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雪霽出門後,兒金金仔仔細細的又把宅子逛了一遍,見日頭正好,她汲了井裏的水,擔起袖子把堂屋裏頭的傢俱都搬出來,八仙桌、一式四張的圈椅、兩頭微翹的雙頭條案……一一擦拭起來,擦拭完放在蔭涼處晾曬,轉頭進了房間,也將春凳、繡凳、梳妝檯,靠窗的書案、骨牌椅、牀榻都細細擦過。
至於帳子、珠簾、被褥枕頭,華麗的有些刺眼,也不是她喜歡的樣式,便拆下來,拿箱籠裝了,準備一會兒上街去買來替換。
接着她又洗刷了竈臺,水缸也刷了,然後提水裝滿,地板還沒沖洗完畢時,蘇雪霽回來了。兒金金溼着雙手,隨意在裙兜上一擦便迎了出去。
「你怎麼不等我回來再一起打掃?」蘇雪霽一進門就看見窗明几淨的堂屋,搬進屋的書箱一時不知該不該放下。
兒金金看得出來他是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把兩個箱籠和廩米從客棧搬回來的,他那單薄的身板,還真是不容易。
爲了省那丁點銀子怎麼就不知變通請個人幫忙呢?算了,讀書人也不能五穀不分,四體不勤,就當鍛鏈體力了。
「渴了嗎?先喝杯水再說。」她指了指桌上的茶水,要他自己倒,她趁機把箱籠往屋裏搬,可她搬進去也就一放了事,書是太白哥哥的,她就不去碰了。
「你會燒水了?」他還真的渴,喝了一杯,還有些意猶未盡。
「我都看你做過那麼多遍,要是再學不會就該糟了,往後你要上書院讀書,我總不能每天脖子上掛個大燒餅等你回來煮飯、燒水,我好歹也得學些求生本領,不求人啊。」
蘇雪霽想笑又不敢笑。
「夠嗎?要不要再來一杯?」
蘇雪霽爲了能早點回來,取了房契後又去了衙門登錄做檔案,纔去客棧把留在那邊的行李拿出來,結了帳便往回趕,這一路都沒沾到半滴水。
原本一直忍着還不覺得有什麼,如今一杯水下去反而覺得更渴,遂點了點頭。
他也沒等兒金金替他倒水,直接走過去拿起茶壺就着壺口咕嚕咕嚕把一壺水都喝光了。
「欸欸,下回不要這樣了,要是渴了,在外頭喝杯涼水再回來也是可以的。」兒金金簡直不知道要怎麼說他了,這男人都是這樣一根筋嗎?他這秀才到底是怎麼考上的?真令人費解。
蘇雪霽把水喝完,人總算緩過氣來,舒坦的坐了下來,把荷包裏的東西都拿出來。「這是房契和地契,你找個穩妥的地方收好,屋子錢、中人費加過戶稅,一共二百兩,客棧結了房錢一百八十文,這些是找回來的錢。」
兒金金不關注那些銀票和零錢,看了一眼房契。「怎麼是我的名字?不該是你的纔是?」
「銀子你出的,房子自然該是你的。」蘇雪霽笑道。
「那好吧,你的我的,左右都一樣。」她把零碎的銀錠給了蘇雪霽,收起銀票和房地契,「過幾日是十月朔要給先生送節禮,想想要給先生、師母置辦些什麼,留些銀子在身邊,手頭方便些。」
蘇雪霽有一刻失神,以往哪有誰來替他打理這些,都是他自己若有些餘錢便買些時節果品,再多一刀好些的紙,就算盡了節禮,他沒想到先前只是一語帶過,兒金金卻記在心上了。
眼看天要黑透了,這才發現屋裏沒有油燈,何況一整天折騰下來早就飢腸轆轆,便一同出門覓食,順便到夜市買些急用的東西回來。
走出家門,鄰居煮飯燉菜的香味到處瀰漫,走在銀杏衚衕裏,聞到的都是人間煙火氣,她樂到不行。
蘇雪霽看她像聞到骨頭香味的小狗,指着前頭笑道:「找個地方去喫東西去吧。」
兩人出了衚衕,沿着石板路往前走,拐過了彎,眼前豁然開朗,從這裏出去有許多的店鋪住家混合,攤販林立,又往前走了一段路便是縣城最熱鬧的夜市了。
這夜市通常開到三更,天明便成了市集。
「我要喫鮮蝦大館範,澆頭要多加,還要一顆大滷蛋,你呢,你想喫什麼?」
「我來個不加肉的陽春麪就可以。」
兩人往一家賣大館範的麪攤走去,找了位置坐下,一個和攤子格格不入的大漢過來問道:「兩位喫點什麼?咦,這不是蘇秀才嗎?」
蘇雪霽轉頭一看,站了起來,「……丁大哥。」這跑堂的「老小子」居然是他們在蘇家鎮倉糧司見過的丁朱華。
不過喫個晚飯也能遇見熟人,天涯真是無處不相逢!
「你怎麼會在這裏?」兩人異口同聲。
丁朱華爽朗的大笑,「我方纔還以爲認錯人,這丁記麪攤是我爹孃的攤子,我要無事忙就過來跑腿幫忙,他們還嫌我礙事,說我在這裏妨礙他們做營生,不是我吹牛,我家麪攤在縣城裏數一數二,沒有一樣不好喫的,就連我孃親手做的小菜也是一絕。」
「丁大哥是縣城人啊?」兒金金問道。
「就是,當初調到蘇家鎮,我還想着要兩邊跑不知得多少年才能再往回調,哪裏知道自從認識小老弟之後,縣太爺說衙門缺人手,又把我調回來了。」蘇家鎮也是縣太爺的轄地,一個縣衙就這麼些個衙役、書吏,哪邊人手湊不齊,就得去哪邊支援,這已經是常例。
「我們今日剛搬來縣城。」蘇雪霽笑了笑道。
「巧啊,我這幾日休沐,休沐日過後便要回縣衙應卯了,往後小老弟有事招呼我一聲,我當全力以赴。」
「多謝丁大哥了。」
「不說這個了,你們現在住哪裏,我打小在這裏長大,這縣城我熟得很。」他小時候是市井的小霸王,長大了爲了不繼續混下去,他那在縣衙當了一輩子小吏的爹便走了關係把自己的位置騰給兒子,他老人家離開崗位後又閒不住,便和老孃開了這家麪店打發時間,哪裏知道做着做着,還做出了點小名堂來。
由於自己靠着關係進衙門的,他對蘇雪霽這樣憑自己實力拿到秀才功名的人是特別的佩服!
「臨着河,就銀杏衚衕走到底,一進的宅子。」蘇雪霽沒想到丁朱華會問那麼細,見兒金金沒什麼反對,便把地址給了丁朱華。
「你們買了?那處可是縣城出了名的凶宅,人人避之唯恐不及啊。」丁朱華皺起眉來。
這蘇秀才莫非是叫牙子給騙了?
蘇雪霽正要細說,可前頭的人漸漸多了起來,忙得不可開交的丁大娘吆喝了聲,丁朱華立刻回過神。「都怪我這張嘴窮羅唆,賢伉儷喫點什麼呢?」
正是飯點,人多了起來,兒金金也想他趕緊走,便重複了一遍菜單,「鮮蝦大館飾兩碗,澆頭要多加,各加一顆大滷蛋。」
兒金金沒照蘇雪霽的意思要碗陽春麪,反倒叫了兩份同樣的鮮蝦大館飾。
「稍坐,馬上就來!」丁朱華高喊了句,又壓低嗓門添了句,「我忙去了啊。」
沒等蘇雪霽回應,丁朱華快步的往正在忙活的爹孃重複一遍菜單,然後自己先去端菜,不消一會兒,木盤裏放了三樣小碟的涼拌小菜,往桌上一放,「麻醬拌野蒜苗,爽口解膩,愴拌西葫蘆,辣椒爆炒花生米,這幾樣是送的,二位先用,我一會兒就把大館範給二位送來。」
蘇雪霽張了張嘴,要換菜單的話來到嘴邊,丁朱華已經忙別的去了。
「嚐嚐,我看這西葫蘆絲翠綠的皮好看得緊,嫩得不像話,還連皮喫呢。」兒金金挾了一筷子放進嘴裏直喊甜。
蘇雪霽實在也餓了,這當兒兩碗大館飾上來了,那碗公比人的臉還要大,八分滿的湯汁飄着綠芹青蔥,薄薄的館餉皮看得出來裏頭的鮮蝦居然是整隻的,湯頭不只臥着滷蛋,還有四根指頭橫並這麼大一塊的肉,不用聞就香氣撲鼻,兩人不再客氣,埋頭便喫,一番狼吞虎嚥,連湯汁都見底,幾樣小菜也喫得乾乾淨淨。
「我還是頭一回喫這麼多東西,胃口被你養得越發的大了。」這樣的飽足感,自從兒金金來了以後他覺得越發的豐滿了。
「你就是要多點肉,把身子骨養實了,想做什麼事都行。」沒有健康的身子,想做什麼都是空談。
「娘子說得是。」
兩人走到攤子前,付了帳,一大碗的餛飩十五文,肉、滷蛋和小菜都不收錢,蘇雪霽付了三十文。
「這好嗎?我們白喫了那麼多東西。」兒金金可沒想到是這個價,小攤子掙錢辛苦啊,何況還是熟識的人,這不是佔了人家便宜?不好吧。
兒金金愛錢,可她不興占人家便宜這套。
「我們與丁大哥爭這些小錢想必他不會收,與其在這裏計較,倒不如往後有機會多照看着他們一家。」蘇雪霽想得更遠些。
兒金金見他說得在理,兩人便慢慢的往夜市逛去,兒金金想買的東西太多,可也只能緊着先買了燈油和棉被枕頭、洗腳的木盆,便打道回府。
兩人燙了腳就準備睡覺,寬大的彩漆架子牀比起他以前那逼仄的單人火炕,得一個人睡牀頭,一個人睡牀尾才不至於翻不了身,再回想這兩日,分了家,看見自己那分得的那荒地、山頭,隔天卻在縣城就買了屋,晚間遇見丁朱華還喫了頓那麼多東西的晚飯,身上蓋的是柔軟溫暖的厚錦衾,這些曲曲折折,起起伏伏,悲喜交加……
而這些,若是沒有此刻睡在他身邊的兒金金,此刻的他應該是如何精打細算的在縣城裏與人合租一間房,想法子在這什麼都貴的地方活下去。
要不是有她,他還在過那些餓狠了纔敢去買個饅頭掰成兩塊喫,撐着等書院的正餐,每一文錢都得設法攢起來的苦日子,再說那些個抄寫活兒也不是天天有的,有的人還會拿他秀才的身分嘲笑他賺這種小錢,與窮人搶食,又有誰知道他心裏的苦楚?過去的日子和這些天比較,如天淵之別。
看看已經睡翻過去的兒金金,想來這兩日累壞她了。
頭一回,他主動靠近她,把人摟了過來,手摸着她軟綿綿的腰肢,那是一種他也形容不來的感覺,耳裏隱約聽着屋外潺潺的河水聲,一顆飄忽的心彷佛有了安定處,兩眼一闔,也很快進入黑甜夢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