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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重生回到十五歲(2)

《天命妻(上)》 / 陳毓華 / 第6章 / 共16章

「綠腰和琵琶呢,又去了哪?」

「昨兒個綠腰的姑婆來探視她,您打發琵琶去給她送一盒金華酥餅,恐怕是有說不完的話,在路上耽擱了。」

孫拂知道綠腰是由她姑婆養大的,從小父母就沒了,和這姑婆感情極深,她還知道在綠腰死了之後,她姑婆也因爲無人照料,淒涼的去了。

孫拂擺擺手,「你去把香包摘下來,香爐也倒了,往後沒有必要,屋子裏不要再擺這些香包,燃香也不必了。」

白麝香的氣味太過甜膩,堵得她胸口發悶。其實她不是沒有懷疑過,她侍候皇帝那些年,居然連一個孩子也沒懷上,也許這些白麝香、藏紅花都脫不了關係。

妄茜手中一緊,她是貼身丫頭,小姐居然派她做這些雜務,見小姐面色平靜從容,她卻不知道爲什麼心底有些發怵,心中雖是氣惱,口中仍稱是,把紫金香爐和牀頭四個香包都拆下,掀開綢紗簾子出去了。

孫拂起身,抬手把那碗湯藥倒到臨窗大炕外的盆栽中,跌上緞子高腳鞋,坐到了玫瑰妝鏡前面,鏡中的少女有張美得濃烈燦爛的五官,一雙大眼,巴掌臉,膚光如雪,眉毛秀雅,因爲皮膚白,眼仁更顯烏黑,宛如一幅帙麗的畫卷,讓人百看不厭。

太過明豔的氣質,導致所有的人對她第一印象只有如珠光般的美貌,她聰不聰慧,內理有沒有內涵,都不重要,就像一個可供賞玩的花瓶,加上她的行事作風,聰慧伶俐構不上邊,倒是草包二字成了她的標誌。

少女時對自己外表萬般注重,但是後來她才知道皮囊再完美,成了一堆枯骨後,就什麼都不是了,誰不會死?

她看着鏡中的自己,回到了十五歲的年紀,會不會只是一場夢?莊周夢蝶,蝶夢莊周?會不會下個瞬間她又變回那個沒有人聞問的孤魂野鬼?

她先是把自己上上下下摸了個遍,什麼都沒有,慌忙的回到千工牀上到處摸索,翻開瓷枕,終於看見一個香囊,打開看,三張符紙和那枝判官筆都在。

她捏着香囊,原來不是夢境,她真的回來了,回到她還有能力修正錯誤的時候。

她人生最糟糕的時光是得知因爲自己累及家人,沒能見到爹孃最後一面,甚至連雙生子弟弟也英年早逝,如果身邊所有人都在——光是用想的就教人眼眶發熱、心跳加速。

感謝天地,感謝浮世衆生,感謝所有的一切!

感謝……謝隱。

*

琵琶和綠腰進來的時候就看見她們小姐撲在牀上,手裏不知道抓着什麼,只見枕被、綢帳掀得一團亂。

綠腰過來扶她,孫拂看了她一眼,頭髮肩上都溼了大半,琵琶也一樣,恐怕是在雨中站了好些時候,又冒着雨回來,溼了半身。

「你姑婆回去了?」孫拂把香囊不動聲色的放進袖子裏。

「姑婆讓奴婢謝謝小姐的糕點。」

孫拂看向琵琶。「這雨也太大了,你趕緊去把衣服換了,瞧這裙禱鞋子都溼透了,一會兒多煮幾碗薑湯,熱熱的喝着,省得染了風邪。」

琵琶知道這是小姐要留綠腰下來說話,但是這麼客氣的小姐……

她沒敢繼續亂想,順從道:「奴婢很快就過來侍候小姐。」說完她便低眉順目的退了出去。

「坐着說話。」看着綠腰低垂的頭,她是四個丫頭裏年紀最小的,今年也十四了,眉清目秀,上挑的鳳眼,眼尾有一顆小淚痣,增添了些許楚楚可人的味道。

「奴婢不敢。」綠腰有些忐忑,小姐脾氣好的時候是天下最好的主子,可脾氣一來,侍候的人小腿肚都會打顫,這回莫非是因爲姑婆尋到西園來小姐不高興,要找她說事了?

「我是真有事要跟你說。」孫拂很是和顏悅色,親手替她倒了一杯熱茶。

「小姐吩咐就是了。」綠腰只敢坐繡墩的三分之一,腰桿筆直,愣愣的接過孫拂遞來的熱茶暖手。

「我知道你從小是由姑婆帶大的,她一個人在西城郊住得遠,她要見你一面得跑個老遠,要不這樣吧,你到燕子衚衕去買間二進的小院,把她接過來住,往後你要回去看她也方便。」

燕子衚衕就在孫宅後面,綠腰以後想回家不用等旬假,只要開了後門,就能直奔家裏。

綠腰驚着了,匆忙的把喝都還沒喝上一口的茶盅放回桌面,她咚一聲跪下來,叩頭如搗蒜。「姑婆她老人家只是想奴婢,來看一眼奴婢過得好不好,奴婢往後讓她不要再來就是了!」

那下跪的聲音又大又響,孫拂都替綠腰覺得痛。「綠腰,來,用你的眼睛看着我,我剛剛說了什麼?」

她的表達能力有那麼差嗎?這小丫頭的腦子裏都裝了什麼?

綠腰顫顫的抬頭,兩手放在裙兜裏,緩緩想了下,眼珠子能動了,可她還是不理解,面帶侷促。「奴婢的確是很想把姑婆接來侍奉,可銀子還沒存夠。」

「既然是我讓你把人接過來,買小院的錢自然由我出。」

「爲什麼?」小姐難道因爲絕食過了頭,人還沒清醒過來嗎?她從來不敢想的事,小姐卻替她圓滿周全了。

「因爲你是好丫頭。」孫拂這句話一點停頓也沒有,令綠腰舌頭打結得更加厲害,心中卻難掩澎湃。

孫拂道:「去吧,去我的私庫支一百兩銀子,買了宅子,讓姑婆安頓下來,要是錢不夠再跟我說,還有你也趕緊下去把一身衣服換了,我要去給夫人請安。」

一百兩銀子按照京城的物價要買大宅子沒有,但一間妥貼的、適合姑侄倆住的小院應該可以打平。

「是先去老夫人那邊?」一直以來小姐都是以東園爲重的。

「今天不是初一十五,用不着去東園,咱們去我娘那兒。」

那在外頭說一不二,爲了顧全這個小家卻只能忍氣吞聲、倍受婆母搓磨的孫家長房媳婦兒。她有多久沒見過母親了,她絕食了好些日子,丫頭們說阿孃來過無數遍,通通被她拒於門外,據說阿孃失望極了。

咦,初一十五不是纔去夫人那?怎麼如今倒反過來了?

孫拂知道綠腰心裏在嘀咕,她也不解釋。

孫家有三個兒子,大兒子孫邈,也就是孫拂的父親,他是元配的兒子,元配病逝後,身爲順天府府尹的孫老太爺又娶了繼室,生了二兒子孫璟和三兒子孫信。

孫老太爺死後,孫邈雖是兩榜進士,卻在繼室孫老夫人的逼迫下放棄做官,跟着商團跑商學習經商,當時姚氏的家人看不過去,便讓孫邈跟着自家商隊歷練,也方便照看,等到他能獨當一面,孫老夫人便將他叫回來經營孫家的產業,賺錢供應一家子以及弟弟們應酬花銷。

孫邈成了地道的商賈,倒是二房一個是通政使,三房是翰林院的學士,走的都是文官的路子。可見孫老夫人有多不待見大房,整個心都是歪的,不管大房的人做得再好,她都看不見。

原來孫家是沒有分家的,可長景二十九年,才情絕倫,德藝雙馨,溫柔敦厚的二房嫡女孫窈娘,經過層層複雜的逐級篩選後,被長景帝親自定爲皇后,隔年生下嫡皇子,二房躍進龍門,三房與有榮焉沒少沾光,態度自然不可同日而語。

都說樹大好遮蔭,二房因爲女兒飛上枝頭做鳳凰,孫璟也水漲船高,從三品的通政使成爲二品大員,還是國丈,孫老夫人成了一品誥命婦,貴不可言,唯獨大房還是大房,並沒有因爲改換門庭有任何變化。

真要說孫府這樣的門第,並非紮根深厚、盤根錯結的世家大族,也不是權臣有值得人倚仗的地方,區區一個世家嫡女哪來的資格成爲繼後?

然而前朝有外戚之禍,影響巨大,歷代鑑之,景辰朝皇室祖制,爲了預防外戚專權坐大,威脅皇權,憑藉裙帶關係輕易獲得政治或經濟上的特權,進而把心養大,韻観不該韻覦的東西,皇帝或皇子立後納妃,只許甄選二品以下官員家中的女子,更爲了防範他們參與朝政,只予虛銜厚祿,不給事權。

孫窈娘能上位,還真要感謝自家門第不顯,加上各方角力爭鬥下的漁翁得利,不然這掌中宮的皇后鳳位真沒她什麼事。

雞犬升天,躊躇滿志的孫老夫人下令分家,大房沒有異議,就算有意見也被無視的分了家,如今孫府最有出息的人可不是長子。

偌大的宅子分成了東西二園,二、三房人多地位超然,自然佔了大半個宅院,大房人少,還是士農工商裏最不受待見的那個銅臭商賈,分到的都是位置偏僻房舍老舊的宅子。

相對的,這房的孫女也入不了眼睛已經看不見別人的孫老夫人眼裏,只讓孫拂和庶妹初一十五去應個卯。

孰不知孫拂那個傻子,卻日日從自家正門繞上一大圈到東園正門,即便通過門房稟報才能見到孫老夫人的面,向她請安也被草草打發,仍像黏皮糖一樣樂此不疲,到後來,東園的僕役對她別說尊重,連好臉色也沒了。

以至於綠腰聽說她不去東園,還以爲自己的耳朵太久沒挖,聽錯了呢。

砸在綠腰頭上的喜悅太過虛幻,又想這會不會只是小姐一時的心血來潮?怕一問小姐又把恩德收回去,重重的給孫拂磕了頭就出了半若院。

路上遇到一個負責灑掃的丫頭,她忙問道:「阿苑,你掐我一把,看我是不是在作夢?」

小丫頭不明所以,卻還是在綠腰的腰間軟肉掐了一把,沒想到綠腰居然咧着嘴笑,輕飄飄的走了,回頭還說:「姑婆給我帶了糉子糖,一會兒你來找我拿。」

*

琵琶回來的比較早,知道孫拂要去正院,捧來一沓衣服讓孫拂挑選,顏色一目瞭然的鮮豔活潑,色彩亮麗喜氣,也是孫拂一向的風格。

孫拂掃了一眼,幾套衣服沒一件順眼,自己去衣櫃挑了件素雅的水綠細雲錦掐腰小襖,淺淺的嫩綠像春日枝棲上的那點新綠,領上鑲了潔白的兔毛,下身挑了件水色長裙。

她已經及笄,能束髮插簪,頭飾她也不要那些搖搖晃晃的金銀步搖,只用一隻翠羽珊瑚釵子插在琵琶替她梳的小髻上。

「小姐怎麼不挑那件桃紅挑絲的,好看又嬌豔,小姐皮膚白,穿上肯定好看得緊。」琵琶有副甜蜜的相貌,笑起來臉頰有兩個深深的酒窩,小姐的服飾一向由她打理,她也最知道小姐的喜好,「要不上些胭脂水粉,增添氣色?」

孫拂只拿起眉筆輕輕描了眉毛,其他胭脂水粉連蓋子都沒打開來看。

這時雨已漸小,只餘淅瀝的雨絲,琵琶把緞面披風披在孫拂身上。「小姐的病初癒,仔細莫要再着涼了。」

撐了傘,舉步正要出門,換過衣裳的綠腰回來了,主僕三人往姚氏的正院走去,至於妄茜,她向來愛找機會偷懶,過去孫拂都由着她,如今有了防備,她不主動湊過來更好。

姚氏的正院離半若院不遠,繞過抄手遊廊和月亮門,就能看見黛瓦白牆的院子,裏頭種了許多西府海棠,青石小路上則有着各色精雕細琢的山石與盆景。花花草草經過雨水的滋潤,綠瑩瑩一片,顯得崢蝶精神,這會兒,雨也停了,天放了晴。

孫拂在冷宮那些年,每每午夜夢迴,淒涼無助,眼睛睜開閉上,浮現的都是這簡潔豁達小院到處的綠意盎然,還有爹孃細心叮囑的笑臉。

綠腰在一旁看着,心中有些異樣。這樣的小姐和平日很不一樣,以前總是顧盼生輝的小臉蛋一絲表情也沒有,不是冷漠,也說不上呆滯,似乎是懷念的看着這個院子,只是這麼簡單的動作,也不知從哪裏生來幾分雍容的獨特氣質。

綠腰搖搖頭,她肯定被小姐給的那一百兩銀子砸昏頭了,要不然哪來這種荒謬的感覺,但是一想到可以和姑婆同住,又止不住滿心的歡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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