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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桃花舞春風》 / 劉芝妏 / 第2章 / 共10章

去年今日此門中,人面桃花相映紅。

人面不知何處去,桃花依舊笑春風。

題都城南莊——崔護

不疾不徐地走向辦公桌,示意坐在窗邊的叔叔繼續聊完電話,石黑疆介掀開檔案,一項一項的將方纔開會紀錄的重點用筆勾出來,然而叔叔微訝異的語調引來他的瞥視,然後他停住筆,注意力全擱往猶在通話的叔叔身上,似乎,叔叔提到……蔡家!

“怎麼了?”剛放下電話,石黑治彥就注意到好子的怔仲,“強介?”

“呵?“

“你在想什麼?”

輕擰眉頭,石黑疆介搖搖頭。回答叔叔的詢問,也試圖搖去腦海中的恍惚。

“沒想什麼。叔叔,你剛剛說蔡家……王伯伯的鄰居?”

“嗯,你認識他們?”

“算不上熟識。”

“咦?”石黑治彥仍是不解。

“你忘了,去年我曾到王伯伯家住了幾天的事?”想必叔叔應該很難忘記纔是呀,因爲王家那個恐怖的八爪女隔不到一個月,竟然就跨海追來,害他跟公敬那陣子躲她躲得很辛苦,有家歸不得,連看着他們兄弟倆長大飽侃子都忍不住開口向叔叔抗議,嚴肅着神情要叔叔快點想辦法讓八爪女回臺灣,否則淫侃子都待不下去了。

“剛到那兒時,曾經跟蔡家的女兒打過照面。”他解釋道,藉由和王伯母的談話,他才知道小精靈就是蔡家女兒蔡含文。

“蔡家也有女兒?”

“唔,跟王依庭年紀差不多。”而兩人的個性可就差多了。石黑疆介暗忖。

“難不成她就是你拒絕王家姑娘的原因?”

“別瞎猜了。”望着叔叔的促狹神色,他撇了撇嘴,很誠實地嘆着氣,“叔叔,你真希望我或是公敬跟王依庭牽扯上任何關係?”叔叔不是傻瓜,王依庭雖然野性十足、性子驕縱,卻也算不上是壞胚子,可是她根本就不適合他或弟弟,叔叔應該看得出來。

“唉,我怎麼知道才兩、三年光景,柏強的女兒就變得這麼多。”這女大十八變他能理解,但問題是本來是個活潑外向的開朗少女,怎麼會變得這麼野心勃勃又前衛?這種姑娘家……嘖,即使是多年老友疼之若逾的麼女,他也不捨兩個寶貝侄子犧牲哩!

“她跟小精靈比起來的確是天壤之別。”

“強介,你說什麼?”見他嘴皮子掀了掀,石黑治彥卻聽不清他說了些什麼。

“自言自語罷了。”朝叔叔挑了挑眉,石黑疆介將話題導回,“叔叔,王伯伯是跟你談了些什麼?”平時,他可不會干涉旁人的談話內容,但這回,他就是想搞清楚他們兩位長者問的談話內容。

“你是說蔡家的事?”一開口,他就揪出了重點。

石黑疆介也不閃躲,正視着他,點點頭。

“聽說前陣子接連幾個颱風侵臺,吹垮了好多果樹,很多果農不堪損失,也撐不下去,情形相當不樂觀,不是跟銀行借貸,就是紛紛將果園脫手。”

“蔡家想將果園賣給王伯伯?”

“是有這種打算,聽說這些年來,他們已經陸續跟銀行借了不少錢,但還是不敷虧損的支出,再加上幾個颱風的折騰,所以纔會找上你王伯伯研議,看是跟他借錢呢,還是乾脆將果園賣了。”

“果園不是蔡家的祖產嗎?”他問,那時,小精靈似乎挺喜歡膩在裏頭閒晃的。

“應該是吧!”石黑治彥訝異地揚起眉,“咦,你怎麼知道?”

“若不是祖產,又怎會明知撐得辛苦,卻堅持撐到最後一分鐘呢?”他回道,去年在臺灣時,曾聽王伯伯滿心無奈地提及在臺灣種植水果的艱辛及經營方式,彷彿記得王伯伯就順口說過,蔡家的情況似乎已不怎麼樂觀了。

石黑治彥點點道:“這倒也是,其實你王伯伯也是有他的顧慮,不管借錢還是乾脆買下果園,他手頭上都沒這麼多錢,況且如果真買下果園,那他手中連週轉的錢也沒了,似乎不太穩當。”方纔,柏強老弟就是打越洋電話問問自民這個老朋友的意見。

“王伯伯買下果園的可能性有多高?”

“百分五十。”

“這樣呀!”將身子沉回皮椅裏,雙手盤胸,石黑疆介擰着眉頭深忖。

隱隱守候在林子一端,蔡家的果園他曾仔細的觀察、評估過,泥土豐肥,園樹也照顧得無微不至,看得出來蔡家的主人確實是將心血全都投注在上頭,大概是時運不濟,也或許是張家在產銷上的實行較爲弱勢,要不,雖無法保證能致富,也不致陷入需四處借貸的地步。

室內,靜寂的氣息又持續了數分鐘,瞥了腕錶一眼,石黑治彥預備出發赴個約會,但心中的疑問未解,“強介,你想插手?”

石黑疆介點點頭,“是有這種打算。”

“爲什麼?”他完全無法理解。

遑論這些年來,石黑家已漸漸將經營目標移向光纖網路方面,而且也投下了鉅額的資金投資,光說起農產方面,他們在青森縣這兒也已經擁有幾處佔地廣闊且名聲響亮的果園,如今,強介還想撥些資金砸到一洋之隔的臺灣!

“那塊地還值得投資。”微揚眉,石黑疆介輕描淡寫地說。

該怎麼跟叔叔說在瞬間浮上胸口的盤算?就算蔡家果園的投資報酬不高,他也願意投資,因爲除了那塊肥的土地外,對已經一年多沒見面的小精靈,他另有打算,如果她的性子仍那麼的率直具陽光面……

“是嗎?”石黑治彥以一雙炯利的眼審視他半晌,“這項投資,跟那位你曾打過照面的蔡家女兒有沒有關係?”

“有。”石黑疆介坦白承認,“不過,不是叔叔腦子裏所設想的那種關係。”

“說說看。”

“等見到她本人,叔叔應該就知道了。”

“見到她?”愣了幾秒,他問,“你要她來日本?”

“嗯。”

望着大侄子深謀遠慮的神情,忖了會兒,石黑治彥一聲輕喟,笑了,“這麼多年了,總是摸不清你這小子的腦袋是怎麼轉的,不過既然決定了,那就去做吧。先說好,等那位讓你這麼大費周章的小姐到了這兒,你可得安排我們會面。”雖然清不出強介究竟在盤算什麼,可他也不便置評,反正到最後,事情都會明朗在眼前。

只不過,腦子向來精明的大侄子會想對人家開出什麼條件?他很好奇,但可確定的是,絕對不是請人家小姐飛到日本來當臺籍女傭。

“我知道。”看着叔叔離去,他想,叔叔的贊成與否,並不是絕對必要,因爲他既已決定了一件事,就不允許他人否決,但叔叔爽快地饒過了他的避而不談,且不加以深究,多少能減輕他心中的猶豫,尤其,計劃中的另一個要角比睿智開明的叔叔更爲難纏哩!

呵,想想,事情若是進行順利,再不久,那總喜歡張大嘴巴打哈欠的小精靈就會飛到日本來,石黑疆介長長的將沉積在胸口的莫名情緒嘆了出來。

不知爲何,原該只是生命淺淺的一頁記憶,卻因叔叔的一通電話內容而驀然揭開,然後,一點點的在腦海中加深了曾佔據思緒的一顰一笑,愛笑、易怒,又蓄滿豐富生命力的青春臉龐。

按下話機上的鍵,他囑咐着另一間辦公室的助理,“河內小姐,叫家展過來一下。”

扔開筆,石黑疆介雙手交握在腦後,仰望着純淨的天花板,眼底慢慢的浮上那年在花蕊續紛的桃花兩幕裏,一雙晶瑩欲滴的閃亮眸神緩緩地迎向他的凝視……

☆ ☆

世界未日大概也不過是如此!

蔡家三口排排坐,三雙純善、老實的眼睛……其中一雙多了絲明顯的警戒,疑惑的視線全都投向客廳裏靠牆的那張藤椅。坐了十幾年的老藤椅沒壞,也沒什麼異樣,他們看的是穩當端坐在藤椅上頭的那個男人。

近午時分,這個叫林家展的年輕男人出現在他們院子裏,遞了張設計精美、紙質極佳的名片,修長中等的身子微彎,帶着誠懇且沉穩的微笑,咬字清晰的向他們解釋他的來意。

他的聲音很低沉、很溫和,可就在他話甫說完的剎那,向來安寧清靜的山林空氣,因這不知打哪兒冒出來的男人而掀起了燥熱且洶湧的波濤。

“你……確定沒找錯人?”小心翼翼地,蔡含文再問一次。

白淨斯文,自始至終都面帶微笑的林家展朝她挑了挑眉,俯首檢視自己手中的文件,再望向沉默在一旁的蔡家之主,“你是蔡介宗先生?”

蔡介宗點點頭。

“緊臨福壽山農場的那處果園是蔡先生您名下的?”

蔡介宗再點點頭。

“條件既然都吻合,那就代表我沒找錯人。”客氣的對他們一笑,林家展將手中一本薄薄的合約推到滿臉驚詫的一家三口面前,“我先前向你們解釋過的條款全都列在上頭,你們可以考慮考慮。”

“我們有幾天的時間考慮?”

“兩天。”望着蔡合文,林家展笑得更和善了,也笑得不掩好奇。

老闆會派他出馬,除了因爲他是土生土長的臺灣人,會講中文外,也因爲他所向披靡的辦事能力。只要是交到他手中的事情,除了完成,不曾有過第二個結果。他有耐心、有毅力,更有高人一等的聰慧頭腦。

正因爲如此,老闆會將這種算不上要件,也絕非重量級的投資案交給他辦,別說公司裏一些高階的主管人員全都滿頭霧水與疑惑,連他這個當事人都是在跟老闆確定了兩次後,纔敢相信。

拿到文憑後,他踏入社會的第一份工作,就是石黑疆介給的,這份工作,他一做就是十年。石黑疆介是個好老闆,該嚴肅、該鬆散、該緊、該放,全都拿捏在石黑疆介運籌帷幄皆屬高超的企業手腕裏。

石黑疆介善待屬下,也獲得屬下的忠心,所以,相處近十年之久,他雖不敢自稱老闆肚裏的蛔蟲,但好歹也將每個月撥高額薪資到他帳戶的頭頭的心思摸清了七八分,這回,做事沉穩踏實且思緒稠密的老闆,竟會因爲一件不足掛齒的投資瑣事而偶爾閃神,甚至在他們進行了幾個月的併購案已接近簽約的最重要時刻,調他出來辦這種小事,可見老闆相當重視這件事。

不知道眼前這位年紀輕輕的小姐跟老闆是什麼關係?他好奇,幾個知曉內情的同事也很好奇,因爲擺明了,蔡家的獨生女纔是老闆的目標,投資、資助蔡家果園只是個幌子。

“那這兩天,你要住哪兒?”蔡母向來愛散播同胞愛。

林家展沒有回答,他還在發着愣。

“請問?”

等了幾秒,仍引不起來者的注意,三雙神似的眉頭不約而同地全擰了起來。

“咳……咳咳……”瞪着他,蔡含文用力地咳了幾聲。

拜託一點好不好?眼下他們聚精會神談的事情是有關他一家三口生死存亡的大事,這男的發什麼呆?蔡含文暗忖。

“呃,對不起,剛剛想到了一些公事。”第一次,他竟然在工作之際分心。嘖,一定是被影響力無遠弗屆的老闆連累的,“還有什麼疑問?”

“你住哪裏?”

“啥?”微怔數秒,林家展又咧開嘴笑了,“我家在臺北。”

“呀,你是臺灣人啊!”蔡母恍然大悟,難怪這少年家國語那麼標準,“我還說怎麼國語說得這麼好哩。可是,我不是問你這個啦,我是問,你要給我們兩天時間考慮,那這兩天,你要住哪裏?”

“還沒決定。”他向來不爲這種瑣事傷腦筋。

“乾脆住這裏好了。”

“什麼?!”

“反正,你再兩天也要等我們的答案,幹麼跑來跑去那麼麻煩。”

林家展睜大眼,“呃,這……方便嗎?”他不是客套,是真的怕打擾人家。

“有什麼不方便,我們有的是空房間。”客人還在猶豫,蔡母就已經轉向女兒,“阿文,待會兒將後面那個房間清一清,知道嗎?”

“唉!”垮着臉,蔡含文點點頭,她沒有舉雙手雙腳投反對票,因爲,那只是浪費時間、體力跟精神罷了。

沒辦法,媽媽天性好客,可偏住在梨山山上這處荒郊野嶺,除了幾十年的老鄰居外,實在是沒什麼機會讓她廣結善緣。況且,做孃的都開口邀人住下了,做女兒的當然也不便當壞人。

可是……忍不住的,她又嘆了聲,基本上,媽媽是個風評一級棒的好女人、好鄰居,惟獨骨子裏就是嚴重缺乏母愛。

去年,她的腳骨都碎得差點得當一輩子的獨“腳”獸,媽媽都能狠下心,徑自去忙果園、忙敦親睦鄰的雜事,任她自生自滅的窩在家裏養傷了,更遑論如今已經又能活蹦亂跳的她。

嘖,若不是果園的經濟情況一天壞過一天,教人實在是狠不下心離開家裏,更不忍接過爸爸遞給她的那筆辛苦掙來的血汗錢,早八百年前,她就已經包袱款好,回學校復學了。

看得出來蔡小姐應聲應得很勉強、很無奈、很令人發噱的冒出了一臉的哀怨,林家展很想笑,但他沒笨到明目張膽地笑出來,怕這一笑,現成的落腳處就沒了。

他很有意願在這裏住個一、兩天,不是爲了省那筆住宿費,是爲了能多瞭解這個讓老闆費心思的女人。

據他所知,能讓老闆親自欽點的女性同胞沒幾個,更正確的說,是不曾聽聞過半個,所以,蔡家小姐的存在性更是彌足珍貴了。

“我能不能請你說清楚一點,你們老闆希望我到日本做什麼?”不自覺的,蔡含文的眉拳又攏了個川字。

有機會的話,得跟這男人的老闆打打小報告,嘖,他這個員工不太盡責哦,在談事情時老會分神。

“喔。”推了推鼻梢的眼鏡,他目光坦然地迎向她的逼視,“是當我們老闆他弟弟的老師。”呵呵,蔡小姐似乎對他頗爲不滿,但,他不怪她,誰教她眼尖的又捉到化在剎那間的閃神。

“我沒聽錯吧?”蔡含文不可思議地問,她?當人家的老師?嗤,真是天大的笑話!“他要我去教他弟弟什麼?”

“中文。”

“什麼?!”就算人家要她去把風、搶銀行,也絕不會比這個更教她喫驚,“請再說一次?”這種事,他們該去我個中文系的人才對吧!

“我們老闆希望蔡小姐能去日本住一段時間,教他弟弟中文。”

“教中文?”

“怪了,難道你們不會擔心我根本就聽不懂日本話?”雖然,她的確是日文說寫流利。因爲對日文挺有興趣,除了學校選修,她自己也買了不少的書跟錄音帶,有空時就猛K,但,他們怎麼知道呀?

“這點資料不難查。”

“呃……”的確,只要有心,他們恐怕都可以查盡蔡家的祖宗十八代,可是萍水相逢,這未免太大費周章了吧!“請問,你們老闆認識我嗎?”潛伏在蔡含文體內的猜忌因子更活躍了。世上沒有白喫的午餐,誰知道對方骨子裏在打什麼算盤?更何況,什麼時候小氣成性的日本人會當起散財童子來着?

極其惋惜的,林家展輕搖着頭,晃出淺淺的歉意,“這我就不太清楚了。”真的,這回,老闆連他都存心隱瞞。

除了一定得將她帶回日本的確實指令,他根本無法由老闆緊密的口風中探出一點內情。

她不信,一雙半眯的眼逼視他吐實。

他無奈,一雙無辜的眼哀求她饒過他。

兩方視線奮勇交戰,半晌,在蔡母大聲喚着女兒到後院捉只土雞宴請來客的命令聲中,他們才鳴金收兵。

☆ ☆

屋外,暗暗的夜覆着萬物;屋內,明亮的燈火輝煌;三個人,黯沉不展的陰鬱着心情。

薑還是老的辣,雖然好客,但蔡母安排給客人住的房間在最後面,而他們一家三口正擠在主臥房裏嘰嘰喳喳。

“他們不會是有什麼不軌的意圖吧?”

“爸,你未免想得太不切實際了吧!”如果不是心事重重,蔡含文一定會狠狠的大笑三聲。

目的,當然是一定有的,她很確定這一點。本來嘛,平白無故又非親非故,他們蔡家何德何能哪,竟會有救星自日本劃過天際,墜落在家門口?她纔不相信天降奇蹟這檔子事,畢竟這麼多年,爸媽的辛勤工作與努力是有目共睹的,但記憶中,老天爺他從不曾眷顧到他們。

可是不軌的意圖?哈哈,爸爸不是在說笑話吧!憑她的姿色,人家會眼巴巴的自日本趕到臺灣動起她的腦子?

望着爸爸,她抑不住的勾起脣角,綻放着微微的笑容。呵,不軌?還真是太抬舉她了。可是,第一次知道在爸爸的眼中,自己竟然這麼有價值,哇塞,這感情真不是普通得好。

不過說實在的,他們若真想動她歪腦筋,還不如將主意打在王依庭身上划得來,畢竟人家的身材惹火得會教人噴鼻血,而她呢,只會讓人流眼淚。

同情哪!

“但是,他們的要求很奇怪。”

“我知道呀。”蔡含文嚷道,豈只是奇怪,簡直是怪透了。

別說是中文,依對方亮出來的優渥條件,要找個中日文說寫流利的駐家老師,何必遠赴重洋找到梨山來,只要在門口隨便吆喝個兩句,恐怕連大門都會被擁上來的求職人員給擠破。

“你們不覺得這事處處透着蹊蹺嗎?”

“媽,你不會是現在才這麼覺得吧?”蔡含文翻了翻白眼。

“你以爲你媽沒腦筋想呀。”蔡母不滿地瞪了她一眼,“我的意思是,他們似乎是針對你來的。”

老婆想到的,他早就注意到了,“阿文,你真的不認識這個叫石黑疆介的日本男人?”

“哦,天地良心,拜託你們相信我行嗎?我都已經快說爛了舌頭,還懷疑?誰認得這個叫什麼黑不黑的日本男人。”瞥見兩雙不減疑慮的眼,她又垮下臉,“我發誓好不好?”

“我們又不是不相信你,只是,你會不會是突然忘記……”

“拜託,不認識就不認識,還有什麼突然忘記!”蔡含文大嘆三聲無奈,白眼翻得都快得有光眼了。

“那,阿文,你要去嗎?”雖然老被女兒挖苦缺乏母愛,但一想到寶貝女兒爲了挽救這個家,可能得單身赴險,蔡母飛快地瞥了結離近三十年的丈夫一眼,“若真沒有辦法了,我們……還是可以放棄這個果園的。”

“絕對不行。”斬釘截鐵,蔡含文揚着聲音,“這是爺爺留下來的,你跟爸辛苦了這麼多年,怎麼可以在眼看着有轉機的時候說這種話呢?”

“萬一……”蔡母的眼都紅了。

“哎呀!不要一直在想那些什麼萬一不萬一的,你們別擔這種心啦,我又不是世界首富某某某的老婆、女兒或是情人什麼的,怕他!況且,說實在的,如果真被騙去和番,那也沒什麼不好呀,人家日本現在可是經濟強國耶,說不定,那男人有錢得會嚇破我們的眼珠子哩。”

“少沒正經了。”知道女兒是故意逗自己開心,但她愈是輕描淡寫,蔡母的一顆心就揪得愈緊。

唯一的女兒呵,就算她平時對阿文的照顧疏忽了些,並不代表她不愛自己的骨肉呀!

“嘖,人家說的是事實呀。”

“我想,還是不要好了。”久久沒開口的一家之主作了決定。

“不要?”蔡含文喫了一驚,“爸,除了接受他們的條件,我們還有什麼辦法?”

“或許……可以再想想……”

“爸,我們別再自欺欺人了,能想的辦法我們全都想過、試過,也失敗了,如今擺在我們前面的,是一條無法捨棄的路,一個能保住果園的方法,而你連試都不試就打算放棄?”

“可是,誰知道他們安的是什麼心?”

“管他們安什麼心,能保住果園是第一要件,其他的,就慢慢再說嘍。”她笑咪咪地安慰着仍在猶豫的父母。

她心知肚明得很,家裏的果園是爸媽的老命,爲了它,他們已經耗盡了一輩子的青春與精力,所以身爲蔡家的一分子,就算是拚了命,也要將它保住,無論要付出什麼代價她都願意,畢竟,再怎麼大的犧牲跟爸媽的終身心血一比,根本算不了什麼。

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天塌下來都還砸不到她身上……呃,當然,去年被那堆破爛鐵砸到純屬意外,因爲黴到了極點。今年,總該換他們一家三口時來運轉了吧!老整同一家人,黴星不膩纔怪。

“阿文,你真的願意到日本?”蔡母仍深陷於不捨的悲情中。

“媽,就當我出了趟遠門罷了,你放心啦,我遲早還是會回家的。”她信誓旦旦地挺起幹扁的胸防。

左思右想,蔡含文總認爲這個叫什麼黑的大老闆應該不會那麼笨纔是,囑咐屬下大老遠的跑到梨山買了個臺灣女人到日本賣“肉”?哈哈,他如果真這麼打算的話就慘了,因爲,他鐵定是賠本的。

想到這點,她竟然還能暗自竊笑,幸好沉浸在掙扎情緒的爸媽沒瞧到她臉上賊兮兮的笑,要不然,她絕對會替自己一身的細皮嫩肉討一頓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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