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歆歪頭看着眼前這一座由黑色瓦片跟灰泥塗的圍牆搭建而成的簡樸宅子,大門沒有任何花紋銅飾,一點也看不出是個王爺的別院。
沐風已經在別院外等候,看到他們到來,忍不住抱怨,“你們也太久了吧,我都等了半個時辰。”
段允蓮冷睞了哇哇抱怨的沐風,“你有意見?”
“沒有,不敢。”允蓮是喫了火炮不成,火氣這麼大,瞧他的眼神像是要將他撕了。
“沐少主,不好意思,都是我們不好,這才耽誤了時間。”喬歆連忙爲自己的耽擱鞠躬道歉。
“不,沐少主,都是瀟兒不好,若不是瀟兒纏着姊姊執意要跟來,姊姊也不會遲到,瀟兒在這裏跟您道歉。”喬瀟學大人作揖一樣抱拳鞠躬。
“沒事,沒事,我們本就沒有約好時間,是我自己出門得早。”眼見段允蓮朝他射來涼鹿廳的眼刀,他哪裏敢接受這小傢伙的道歉。“不過,你今天不用上課嗎?”據他所知,這小傢伙是允蓮的學生。
“白麓書院休沐三天。”
唷,原來如此。小傢伙,我聽說你的劍術不錯,允蓮可是很少夸人的,他曾經提過喬相的兒子是個好苗子。”
“真的?”喬瀟眼睛一亮。
“沐風,你話太多了。”段允蓮又朝他射去一記犀利眼刀。
沐風瞬間打了個哆嗦,允蓮是怎麼一回事?他應該沒有惹這王爺大人生氣啊,怎麼才一見面就把他當成箭靶似的眼刀直射,要是眼刀能殺人,他現在大概成了篩子。
“沐風,帶喬瀟到馬嚴挑一匹適合他的馬,教他如何上馬。五天後他們要開始上馬術課程,據本王所知,他的同窗八成都已經會騎馬,喬瀟卻連馬鞍都未曾坐上去過,屆時肯定會遭到恥笑。”他沉着一張臉不容置喙的模樣。
沐風一臉見鬼模樣看着段允蓮,“我們今日來不是要跟喬姑娘討論合作事項,還有介紹這裏的環境嗎?”怎麼變成馬術教學課?
“這莊子的環境本王自會領喬姑娘熟悉,你只要負責教會喬瀟即可。”
看段允蓮那堅持態度,沐風只好垂頭認命,“我知道了,你先領喬姑娘看看環境,然後再來談。”話落,對着喬瀟伸出手,“走吧,小傢伙,我教你騎馬。”
喬歆愕然看着就這麼被領走的喬瀟,“這樣好嗎?等課堂上讓導師教就好了不是嗎?”
“白麓書院五育並重,除了讀書,亦十分重視騎射課程,一般新生在入學前家中便會請專門教習教導基本騎術,因此教席通常會很快地將基礎課帶過,直接進入騎射等較專門的課程,若是沒有學過騎馬的,會跟不上進度。”
看着逐漸縮小的人影,少了那個不斷在他耳邊嘰嘰喳喳吵個不停的小傢伙,段允蓮感到心情好了不少。
“這點外祖父怎麼沒有提過?”看來古代也流行上學齡前先修才藝班啊。
“白山長告老還鄉多年,這些年來白麓書院的院規以及注重的科目改了不少。”
她愣愣點頭,“原來如此。”突然又想到一事,喊來桂圓,“你跟上去看,照顧好瀟兒,若是有什麼事情,立刻來喊我。”
“好的,小姐。”桂圓趕緊追了上去。
“時間不早,我先領你看這莊子是否適合作爲印刷廠。”他指着大門。
“嗯,走吧,有勞熠王殿下了。”
段允蓮領着她進入莊子,宅子以田字格局簡單區隔出東西南北四大區域,裏頭的建築簡約中帶着粗擴,跟既定印象中那些達官顯貴們花木扶疏的精緻莊子一點都不像,反而比較像某一種訓練營。
他看了眼她有些詫異的神情,勾勾嘴角,“這別院是本王用來囤貨用的,所以跟你想像中的別莊不太一樣。”
“囤貨?你這貨物是有多少啊,需要用到這麼大的別院來當倉庫?”她眼尾抽了抽。
“本王擁有兩支船隊專門出海買賣,一支商隊專門做邊境買賣,所帶回的貨物若是倉庫堆放不下便會送到這裏。”他領着她前往其中一區,一邊向她解釋,“去年本王讓人在碼頭附近建了更大一片倉庫後,這裏便很少再使用,正好適合用來當印刷廠。”
“場地的確是夠大,很適合。”她眼尖的看到其中一塊空地上有兩堆堆放得像座小山丘的原木,“那是……”
“那堆是棠梨木,是某個商戶抵押在本王這裏的,已經過了贖回的期限。”
她頓時恍然,“棠梨木是最適合用來雕刻活字的木材,材質堅硬。那晚你曾經問過我哪種木材適合做活字,當時你就已經想與我合作了?”
他自鼻腔裏發出一記輕笑,不承認也不否認。
見他不回應,她忍不住瞪了他一眼。
“你可能無法體會想讀書認字,卻因爲經濟壓力而無法達成的痛苦。”他俊逸的臉龐閃過一抹落寞。
“你又不缺銀子,怎麼說得好像你感同身受似的。”他幽幽吁了口長氣,“本王是不缺銀子,但……”
看着段允蓮的神情還有突然變得低落的情緒,喬歆直覺他身上有不爲人知的祕密,頓時將她的八卦魂給喚醒,想挖出他心底的祕密,要是報導出去,屆時雜誌肯定又會大賣。
她歪頭看着情緒突然變得低落的他,追問着,“但什麼?”
對上她那對閃亮的眼眸,他瞬間不想與她再討論這話題,領着她往別處走去。
“沒什麼,走吧,我再帶你到別處瞧瞧。”明顯是不想再繼續方纔那話題。
挖掘不出他的祕密,喬歆只覺得苦腦,她深吸口氣緩和心情,心道:沒關係,現在挖掘不出,她有的是時間,遲早有一天會挖出他心底的祕密。
段允蓮將莊子各處一一介紹後,領着喬歆來到莊子後方不遠處的一座山腳下,指着山上隨風搖曳的竹林,“喬姑娘,你看這那片竹林如何?”
她看着廣袤的竹林以及山腳下的那處水潭,直接了當問道:“熠王殿下,你除了想要推廣印刷術,還想造紙?”
“聰明,一眼就看出本王的想法。”他點頭,眯眸看着那片鬱鬱蔥蔥的竹林,“不錯,本王還想建造紙廠,你只要出技術即可,好處少不了你。”
“據我所知,握有造紙技術的高家跟皇室有着緊密的關係,宣貴妃可是高家的嫡長女,你插足造紙這一門生意,不擔心替自己招來不必要的麻煩嗎?”
他深邃眸光依舊停留在那片竹林上,幽幽道:“數百年來,高、林兩家始終維持着姻親關係與商業合作關,壟斷整個市場,紙張價格只能任由他們漫天喊價。這兩年來紙張已經漲了四成,學子們苦不堪言。”
“爲此皇上曾經召這兩家的家主進宮商議,希望他們能夠將學子們常用的黃麻紙降價,但兩家的家主皆是老狐狸,明面上答應皇上,卻在一個月後直接停產黃麻紙,後改名白麻紙銷售,售價更是一口氣提高了三成。皇上爲此事大發雷霆之怒,卻又對他們無計可施。”
“你想替皇上解憂。”
“這是其一,本王就是不爽高家家主囂張氣焰,尤其是在宣貴妃生下皇子後,高家家主多次暗示皇兄廢掉當今太子,改立宣貴妃的兒子六皇子爲太子。”
“皇家的是非恩怨我不想知道,我的興趣是賺錢成爲女首富,若能夠瓜分這兩家的紙類市場,銀子便會跟流水一樣嘩啦啦流進我的口袋,因此跟誰合作我並不是很在意,只要合作對象的大腿夠粗即可。你放心,我定會做出比這兩家紙張更好的紙出來,不會讓你失望。”
跟誰合作不是合作,靠山愈大愈有利,一旦她所制的紙張上市,高、林兩家當然會跳腳,她可不相信他們不會找她麻煩,只要掛上皇帝的名頭,想動她還得姑量姑量。
“本王這條大腿夠粗了,若是嫌不夠粗,還有皇兄那一條金大腿。”他低頭輕笑了聲,就知道她絕對不會拒絕他的提議,更不會讓他失望。
她指着竹林,“既然如此,熠王殿下不介意領我到那片竹林走走吧?”
“跟我來。”段允蓮領着她往一條石頭鋪成的小路走去。
喬歆跟着他緩步拾階而上,朝着竹林走去,走走停停,欣賞着幽靜竹林之美,駐足聆聽竹葉隨風搖曳發出的沙沙聲。
“好美啊,感覺置身在一片綠色海洋裏。”她用力吸了口清新的氣息,閉上眼張開雙手轉圈,享受着涼風拂過臉龐帶來的清涼感。
段允蓮目光如春風般柔和地看着她,細碎陽光灑落在她揚着滿足微笑的明媚臉龐上,他不動聲色的欣賞着她享受的嬌俏神情,直至蔚藍天空下傳來幾聲不同長鳴聲,他這纔將目光收回。
喬歆也被這幾聲長鳴給吸引,睜開眼睛好奇看着天空,“這什麼聲音?”
“是獵鷹的叫聲。”
“聽這聲音,不只一隻啊。”她仰頸望着天空,食指敲着下顎。
“竹林後方有一片斷崖,有幾隻獵鷹在崖上築巢,最近有不少小鷹孵化,這應該是它們集體出來狩獵所發出的聲音。”
她眼睛一亮,驚喜地看着他,“有獵鷹家族,還有鷹寶寶!”
在現代,人口較爲密集的地區已經看不到在空中翱翔的獵鷹了,更別說一整個家族,她只在電視的動物頻道上看過鷹寶寶。
他凝視着她閃閃發亮的眼眸一會兒,看着她微張的小嘴和帶着好奇的眼神,只覺得她很可愛,不管是微勾嘴角的得意笑容,扣人心絃的柔美表情,還是其他各種神情,總是吸引他的目光。
他收斂好情緒,點頭,“想看嗎?”
“當然,難得遇上,說什麼我也要看一眼。”她左右張望了下,“你說竹林後方,是那裏嗎?”說着撩起裙襦大步往竹林後方走去。
看她腳步急促,段允蓮抬腳跟了上去。
她才走幾步,也許是因爲太過心急,沒有注意到腳下路況,不知道是踩到了石子或是被冒出頭的竹尖絆到,根本來不及反應,尖叫也喊不出,整個人突然往前撲。
“危險!”
就在她那張水嫩臉蛋要與凹凸不平的地面來個親密接觸時,她纖細的手腕被扣住,整個人旋身撞進結實的胸膛裏。
“啊!”她表情痛苦地一手捂着鼻子,一手搭在他胸膛上哀號,“好痛……”她鼻子要斷了。
“還好吧?”他擔憂地看着她。
她抬頭對上他的目光,搖頭,“沒事,就是鼻子有點痛……”
還好原主生活在古代,這挺翹的鼻子是純天然的,不然這麼一撞恐怕得進廠維修了。
段允蓮眼瞼微斂,睨着搭在他胸口上那隻柔嫩小手,一股不知名的情愫流淌過心間。
待鼻間痛感稍緩,她喘了口大氣,“謝謝你救了我,讓我免於毀容成爲豬頭的命運。”
“放心,你即使成爲豬頭,也是所有豬頭中最漂亮的那一個。”
她瞪圓眼,沒好氣地瞪他一眼,“謝謝你的安慰啊,不過即使最漂亮的,我還是不想成爲豬頭。”想不到這熠王還會講冷笑話。
他抿嘴輕笑了聲,“所以本王算是你的救命恩人?”
她也沒有多想,順手不客氣地拍了他的胸膛一下,“是,避免我成爲豬頭的救命恩人,改天請你喫飯。我們趕緊走吧,我還想看可愛的鷹寶寶呢!”她一邊說着一邊往上走去,“也不知道能不能看得到……”
他低頭看着胸口,發現玉色長袍沾染了一點嫣紅,與她脣上胭脂同色。他下意識撫觸着那點嫣紅,平靜的心湖彷佛有桃花瓣輕輕飄落,在湖面上緩緩盪出一片漣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