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日,舞冬末聽話地稱病,早餐和午餐是丫頭送進房來,冰敷了一天臉也消腫了,兩隻手腕敷了涼涼的藥膏,據說是消瘀血的神藥,是不是真神她是不知道啦,可搽起來很涼很舒服。
可能是昨日驚嚇過度,掙扎過度,晚上又喫喝亂逛過度,所以她明明是裝病休假在家,還真的給它睡了一整天,直到感覺到有一隻手輕輕地擱在她額頭和臉頰上,這才緩緩睜開了眼。
“你……”是淺羽?還是英樹?一時之間她竟有點分不清。不,應該說,她從來就很難分清楚過,只能從他們說話的神情語調來分辨,如果他們沉靜着不說話時,她根本分不出來誰是誰啊。
“好些了嗎?聽丫頭說你沒去看醫生,又不讓醫生來看你,這怎麼行呢?生病了就要看醫生啊。”
原來,是淺羽啊。英樹知道她在裝病,當然不會這麼說話。還有,會這樣來到她房裏的應該也就只有淺羽,畢竟英樹是她大哥,不可能就這樣大剌剌地走進來坐在她房裏,連通報都沒給通報一聲。
是她糊塗了。
舞冬末皺起眉,輕輕嘆了一聲。
“還不舒服嗎?”齊藤淺羽見狀連忙起身。“我看我還是叫醫生來看看你好了——”
“不要!”她伸手拉住他的手。“我沒事啦,只是睡了一天有點累。你放學了?第一個來看我嗎?”
齊藤淺羽笑了笑。“不然呢?你可是我老婆。”
是啊,她是他老婆,舞冬末是齊藤淺羽的老婆,明擺着的事實,她卻一天到晚在胡思亂想……
舞冬末覺得很對不起他,雖然她其實什麼也沒做,可是她的心就是覺得對他不起。想着,她突然起身抱住了他,緊緊地抱住,偎在他懷裏,她閉上眼感受在他懷中的感覺,感受他的心跳、他的體溫、他的懷抱,還有他帶給她的感覺。
她想,她之所以老把大哥的懷抱和以前淺羽的懷抱給聯想在一塊,完全是因爲現在的淺羽失億了,幾乎完全不擁抱她之故,所以,她纔會老認爲現在的淺羽跟以前的淺羽不同。
應該是這樣的。
所以她想要擁抱他,擁抱得久久的,看感覺會不會回來。
“怎麼啦?冬末?”齊藤淺羽輕輕拍拍她。“你病了就愛撒嬌?把我抱得那麼緊,我都快不能呼吸了。”
“不要動好嗎?讓我這樣抱着你一下下。”她像無尾熊一樣巴着他。
只要她不叫他吻她,應該沒關係吧?齊藤淺羽想着,就任她抱,反正她軟軟的香香的,抱起來也很舒服。
自從那日跪了一夜祠堂後,除了搭同一部車上學,他沒再私下跟香子見面,房門口整夜讓丫頭守着門,不是怕香子撲過來,而是怕自己忍不住撲過去。
大哥說一是一,他要再隨便亂來,香子恐怕真要被趕出去,他不能害了她。
可香子那高傲性子,能撐多久不讓他理?鐵定哪一天得空就會殺到他面詢——
咦?他突然瞪大眼,跟剛進門的某人對視。
當真是說人人到,說鬼鬼到啊……
“齊藤淺羽!你在幹什麼?”安本香子一推開門就看見兩人緊緊擁抱的身影,嫉妒心再伴隨着一股對舞冬未的恨意,讓她狠狠地瞪着舞冬末。
舞冬末不明所以,卻在下一秒鐘被齊藤淺羽給拉開,她怔怔地看着他,內心有一股受傷的感覺,再迎上安本香子充滿恨意的雙眼,很多事根本不必多餘的解釋,好像也能理解了。
香子叫的是淺羽,不是英樹,所以香子不是認錯人,而是壓根兒認爲淺羽不能這樣抱住她……爲什麼?因爲香子愛的人從頭到尾都是淺羽,而不是齊藤英樹;那一夜在香子房裏的男人的的確確是淺羽,而不是英樹。
心一下子被抽空了……
舞冬未覺得四肢冰冷而僵硬,像是真的生了病。
“香子,你怎麼來了?”齊藤淺羽第一個反應過來,還拼命對安本香子眨眼睛。
安本香子很想假裝沒看見,可是現在不是鬧事的時候,剛剛她的反應真是太過度了,正常人都會懷疑。
“怎麼?就你能來看老婆,我不能來看嫂嫂?”說着,她假裝沒事似地拉張椅子也在牀邊坐了下來。“嫂嫂不是生病了?你還想着要抱人家?你到底有沒有人性啊?要是我沒來,你接下來想幹什麼?嗯?”
轉得好……硬啊。
不過有轉至少比沒轉好。
齊藤淺羽一臉苦笑。“我還能做什麼?你這腦袋瓜子可不可以不要沒事轉些有的沒的?”
安本香子冷睨他一眼,笑了笑,看着舞冬末。“男人不都那樣的嗎?只用下半身思考,興致一來,哪想得到人家身體還病着呢,我這當妹妹的怎麼都得提醒警告哥哥幾句,嫂嫂應該謝我纔是。”
舞冬末一臉的蒼白,勉強扯出一抹笑來,應該比哭還難看。“我累了,你們都出去吧。”
“好吧,不吵嫂嫂了。”安本香子一下子從椅子上起身,伸手便去拉齊藤淺羽。“走吧,淺羽——”
話未落,一個丫頭匆匆忙忙奔進屋,看見屋裏那麼多人嚇了好一大跳,忙不迭先行禮。“二少爺,小姐。”
“幹什麼呢,慌慌張張的。”安本香子不悅地挑挑她漂亮的眉。
“報告小姐,是大少爺,老爺子說要拿家法打大少爺呢!”丫頭急得跳腳。
“石管家叫我們來通知主子們過去勸勸,免得老爺子把大少爺打傷了!”
聞言,齊藤淺羽二話不說衝了出去,安本香子愣了一會兒,思忖着究竟發生什麼事,便問起丫頭。“爲什麼老爺子要打大少爺?”
“聽說是大少爺在學校裏打傷了幾名學弟,學校的董事親自打電話跟老爺子告的狀……”
“原來是打架鬧事了?”安本香子皺起眉。“可這不像是大哥的作風啊,真是怪了,是什麼事可以惹大哥生這麼大的氣,還動起手來打傷了人家?”
舞冬末一聽,大概猜出是什麼事了,忙不迭從牀上爬起來,連外套都來不及披上就衝出房門。
“唉呀,少奶奶,外面風大又冷,你得穿件外套纔行。”丫頭邊說邊抓件外套跟出去,忙給舞冬末披上。
安本香子倒不急,倒了杯茶喝下一口後才優雅地走出去。
她是記仇的,很記仇,大哥之前爲了不讓她接近淺羽還威脅要把她嫁出去,不管他做了還是沒做,她都會氣他一輩子。
被打,活該。
她比較好奇的是,究竟是什麼事可以讓一向行事穩重內斂,喜怒幾不形於色的大哥失了控,還打傷了人?
真的真的,十分好奇啊。
院子裏,齊藤英樹正跪在地上,天空下着雨,淋得他一身溼透,不過他還是直挺挺地跪在那裏,不卑不亢。
老爺子讓齊藤淺羽給拉着進了大廳,大門敞開着,坐在大廳裏也可以看見院內,連說話聲都可以聽得見。
“真要氣死我了!明明是一個成熟懂事的孩子,怎麼就突然變成這樣?跟人家打架不說,還把人家打成重傷,不只丟他的臉,還丟齊藤家的臉!問他什麼也不說,真要氣死我了!”齊藤瀧一邊說邊喘,還是止不住氣,手裏抓着齊藤家的家法,一根紅色的棍子,手不住地抖。
齊藤淺羽邊說邊替父親順着氣。“爸,大哥會動手一定是因爲對方欠揍……我的意思是一定是對方的錯,而且是大錯,否則以大哥成熟穩重的個性,怎麼可能冒着丟大家的臉的風險去打這些人?您說是吧,爸爸?”
“那他就說啊。有什麼天大的事能爲難到齊藤家?百年來,也只有你那件事能難倒我……”齊藤瀧一的話陡地打住,心虛地往舞冬末的臉上看去,就怕這媳婦聽出什麼,卻見她的目光始終落在院外的齊藤英樹身上,臉上盡是擔憂和愧疚,壓根兒沒注意到他在說什麼。
這是什麼狀況?爲什麼媳婦兒用那種眼神看着英樹?難不成……她發現了什麼?不會吧……還是,英樹之所以動手是因爲她的緣故?
“冬末啊。”齊藤瀧一喚了她。
聞聲,舞冬末愣了一下,回神過來走到他面前。“是,爸爸有事?”
“你跟我到書房來,我有事問你。”
舞冬末正要答話,就聽見院子裏傳來齊藤英樹的聲音——
“你有事就問我吧,這件事跟她無關。”
真的跟她無關嗎?
舞冬末在廚房裏煮薑茶,茶里加了桂圓,濃濃的香氣四溢,添了一碗自己喝,覺得不夠甜,又加了些紅糖。在寒冷的地方喝這種薑茶最好,保暖又養身,英樹晚上淋了雨,馬上喝下纔不會受寒。
夜很深了,大家都睡了,也不知英樹和爸爸在書房裏聊什麼聊到這麼晚,她有點坐立難安。
有細細碎碎的腳步聲往這邊走來,咿呀一聲,廚房的門被推開了。
“少奶奶,大少爺回房了,那邊的丫頭說他正要沐浴呢。”西院的丫頭跑來跟她報告。
“是嗎?太好了,薑茶剛煮好呢,沐浴完身子熱熱的正好喝下。”舞冬末邊說邊添了一大碗加了蓋,放在托盤上。
“我幫您送去吧。”丫頭伸手就要接。
“不必了,我自己送過去,順便問大少爺一點事。你去休息吧。”舞冬末說着,端起托盤便要往東院去。
丫頭跟了上去,低聲道:“少奶奶這麼晚了要見大少爺,恐怕不大好,我去幫您先把那邊的丫頭支開吧,這樣方便說話些。”
舞冬未看着這叫小綠的丫頭,微笑地對她點點頭。“也好,麻煩你了。”
“少奶奶別這麼說,我知道您心地好,是擔心大少爺的身體呢。”說完,小綠便轉身跑開了。
她一樣,繞小徑,不想驚動任何人。
到了東院,果真沒看到守夜的丫頭,舞冬末直接去敲齊藤英樹的門。
“誰?”
“是我,舞冬末。”
房內一陣的靜,半晌纔有聲音傳出——
“這麼晚了,有事?”
“替你送薑茶過來,讓你暖暖身子,免得感冒了。”她在門外輕聲說道。
夜裏安靜,小小聲說話都可以聽得見,幸好東院一向人不多,據說是齊藤英樹愛清靜,十二點以前只留一個丫頭,再晚一點就全驅走了。
“這種事讓丫頭做就可以了,你不知道嗎?”房內男人的聲音很冷。“這麼晚了,一個人單獨跑到大哥房裏來,傳出去能聽嗎?你不會連這點常識都沒有吧,舞冬末?”
私底下,他似乎總連名帶姓喚她舞冬末,不是弟妹,不是冬末,是舞冬末——以前的淺羽也是這樣喚她的,現在的淺羽卻是喚她冬末。
“我知道,你這兒的丫頭已經支走了,沒人會知道的。”
齊藤英樹一聽更氣,壓低着嗓,透着一股薄怒與冷意。“你以爲你在做什麼?你該討好的是你的老公,不是大哥!怎麼?就因爲昨日救了你,又帶你四處亂逛,讓你誤會了什麼?舞冬末,我們齊藤家可是正經人家,你最好給我收起你那亂七八糟的心思,趕快給我滾!”
話說得真難聽呵。
她只不過是替他送來一碗薑茶,倒像是犯了勾引大哥的死罪了?
她咬住脣,正要說話,天空卻陡地下起傾盆大雨,又急又快,連閃躲都來不及就已經全身溼透了。
舞冬末下意識地想要護住那碗薑茶,彎下了身替它擋雨。“你快出來拿薑茶!它都要淋溼了!”
現在的重點是這個嗎?
齊藤英樹皺着眉,聽見外頭下起滂沱大雨,她卻只擔心薑茶被淋溼?這個瘋女人!“端走!我不喝!”
雨太大,差一點把他的聲音都給淹沒。
她杵着,不吭聲了,就靜靜地站在外頭護着那碗茶。
他沒聽見她離開的腳步聲,也沒聽見她在說話,想了又想,齊藤英樹還是把房門給拉開——
那個女人,她就蹲在地上抱着那碗茶……
真心要氣死他不成?
齊藤英樹握拳再握拳,想罵人,想叫她滾,卻因爲她此刻可憐兮兮的樣子,一句話都說不出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