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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1)

《少君(上)》 / 芃羽 / 第10章 / 共17章

花非花,霧非霧,

夜半來,天明去,

來如春夢幾多時,去似朝雲無覓處。

薄敬言目光盯着牆上某位著名國國家贈給薄家的花卉作品,融合了抽象的朦朧意境,上頭正好題着白居易的這首詩詞。

“夜半來,天明來……”他低唸着,眉頭不由得緊蹙。

這根本就是長孫無缺的寫照。

一個主魂未轉生的人,只能在午夜現身,天亮就得迴歸黑暗,嚴格說起來,已和一個鬼無異。

偏偏,她的二魂七魄又已投了胎,成了這一世的人體。

這種詭異的情況他平生第一次遇見,主導着一個人意識的主魂,就這樣被禁錮在陰陽交界,不得生,不得活,更不得自由。

閻王啊閻王,你可真是歹毒!居然想得出這種方式折磨鬼奴?

不……

或者該說,那老魔頭真正要折磨的人,是自己?

哼!真是個陰險的臭老頭!

“敬言……”身後響起了長孫無缺的聲音。

他緩緩轉身,看着在他的施法中再次清醒過來的長孫無缺,沉吟不語。

再強的符咒與法力也無法讓鬼魂變成生魂、留在人間。

他能做的,只有每天以召魂術召喚她,讓她短暫地清醒。

但這樣做能持續多久,會有什麼後果?誰也不知道。

畢竟,鬼魂並不屬於這個陽世,強行將她從黑暗召喚出來,對她而言,或者對薄家,甚至對他,都絕非好事。

長孫無缺俏生生地立在符圈之內,小臉略顯蒼白。三天了,她已漸漸從震驚害怕中平復了心情,因爲她終於徹底明白了自己的處境。

三天來的情況都一樣,午夜十二點過了,她才能在黑暗中看見那縷化爲絲線的焚香,也才能隨着絲線的牽引,回到軀殼,並在天色微明之前,又被迫回到那陰陽交界。

她無法一直停留在人世,即使是法力強大的薄敬言,也束手無策。

“無缺,看樣子,你只能暫時在這段時間出現了。”薄敬言無奈地嘆口氣。

“嗯,我知道。”她低下頭,心知他已經盡力。

雖然她對於這樣的詭異情況不知如何自處,不知自己究竟是人,還是鬼?但比起永遠禁錮在黑暗之中,能在午夜出來,她已經很感激了。

“抱歉,這情形太詭奇了,所以……”他擰眉。

“沒關係,如果不是你,我這一世很可能就這樣癡癡傻傻地白活了,現在能夠清醒,我已經很滿足!真的,如果我只能在夜裏出現,那我就好好地過這一半屬於我的時間……”她感恩地說着,清麗的臉上有着認命與認分。

“事實上,你能出現多久,也沒個定數,也許,只能有一小段時間而已。”他不得不明說。

她呆了呆,隨即露出苦笑。

“是嗎 那也好,從一開始我就不貪心。我說過,只要能成爲人,就算只有一時,就夠了。”

他聞言一怔,這是他第一次發現,她比他想像的還要堅強,而且,她那份想成爲人好好活一次的強烈渴望,竟令他微微動容。

“你真的這麼想?”

“是的。”

“那麼,成爲人的你,最想做的事是什麼?”他問。

“我最想做的事?”她愣了愣,接着滿臉嚮往地說:“我只想好好看看這個世界是什麼樣子,想知道“人”活着都在做着什麼事……”

他盯了她許久,然後拉着她走向衣櫃,從她的衣櫃裏挑出輕便的上衣和牛仔褲,遞給她。

“要做什麼?”她不解。

“穿上吧!我就帶你出去好好體驗這個世界。”

“現在?現在不是很晚了嗎?”她抓緊衣褲,望向窗外那一片漆黑。

“雖是夜晚,還是有很多可以逛逛看看的地方。這城市已是個不夜城了,只要是你想做的、想看的,我都會幫你完成。”

“我……真的可以出去嗎?可以到外面去?”她激動地問。

“當然可以,換上衣服,我到外面等你。”他微笑,拍拍她,走出房門。

她又愣了一秒,才急忙把一身白袍脫掉,手忙腳亂地穿上短衫和長褲,匆匆跨出房門。

“好了,我們……要去哪裏?”她興奮地問着站在門外的薄敬言。

“這麼快就穿好衣……!”薄敬言轉身看她,目光掃向她胸前若隱若現的挺立,倏地一愣。

她不僅上衣前後穿反了,甚至沒穿內衣……

搖頭吸了一口氣,他一把將她拉回房內,再從衣櫃裏拿出一件蕾絲質胸罩,然後命令:“衣服先脫掉,你得先穿上這個才能穿外衣。”

“這是什麼?”她拎起那兩塊繡花小布裏還裝着厚墊和硬條的奇怪東西。

“這是現代女人穿的內衣,快穿上。”他解釋。

“這怎麼穿?”她再問。

他愣了一秒,突然一陣失笑。

這鬼奴千百年來都窩在地府深淵,人世的一切對她來說是完全的陌生,她現在簡直就像個新生兒一樣。

“算了,我教你。”他笑着直接拉脫掉她身上的那件穿反的白色T恤。

“啊!”她驚呼着,雙手遮住裸胸。

“現在這人世的女人,都會穿這個“胸罩”,據說是要保持完美胸形。來,手從這裏伸進去。”他拉開胸罩肩帶。

“啊?從、從、這裏嗎?”她一手遮胸,一手慢慢伸過去。

“別遮了,你之前穿的白袍都是我幫你換的,該看的全看了。動作快一點,兩手都穿過去。”他輕促。

她雙頰飛紅,低着頭,尷尬地將兩手伸進肩帶。

也瞥了一眼她雪白渾圓的胸口,倒是愣了一下。

幫癡傻的她換白袍時,就知道她的身材玲瓏有致,四肢腰身纖度,雙峯卻飽滿豐盈,十足誘人。

只是當時他對她這身胴體毫無感覺,也無任何遐想,即便是在她胸前畫着符咒時,他也無動於衷。

可現在閃過心頭的異樣波動是怎麼回事?

輕蹙了一下眉頭,他很快將那兩片小布罩上她的胸前,繞到背後扣上。

“好了,以後你出門記得穿上這個,這就是現在人類女子生活最基本食衣住行的一部分——衣。”他叮囑着。

她低頭看着那兩片剛好包覆着胸部的繡花布,既驚奇又不解,小聲咕噥着:“好神奇,大小正好。但爲什麼現在女人都要穿這個?這樣很不舒服啊!”

他聽見她的嘀咕,忍住竊笑,又將T恤拿給她看。

“還有,這衣服有分前後,有標牌的穿在後面,明白嗎?”

“明白了。”她點點頭。

“明白就快穿上,再拖拖拉拉就要天亮了。”

一聽天就要亮了,她緊張地連忙將衣服套上穿好,像個迫不及待等着出遊的小孩子。

他看了她一眼,合身白T,窄管牛仔褲,襯出一身窈宛,加上清秀小臉,長髮飄逸,更顯得青春活力,漂亮可人。

眼前的長孫無缺和癡傻時的她簡直判若兩人。

“很好,我們走吧!”滿意地點點頭,他率先走出房門。

她緊跟在他身後,睜大眼睛左右看着四周,這才發現她住在一棟獨立的居所,似乎離正屋有段距離。

繞過小徑,再轉進長廊,倏地視野一開,整座薄宅盡收眼底。

雖已是深夜,但許多盞彷古宮燈仍將廣大庭園與恢宏中式宅邸照耀得輪廓分明。

原來這就是讓陰鬼們聞風喪膽的除厄師家族,整個屋宇樑柱都帶着古樸冷肅的氛圍,令人連大氣也不敢喘一聲,不知住在這裏的,都是些什麼樣的人?

她正在心裏驚歎着,突然,前方響起了一聲清斥:“是誰在半夜裏任意走動?”

她嚇了一跳,躲在薄敬言身後不敢動彈。

“是我。”薄敬言淡淡回了一句。

一名身穿白袍的除厄師奔了過來,恭敬地說:“宗主,原來是你,這麼晚了,你怎麼還不休息?”

“敬道,今晚你執勤嗎?我要出去一下,別驚動其他人。”薄敬言看着他,簡單交代。

薄敬道是大長老的長孫,和他同屬薄家這一代“敬”字輩,從小與他一起長大,在薄家,算是和他較爲有接觸的同輩。

“現在?現在已經凌晨一點了,你要出去?”薄敬道愕然地看了一下腕錶。

“對。”

“可是……”薄敬道正想搬出薄家禁止夜間出遊的戒律,就瞥見他身後的一抹俏影,不由得一怔。“咦?她是……”

“我帶無缺出去走走。”薄敬言移動一步,擋住他的探看。

“你要帶她……出門?”薄敬道愕然。三更半夜帶個白癡出去幹嘛?

“白天耳目太多,只好晚上出去透透氣。”

“但她不是癡……”癡呆兩字差點從口中迸出,但突然之間,他發現藏在薄敬言背後的那身影似乎抬頭瞄了他一眼,頓時愣住。

那雙美麗清亮的眼睛,令他心思顫了一下。

“我說過不準用異樣眼光注視她、評論她。”薄敬言眼神變冷。

薄敬道一驚,連忙低頭認錯:“是,我知錯了。”

他和薄敬言雖是從小一起長大,可對他一直有着說不出的敬畏。

“你去忙吧!”薄敬言沉聲說。

“是。”薄敬道被這森然的聲音削得背脊全涼,恭敬行個禮,轉身快步走開。

長孫無缺望着薄敬言寬闊的肩背,一點也不訝異其他人對他的畏懼。

因爲,即使不面對他,也能清楚感受他全身散發的震懾氣勢。

這個人……天生就不是凡俗之輩,因此,閻王纔會對他如此忌憚。

“走吧!”他回頭向她說。

她點點頭,順從地跟着他繼續往前。來到車庫,她見他打開一輛非常閃亮的“東西”,坐了進去,當下就呆住。

“上車啊,發什麼呆?”

“噢,是。”她學他打開門,坐上去,好奇地觀望着裏頭的一切。

他瞄了她一眼,突然貼向她。

她嚇了一跳,緊靠在椅背,屏息僵住,不敢亂動,不太明白他想做什麼?

“別緊張,只是幫你係安全帶。”他嘴角調侃一勾,將安全帶拉出、扣上。

“哦……”她擠出微笑,任由他動作。

他輕笑一聲,這才啓動車子,俐落地滑動方向盤,將車子駛出薄宅,進入了黑暗的街道。

一路上夜色漆黑,她有點失望地看着窗外。

外面的世界原來也這麼晦暗啊,她在心中嘆息着。

可隨着進入大街,燈火愈來愈亮,路上車子、行人也愈來愈多,再轉過一個大彎,眼前的景色,一下子絢爛閃爍、璀燦紛呈!

滿滿的七彩燈光,鑲在一幢幢高大的樓宇中,放眼望去,就像百寶箱裏的寶石散落一地,差點閃盲了她的雙眼。

“天啊!現在不是深夜嗎?爲什麼還這麼多亮光?大家都不睡覺嗎?那麼多的燈火是怎麼弄出來的?還有那一閃一閃的,哇,還有許多顏色,還有那高到天上的房子……”她大聲驚呼,口中冒出一連串的疑問。

薄敬言笑而不答,她的反應果真像個孩子。

在她的驚歎聲中,眼前這個他早已看得麻木的夜景,似乎也有趣了那麼一點。

“這就是現在人們的夜生活,基本上,比白天還要忙碌。”

“是嗎?大家晚上不睡覺,那白天怎麼辦?”她納悶地轉頭看他。

“白天就精神不濟,力弱氣虛,才讓那些陰鬼到處橫行。”他冷笑。

“真的是這個原因讓陰鬼們四處遊竄嗎?”她驚問。

“當然還有其他因素,陽世人們心浮氣躁,困頓萎靡,恐懼不安,這正是陰鬼們最喜歡的糧食。”活在這個浮華世界的人類,在他眼中並不比陰鬼強多少。

“這世間的人,活得並不快樂嗎?”她愕然。

“是啊,其實成爲人並非你想的那麼美好,很少有人是全然快樂的,反而皆被生老病死,哀傷痛恨等七情六慾,拖得疲累、辛苦,到最後,只想一死求得解脫。”

她怔住。她夢寐以求只想成人活一次,但有人竟然不願活?

然後,她突然想起了忘川畔初遇薄少君,那時的他,正是了無生趣的一抹孤魂,無慾無念,一身的空茫冰冷。

而現在的他……

她總覺得,轉生之後的他,看似活潑明朗,積極自在,但其實並未有什麼改變。

“你就好好體驗這人世吧!希望你不會後悔活這一次。”他揶揄地瞅着她。

“我不會後悔的。”她堅定地說。

“哦?是嗎?即使遇見了痛苦萬分的事?”

“比起無痛無感無望地在地獄黑泥中沉淪着,我認爲,只有痛過,苦過,還有真的愛過……才叫活着。”她喃喃地輕嘆。

他微挑眉,被她的話輕輕撥動了一下心思。

痛過,苦過,愛過?這些究竟是什麼樣的感覺?爲何再轉生一次,他還是從來沒有感受過?

沉思中,車子駛向了更熱鬧的街道,突然,一陣咕嚕嚕的聲音響了起來,他愣了一下,轉頭盯着她。

她抱住肚子,不好意思地說:“那個……我好像肚子餓了。”

“我們去喫點東西吧!想喫什麼?”他笑問。

“什麼都好,我什麼都想喫。”她也笑了。

於是,接下來的時間,他都帶着她喫喫喝喝,看着她無論喫着什麼都津津有味,彷佛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喫到那般幸福滿足,讓陪喫的他似乎也覺得食物變得不錯了些。

“喫得好飽啊!”回程中,她癱在椅座上,快樂地說。

“你簡直像個餓鬼。”他挖苦她。

“我是啊,餓了幾千年了,從來沒好好喫過一頓,從來不知道熱食是這麼美妙的滋味。”她幽嘆着。

“難怪失智的你時時刻刻一直喫着東西,喫得滿嘴還一直往口裏塞東西。”他恍然,無奈地搖頭。

她不安地看着他,問:“失智的我會不會太給你添麻煩?”

他頓了一秒,才說:“還好。”

雖然他這麼說,但從他的神情,她知道,那個失智的自己絕對是個累贅。

“如果哪天,我再也不能出現,而你也受不了了,你就把我送走,讓我自生自滅吧!不要讓我成爲任何人的負擔……”她輕聲地說。

他微怔,轉頭看她。

“我是說真的,如果只能有一世人生,我希望能在其他人心中留下想念,而不是厭煩和嫌惡。”她對着他悽楚一笑。

“你以爲要讓人想念很容易?人都健忘,你一離世,再不會有人記得你,就連那些厭煩和嫌惡也很快就抹去,什麼都不留。”他冷嘲。

她愣住。

“所以別想太多,在你有知覺和智能時想做什麼就做什麼,等你不再出現,我要怎麼安排你,那就是我的事了。”他再說。

真奇怪,他明明說着犀利刻薄的話,她卻覺得被安慰了。

這個人,原來並不如她想像的那樣冷血無情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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