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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自力更生的少年(2)

《天命妻(上)》 / 陳毓華 / 第4章 / 共16章

「娘,這些您拿着,給自己買點好喫好喝的。」

「你一個月掙那一點錢,自己過日子都艱難了,還每月給我們錢,阿隱……娘對不起你。」秋氏一見是半兩銀子,怎麼也不肯要,她知道謝隱自己一個銅錢都恨不得掰成兩個用了,還要存錢給她家用,說到後來語聲已是哽咽。

謝隱在秋氏面前終於有了幾分小孩的模樣,他彆扭着,卻不容拒絕。「我今日與那寶真人去天井衚衕的薛家卜宅挑葬日又化煞,薛夫人給了打賞銀子。」

秋氏卻很不以爲然,「那寶真人什麼本事都沒有,要不是靠你替他撐場子,哪來今日的風光。」

寶真人掛單的一陽觀確實大有名頭,觀裏的道士也不少,但衆所周知這寶真人道術不靈光,只憑着一張利索的嘴皮走街串巷,沒少被人譏爲神棍,後來收了謝隱當道童,纔開始混得風生水起。

「你呀,還是少跟他一起,這樣的人對你沒幫助。」

「我心裏有數。」謝隱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他年紀小,替人化煞、作法、超度、抓鬼、起墳,可信度實在不高,他需要寶真人這幌子,兩人不過是互取所需,水幫魚,魚幫水而已。

秋氏也是點到爲止,謝隱向來就是個很有主意的孩子,並不需要她把話往細裏多說,不過她終歸還是把那半兩銀子收下來了,「娘替你把銀子攢起來,將來好給你娶媳婦。」

謝隱不再說什麼,只要他娘肯把銀子收下就好了。

秋氏還有許多話想跟他說:「你這回釀的酒別再自己拿去酒樓了,可沉了,下個月初我讓你爹牽驢車過來,替你拉過去。」

本來發酵後過濾的葡萄酒只要放上幾日就可以喝,謝隱爲了讓葡萄酒更入味,堅持要放上一個月,等酒色清亮,也好看,才往酒樓送。

他釀的酒別看只有那幾壇,酒客追捧不已,酒樓掌櫃爲了不讓他斷貨,便在價格上給了他最大的利潤,所以一直以來,他的葡萄酒也就固定只送這家酒肆。

謝隱可有可無的頷首,他知道就算他拒絕,他娘習慣當家作主,決定了的事情旁人只要同意就是。

秋氏臨走之前把屋子裏的東西一樣樣都理了一遍,直到滿意才終於離開。

*

孫拂無精打采的貼靠着牆面睡了一晚,牆面又糙又涼,剛被陽氣反彈回來時,還真緩解不少疼痛,但是過了之後就是疼疼疼疼疼。

一個晚上謝隱都沒理她,他忙着把那些瀝乾水分的葡萄放進備好的罈子裏,一層葡萄一層白砂糖。

孫拂看得咂舌,難怪謝隱會說買糖費錢,這樣醃製下去,一罈子葡萄約莫十斤,沒有五斤糖甜度就會不夠,糖一兩價格二十五文,這樣推算下去,二兩銀子跑不掉,成本不少。

看着看着,等他把兩罈子葡萄封起來,已經月上中天。

孫拂迷迷糊間,忽然聞到一陣面香,精神一振,睜眼發現已經到了早上,而一碗滿滿是澆頭的寬條臊子面,上頭還臥了個略焦的荷包蛋,就放到了她面前,碗上有朵青花,是她習慣喫窩頭的那個大碗。

孫拂還想着今天爲什麼喫這麼好,就感覺到謝隱矮身拍了拍自己的腦袋。

「我去買點東西,你把面喫完,碗就擱着,我回來再收拾。」

「我也去。」她狼吞虎嚥,拼命的往嘴裏扒面,恨不得一口全倒進肚子裏了事。

睡了一夜好覺,身子已經沒什麼不舒服的地方,伸展了手腳後,她真心覺得自己的狀態好得不得了,堪比活人。

謝隱愣了一下,只涼涼說道:「你是要跟着我出門?市集人多,魚龍混雜,五蘊之氣混沌,要是衝撞了,回頭指不定就魂飛魄散了。」

孫拂扭身就往後院跑,將放在牆角的傘拿過來。「你只要帶着這傘出門,我就能跟着了。」

謝隱怔忡了半晌,倏然一笑,伸手把那傘接過來打開,然後吩咐道:「進去吧,要待好。」

孫拂樂了。「你要好好走路啊,別太顛。」

謝隱輕笑,「都聽你的。」

出了門,孫拂窩在油紙傘中。「你昨晚不理我,是氣我打你生母兩個耳光嗎?」

「衝動行事,嚐到苦果了不是?」謝隱答得坦然,但見孫拂目不轉睛的看着他,他聲音平淡,「人與人之間都講求緣分,我與她親緣淺淡,怪不了別人。」

孫拂哪裏不知道這道理,但是這麼老成的話從一個小屁孩口中說出來,她就是覺得分外膈應。

沒多久便聽見大市集上的買賣聲、吆喝聲、討價還價聲,她在傘裏面躲不住,便扒開傘,露出一隻眼來。

衣帽扇帳、盆景花卉、鮮魚豬羊、江藕青梅滿擔子挑,應有盡有,除了熱食,還有許多小喫攤,十色湯糰、滴酥鮑螺,小商販頭頂盤子,肩挑擔子沿街叫賣,經過糕餅鋪,還能聞到門口的大鍋傳出正在熬煮桂花酸梅湯的味兒。

這些民間小玩意聽着就有趣,孫拂已經許久不曾這麼接近過人煙,活着就是好,這些攤販跟自己生活的時代差不多,她成了鬼後就感覺不到歲月的流逝,只覺得自己飄蕩了很久很久,想到自己遙遙無期的投胎,本來喜悅的心情又萎靡了下來。

「別鬧,」謝隱把她的腦袋輕輕的按回去,「就快到了。」

謝隱進了一間成衣鋪,雖然很不自在,他仍然堅定的告訴那四十出頭的女店主,他要替家中姊妹買一套女子的上衫和下裳,要是有雙繡鞋就更好了。

女店主也看出小少年的不自在,這恐怕是家裏遭遇到什麼難事,所以纔會讓一個男孩出來買女子的衣裳。

這少年眉眼清正,雖然對男子來說實在太好看了一點,但他衣着樸實乾淨,不像藏掖齷齪心思的人,她開店二十幾個年頭,什麼人沒看過,她信得過自己看人的眼光,再說,這也沒什麼,不就是替姊妹買兩件衣裳嘛?於是她挑了幾件衣裳和鞋子過來讓謝隱挑選。

對姑娘家的衣裳沒有研究,謝隱只知道姑娘素來都愛美,只要是花花綠綠都會喜歡,可那些個花花綠綠放到孫拂身上,他直覺她不會喜歡,再摸了下布料的材質,指着摸起來最舒坦的那一件,問清價錢,付了帳,便讓女店主包了起來,面紅耳赤的逃出了成衣鋪。

謝隱一回到家,便把買來的衣服和鞋子給燒了,燒掉的衣服全到了孫拂手裏,還有一把松木篦子,簡簡單單,沒有任何花樣。

「這是……要給我的?」她想過這些衣服的去處,卻沒想過謝隱是要給自己的。

「先去把臉洗了,你那身衣服不好再穿了。」

孫拂摸摸臉,其實不用問她也知道,流浪了許久的鬼哪裏乾淨得起來,她又是那種死法,加上被雷劈了兩回,身上還真沒一塊完整的布。

一直以來她都覺得反正沒人看得見她,衣服破就破,身子髒就髒吧,禮義廉恥那是人才講究的玩意,比她更破爛的鬼多得是,但能弄得整齊誰不喜歡。

她抱着那疊衣服退到另一間空房,用舊衣服沾了水把臉抹乾淨了,這才把新衣服給換上,最後用那篦子細細的把頭髮梳了個徹底,才把篦子別在發上,當成了飾品。

雞心領細布上襦,沒有什麼花樣,就在領口繡了淡綠的萼梅,淺藍色的碎花裙,墨綠色的繡花鞋繡着一朵海棠花,不算太好的淞江細布,穿着卻很合身,謝隱沒問過她的腳型,那鞋穿起來卻很合適。

以前不管多名貴的衣服她都穿過,唯有這回最開心,她穿上一身新衣,出來獻寶似的展現給謝隱看時,他正坐在藤椅上曬着太陽看書,陽光打上他微側的容顏,帶着稚嫩和美感,讓孫拂的胸口爲之悸動。

謝隱平常除了設法賺錢養活自己,最常做的事就是看書了。

爲何要那般小心翼翼的看書,孫拂很不解,謝隱這才告訴她因爲是別人的書,不能損壞污穢,如何來,如何去。他沒錢買書,牀頭那些書都是向一位耆老借來的,看完一卷還一卷,看完一冊再借一冊,別人的書他很是愛惜,連點摺痕都沒有。

連一本書都捨不得買的人卻花了三兩銀子給她買衣服、鞋子,孫拂心中一緊,一下說不出話來了。

她不是他的誰,甚至連認識都談不上,他卻替她如此着想,孫拂好似感覺得到早已死去的心正亂七八糟的跳着,胸口莫名的痠軟,彷佛軟到能出水,揣着這麼一顆彷佛再度活起來的心,無關情愛,無關風月,滋味難以形容。

孫拂來到謝隱身旁。「我衣服換好了。」

謝隱回過頭,孫拂手裏還是撐着傘走在薄薄的日光下,傘下的她五官明豔,容色動人,嘴脣嬌如新桃,普通的衣服穿在她身上,整個人卻嫩得像水蔥一樣。

「不好看嗎?」因爲他沉默得太久,眼神裏又什麼都沒有,她心裏沒底。

「很適合你。」他有些言不由衷,她的容貌比極致盛放的海棠花還要嬌豔,青蓮白茶般素淨的顏色並不適合她,她該華服飾金纔是。

對謝隱平淡的稱讚孫拂從善如流的接受,雖然她很早就過了需要人家讚美才能讓自己有好心情的年紀,她去世的時候已經是個四十開外、暮氣沉沉的女人,但不知爲什麼她死後的模樣卻維持在她二十歲的時候。

也許是太久不曾換上一身新衣,無論如何,對女子而言,一件衣服穿上百年,實在不是什麼快樂的事。她輕輕轉了一圈,好吧,就算這麼做有些孩子氣,可她就是想這麼做,轉了圈之後仍不禁微赧。

謝隱嘴角微勾,她明明看着年紀比自己大,可那宛如花開一般的裙裾和她臉上的粲笑,讓他覺得雖然衣服不是穿在自己身上,仍被她的喜悅感染了。

孫拂不想繼續討論關於衣服的話題,話鋒一轉,問道:「謝隱,你每日做的飯菜裏是不是放了什麼補氣的東西,才能讓我不再那麼虛弱?」

謝隱把眼睛調離書本,「你認爲我買得起那種東西嗎?」

孫拂默了。是啊,她每天喫的不是窩頭還是窩頭,今天一早那臊子面上的肉燥澆頭和蛋,還是秋氏拿來的,他哪來的閒錢去買補品給她喫?可她這段期間體力真的恢復不少,也許不用再幾日就能離開這裏了……

但是一想到自己即將離開這個小院,心情便低落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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