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覺醒來,已是午飯時分,兩個人起身各自梳洗過,這纔在飯桌上再見。
見王爺胃口大開地喫飯,安總管老懷堪慰。
以往每當王爺病發的時候,總是神情懨懨沒什麼胃口,可如今有王妃陪着,不只精神好,連胃口都變好了。
這男人啊,到了年歲,果然還是要娶一個知冷知熱的屋裏人才活得有人氣,有盼頭。
這話雖不該說,但要讓他說啊,以前的王爺就是沒盼頭,就一天天的熬着,活是活着,可少份鮮活氣,活得冷冷清清的。
如今可好了,王妃就是王爺的盼頭,有王妃在,王爺就想活,想活得長長久久。
世人總說姻緣天駐定,還真是這個道理。以往也不知明裏暗裏相看過多少人,可王爺就是看不中,搞得大家都急得揪頭髮的時候,冷不防地王爺就有人選了。
目際一確定,王爺就手腳麻利地把人帶回府,將人先圈到自己地盤了,都進了自己的地盤,自然再不可能有讓人飛掉的道理
他們這些王爺裏的老人現在就盼着王紀的肚子爭氣,過不久就懷上福王府的小世子或者小郡主、讓府裏熱鬧起來。
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錯覺,李素月總覺得老總管看自己的目光有點熱切過頭了。
卓瑋玠卻是一眼就瞧明白老總管的心思,看了他一眼,道:“王妃剛來,你太熱情會嚇到她的。”
“老奴的錯,老奴的錯。”安總管笑着認錯,並且收斂了一下自己外溢的情緒。
李素月看了某王爺一眼,他回她一個微笑,她立刻就明白這傢伙不會給她解釋裏面的問題,哼!
飯後,在屋中歇了會兒晌。
等到太陽不那麼熱烈了,他們就一起回了內院。
本來是不想講李素月心煩纔不説,但妻子既然已經知道他的病情,卓瑋玠當然更願意有妻子小意溫存地守着自己,鬼才喜歡跟個孤家寡人似的待在外院獨自養病裝病呢。
別管她現在心中到底在意他幾分,這做了夫妻、總歸她不可能把他當成一個不相干的人,時日一久,情分自然就有。
王爺變得愛笑了,這是福王府所有人的感覺。
他們以前以爲王爺是不愛笑的人,可自從王妃來了後,他們就知道錯了,王爺只是不愛對他們笑而已,瞧瞧王爺每次看王妃那眼神,哎喲喂,簡直能溺死人。
以往王爺養病時,王府上下一片陰雲籠罩。如今王爺養病,心情卻好得要飛起來。
王妃甚至都不需要做什麼,只要安安靜靜地待在王爺身邊,王爺的周身五十尺就都是春暖花開的氣息。
日頭不烈的時候,李素月會推着卓瑋玠到花園裏散散心,吹吹風,其他時候,安總管會帶着她熟悉府中事務,將王府裏的帳簿全搬來給她看,也會帶她在府中認路。
李素月做這些的時候,卓瑋玠就守在一邊閉目養神。
相處的日子一長,李素月便知道這人一來是因爲身體原因,二來則是因爲懶。所以能躺着就不坐着,能坐着就不靠着,能靠着就不站着。
真是懶到骨子裏去了!
難怪之前她一直看他坐在輪椅上讓侍衛們推着,害她一度認爲他雙腿無法行走。
對完最後一筆賬,李素月放下賬本。
這時,旁邊歪在引枕上閉目養神的人就像看到了似的,開口道:“對完了?”
“完了。”
“速度挺快的。”
“對完這些帳我想回觀裏去了。”
聽到她這麼說,卓瑋玠睜眼看了她一眼,眉頭微蹙,“府裏住得不好嗎?”
“那倒不是,只我到底未過大禮,就此住在這裏終究不是個事兒。”她給他的是這個說辭,其實就是不想待在這裏,想回自己的一塵觀過清靜日子。
“有人給你氣受了?”卓瑋玠眼睛微眯,不經意間便透出了冷意,一改之前的懶散。
“來這兒前你說過,只要我想隨時可以回觀裏去的。”她用他的話來堵他。
卓瑋玠勾脣一笑,整個人又重新變得懶洋洋起來,伸手摟住她的腰,將臉貼在她的小腹上,閉着眼睛道:“這種話你真信啊。”
“不能信嗎?”
卓瑋玠發出低沉而又愉悅的笑聲,神情露出幾分不懷好意的戲謔來,“這話就跟我在牀上跟你說這是最後一次一樣敷衍。”
李素月立刻就想給他一腳。
“怎麼不說話了?”
“想讓你滾,滾嗎?”
“當然不。”
李素月就有些不想搭理他了。
這時候安總管從外面走了進來,他的腳步聲卓瑋玠閉着眼也能聽得出來,也不等他開口,先就出了聲,“什麼事?”
“回王爺,府外有人求見。”
“誰?”
“承平伯府三爺的兒子。”
李素月頓時就將目光移了過去,“丁武平嗎?”
安總管躬身道:“是的,王妃。”
“他怎麼會來福王府,他跟你很熟嗎?”李素月忍不住低頭問枕在自己腿上的人。
卓瑋玠懶洋洋地道:“他怕是來找你的。”
“我?”李素月突然像想起什麼,自言自語似的呢喃,“他去一塵觀了吧。”怕是到了那裏沒見到她,問了梅香和菊香,從她仍嘴裏得了些線索便循線找上門來。
這個傻子,什麼情況都不知道的時候怎麼敢就這樣輕易找上門來?
卓瑋玠有些不太情願地從她腿上起來,但又順勢靠在了她的身上,手也很自動自發的摟上她的腰,聲音透出幾分不悅,“你還是見見他吧。”
“嗯。”
李素月等了一會兒,卻發現膩在自己身上的人沒有半點兒動靜,她不由得蹙眉看他,“你這樣我怎麼去見?”
卓瑋玠抿了抿脣,頭在她頸側蹭了蹭,抱怨似的的說:“這小子就怎麼大剌剌找到本王府上來,真是直接啊。”
“他從小就四肢發達,頭腦簡單,是個典型的武人。”
“這麼護着他啊。”
“我說的是實話。”
卓瑋玠終於鬆開了摟腰的手,但又捏住她的下巴,湊上去啄了一下,特別小聲和親暱地說:“我不管你們以前是怎麼相處的,如今你得跟他避避嫌,知道嗎?”
李素月直接伸手將他推開,沉着一張臉從軟榻上趿鞋下地。
“來人,幫王妃重新梳妝一下,別失了王府禮數。”卓瑋玠口氣不是很好地吩咐。
有侍女聽命進來伺候,李素月只能讓人重新幫自己打理衣物和髮髻。
卓瑋玠全程歪在一邊看着,最後他點了頭,幾名侍女纔敢退下。
眼見李素月的一隻腳已經邁出了房門,卓瑋玠慢悠悠地開口道:“想好怎麼跟他說了嗎?”
“看情況吧。”
這是李素月留給他的答案,說完她就走了。
被留下的卓瑋玠喃喃唸了遍,“看情況?”
安總管收到來自王爺的一瞥,馬上伶俐地道:“王爺若是擔心王妃待客有差錯,不如就跟上去看看。”
“說得有道理,那我們就去看看。”
“是。”
另一邊,李素月在內院客廳見到了丁武平。
丁武平一臉震驚地看着從門口走入的表妹,眼神愣愣地跟着她,一直到她在主位上坐下,纔有些傻不愣登地說:“你還俗了?”
李素月真想翻個白眼給他。
“不是,”丁武平抬手打了自己一巴掌,“你這是怎麼回事啊?這衣服,這髮髻……”
他一邊說一邊就下意識往她跟前走。
兩名王府侍女很適時地就擋住了丁武平的路,給他一個深層涵義自行體會的禮貌微笑。
丁武平後退兩步,但還是難掩一臉的驚色,“我靠,是福王逼你的吧,否則你怎麼可能好端端地突然就還俗嫁人。
“不對,”丁武平突然反應了過來,臉色難看起來,“外面根本沒有福王娶親的消息,他這是……這是人乾的事兒?”最後,他終於忍不住滿面怒色,當即吼了出來。
李素月忍不住伸手掩面,雖說是從小長大的情誼吧,但是有時候她真的也挺想打死他的。
“大膽,退下。”看着他又要往前衝,兩個攔路的丫鬟異口同聲地喝斥。
“你們兩個退下。”
“是王妃。”
原本正準備大步走上前的丁武平腳步突然一滯,一臉的難以置信,聲音都因太過喫驚而破音了,“王妃——”
李素月指了個位子,道:“咱們坐下說吧。”
丁武平在她指的椅子上坐下,瞪着她,等她的解釋。
李素月沉默了片刻,然後自嘲地笑了一聲,道:“長話短說,簡單來講就是我的度牒被人銷了,然後被人逼婚了。”
丁武平張口結舌了半天沒能吐出一個字,最後給了自己一巴掌這才終於發出聲兒來,“福王——妃?”
李素月垂眸點了點頭。
丁武平脫口而出,“可是福王妃都是寡婦啊。”
客廳裏突然變得寂靜得一根針落地都能聽到。
“咳咳……”
一陣輕咳從門口的方向傳來,屋裏的人都下意識地看了過去,丁武平沒有見過福王,但是看卓瑋玠的氣度,他就猜到了來人的身分,臉色頓時就有些不太好。
卓瑋玠把玩着手裏的摺扇,一步一步慢慢地走進來。
丁武平的心隨着他越來越近的腳步開始有些發緊,眼神下意識地就往某個方向瞟。
李素月從位子上起身,朝某人迎了過去。
她走到他面前時,卓瑋玠也停在了丁武平跟前,斜睨了一眼過去,“本王還活着呢。”
丁武平嘴上不敢說,心裏卻是回了句:反正活不久。
“他也不算說錯,否則我現在就不會在這裏了。”李素月不無諷刺地說。
卓瑋玠當然聽出了她的言下之意,但事兒他做出來了,就不怕她這苦主反過來拿來挖苦他,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這也算是他們兩人之間的另類情趣。
只是他不介意她嗆他,但他多少有點兒介意她這麼維護別的男人。
看到他出現,她無動於衷,沒有絲毫起身相迎的意思,可是在看出他有意對丁武平施壓的時候就起身迎了過來,主動擋在對方之前,這讓他心頭有點火,還有表兄妹、從小的情誼,兩家有過結親的意圖,火上澆油。
這種情況下,卓瑋玠要是心裏對丁武平一點兒芥蒂都沒有,那肯定是不現實的。
手中的摺扇在鼻頭點了點,卓瑋玠的聲音有一點點危險,“阿月,記得本王跟你說過底線的,對吧。”
李素月眼睛睜大,覺得這人真是有些不可理喻。
“想說什麼?”卓瑋玠微笑問道。
李素月振提脣,壓了壓情緒,道:“別的事我們另說,行嗎?”
“行。”卓瑋玠從她身邊走過,徑直到主位落坐。
丁武平有些擔心地看了表妹一眼,“表妹……”
李素月擺了下手,也沒有再費神走到主位那邊,就在他旁邊的椅子上坐了,“你到一塵觀是有事找我嗎?”
“也沒什麼事,就是想着去看看你,誰知道到了才知道你出事了。”
“沒事。”
“怎麼會沒事?”丁武平朝主位的某人看了一眼,壓低了聲音,“你不知道福王什麼情況啊?”
李素月勾了下嘴角,聲音也沒有刻意壓制,很平靜地道:“有句話他說得沒錯,就算他不在了,福王妃的身分也可以護住我,挺好的。”
“那你願意嗎?”丁武平擔心地看着她,如果願意又怎麼可能會用“被逼婚”三個字。
李素月直接給他個表情讓他自己體會去。
“那——”
李素月輕飄飄一句話堵住他下面的話,“他是福王。”
丁武平忍不住攥緊了拳頭,是呀,對方是福王,他要真想娶誰又怎麼可能會娶不到。
皇家的權勢下,出了家的表妹都能被人擅作主張地銷了度牒,還能怎麼樣啊。
“一輩子很長的。”他忍不住低吼,這往後漫漫人生她會很苦的。
李素月點點他手邊的茶,微笑道:“喝口茶,冷靜一下。”
丁武平現在哪有什麼心思喝茶,可是看看那個坐在主位上的人,有些話他根本沒辦法跟表妹好好說。
“我很礙事嗎?”卓瑋玠特別上道地問了一句。
“王爺,您能放過我表妹嗎?趁着現在外面還沒有什麼消息傳出來,還來得及。”
李素月伸手掩面,她真的不想承認這個傻子是跟她一起長大的。
卓瑋玠冷笑,“不可能。”
“其實,王爺您看,我表妹她長得也不漂亮,性格也不好……”
“咳……”李素月清了清嗓子,“雖然知道你是在幫我,可是,老實說啊,這話聽着着實是不順耳,而且也沒用。”如果有用她還用變成現在這樣子嗎?
卓瑋玠睨了她一眼,又看向丁武平,“我們夫妻的事丁公子就別摻和了,其他的事也麻煩快點兒說,我不喜歡她在你身上浪費太多時間。”
“我是她表哥。”
“她之前出家了,那就表示跟之前的塵世家人沒有了關係。”卓瑋玠十分無情地點出這一點。
丁武平頓時被堵得啞口無言。
“還有,這事目前沒有消息外露,所以請丁公子離開後也不要亂說。”
丁武平實在忍不住了,“這對我表妹不公平,她這沒名沒分的就……”後面的話他說不去。
“這事不在討論範圍,還有別的事嗎?”李素月乾脆俐落地圈出了談話範圍。
卓瑋玠掃了她一眼,有一下沒一下地搖着扇子。
丁武平不明白,“表妹——”
“我可能還要在這裏耽擱幾天功夫,你要有空的話就去觀裏跟那兩個丫頭說一聲,讓她們別擔心,我很快就會回去的。”
“好吧。”丁武平垂頭喪氣地應了下來。
“還有,以後有事多動動腦子,別腦袋一熱就亂來。”
“哦。”丁武平被說得垂頭喪氣的。
“行了,沒事就回去吧,如非必要不要到這裏來找我。”
“表妹,你在這裏真的沒事嗎?”丁武平一臉擔心地看着她問。
“沒事,”她耐着性子回答他,“我不是那種有苦肚裏吞的人,不會爲難自己的。”
“那好吧,我知道了。”
最終,丁武平還是帶着對錶妹的擔心離開了。
“現在我們可以說說那件需要另說的事了嗎?”
李素月朝聲音傳來的方向看過去,只見卓瑋玠的表情有些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