主的事,郡主只要辦好自己的姜事就好,趁着這段時間多陪陪夫人,估計晁大人的傷勢可以讓郡主好幾天都眼不見爲淨。”

“……他會不會有事?”冷靜下來,她開始擔心他的傷勢。

聽說那兒極爲脆弱,所以祖父說朝男人的命根踢或撞,絕對能爭取逃走的時間,而她因爲氣極了,想都沒想下重手,現在不禁懊悔自己是不是下手太重,也不知道會不會害他落下病根。

“天曉得?”多靜笑呵呵地道。

尹摯瞪她一眼,惱她的幸災樂禍,是說,她這個下死手的人也不好說什麼。

一想起盛珩說他連路都不能走,她不禁擔心了起來,猶豫着要不要去看他,可一想起他放肆的嘴臉……真是怪了,以往他追求自己時也是恪守禮教,怎麼失去記憶的他反而放肆了起來?

她忖着,總覺得他有些不對勁,到底是哪裏出了岔子?

想得太入迷,以致於那韋守來時,還是多靜喚她才回過神。

“阿摯,盛公子怎麼走了,是不是昨晚的事惹怒他了?”那韋守擔憂地道:“他會不會把這筆帳記在你頭上了?”

雖說他不知道盛珩的底細,但光看他的舉止談吐,肯定是個京中貴人,令他擔憂壞了尹摯的姻緣。

“那叔,放心吧,他沒放在心上,他急着要走是揚州那兒有點事,待他辦妥了會再回來,屆時我會跟他一道回京。”尹摯好笑地安撫着他。

“你要跟他一起回京?”

“應該吧。”

“所以你跟他……”

尹摯不解,偏着頭看他,等着下文。

可這姑娘家的親事,要那韋守當着她的面說還真說不出口,只能咳了聲,換了話題。“沒事,倒是知府那兒下個月初有場宴會,你就陪你母親去走走吧。”

“喔,也好。”

“有空和你母親到街上走走,要是瞧見什麼喜歡的儘管買,全都記在我帳上。”

“那叔不怕我把你的銀子花光了?”

“我才怕你花不完。”

尹摯被他逗笑,再跟他聊了幾句話,他就先離開了。

她思忖了下,走到外頭將龐定招來,問:“先前要你們盯着陶爺,如今如何了?”

“郡主放心,還盯着,小四那裏早上回報了,陶爺搭上前往蘇州的船了。”龐定拱手道:“還要不要繼續盯着?”

尹摯沉吟了聲。“別盯了,加派一些人手護送三殿下到揚州,還有……你去衛所那裏瞧瞧,看晁大人的狀況如何。”後頭這句很刻意地壓低了音量,就怕屋裏的多靜聽見。

“小的立即去辦。”龐定拱手就走,背對她時,忍不住露出個苦不堪言的表情。

唉,依他所見,肯定傷得不輕,他光是想像就覺得心驚膽顫。

最毒婦人心啊……真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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