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說當不得真,兒金金卻把她的話放進了心裏,只不過她還是在心裏稍稍反駁了一下,夸父山上,「錢」這東西是一點用處也沒有的,若是完成師尊交代下來的任務,獵殺妖獸,煉器煉丹,便能拿去集仙會換自己需要的丹藥靈符,所以天上是不可能掉錢下來的。
至於點石成金,有了那根能成金的指頭,連喫食都變成金子,那不活活餓死、渴死纔怪,她不要,也沒有。
兒銀銀看她一臉認真的想着,忍不住搖頭。「你這愣子,我說什麼你都信,要知道橫財這樣的運氣除非天生,八字帶着橫財命,這樣的幸運兒鳳毛鱗爪,百人中也不知有沒有一人,不是誰都能有的。」
兒金金覺得不太對。「橫財,意外之財,意外之財就是沒有主,我們可以拿的嗎?」
兒銀銀瞪她,又想笑。「掉在地上能撿的錢稱不上橫財,何況路上來來往往的人,誰沒有掉錢的時候,就算掉的是金銀首飾,本人又不知道,誰撿着了不就是運氣!」
「那掉了東西的主人得多着急,應該要還給他吧?」
「地上掉的一文二文錢,錢小是一回事,銅錢上面又沒刻字,你能知道誰掉的?能還給誰去?」
這倒是。
兒銀銀伸手點了點她的額頭。「你啊,別淨想這些有的沒的,要不是我跟着娘還讀了幾天書,不被你難倒了,走吧,趕緊去抓藥,回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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兒家一家四口住在驛館後面一處兩進的小跨院裏,地方雖不大,好在他們人口簡單,也住得開。
六安縣並不是什麼繁盛的地方,百里外有一個富庶的州府,既然是州府,驛站的條件必然好上許多,所以要不是真的趕不及,官員大多不會在六安縣停留。
兒銀銀她爹身爲驛丞,管的就是往來官員迎送之事,繁瑣又討不着好,眼睛長頭頂的官員多如跳蚤,除了小心翼翼,就是更加的小心翼翼,因爲隨便一個官都不是能得罪得起的。
兒金金和兒銀銀還未踏進小院就聽見嘈雜的爭執聲傳出來,兒銀銀一手抓着藥包,一手提着裙子,疾步往裏面走。
「姓蘇的,你們蘇家一窩子都是勢利鬼、黑心貨,沒一個好東西!當初求着咱們家姑娘嫁過去是一副嘴臉,我們家一出事就來退了親,親退也就退了,現在欺負我男人還躺在牀上,落井下石這種缺德帶冒煙的事情你們也做得出來?我當家的真是瞎了眼,當初怎麼就給閨女定了這樣的人家?」梅氏氣怒尖銳的嗓子又哭又嚎。
兒銀銀心裏一驚,難道蘇家人又來了?當初那家子一聽說她爹病了,就忙不迭的來退了親,說門不當戶不對,要不是她娘不錯眼的盯着她三天,她恐怕早就因爲羞愧想不開,一條草繩吊死了。
好不容易她才緩過來,這良心餵了狗的蘇家人又來做什麼?
小院門口堵了一堆看熱鬧的人,院門是關着的,看熱鬧的人伸長着脖子直往裏頭瞧,豎起耳朵聽,這會兒一見兒金金和兒銀銀回來,都讓開了些。
這時,一個剽悍的婦人從隔壁的院門竄出來,手捧一盆髒水就往那些人潑去。「看什麼熱鬧?再看挖了你們眼珠子餵豬喫!」
婦人把水盆一扔,也不管那些被她潑到水,嘴裏罵罵咧咧的人,她拎起門邊的竹掃把,把人趕到了巷子口。
兒銀銀也沒來得及向婦人道謝,便咬着脣進了院子,倒是兒金金等那婦人氣呼呼的折回來後,向她福了一禮。
這些鄰里,太平無事的時候是鄰居,誰家一出事,全是來看熱鬧的,敢出來替兒家說話的人就一個蔡氏。
「都住一個大院的,謝什麼呢,趕緊進去看看你伯孃吧。」蔡氏擺擺手走了。
蔡氏的丈夫方松是兒立錚底下的小吏,兒家住西跨院,方家住東跨院,兩家的交情向來不錯,兒立錚這莫名其妙的一病,官驛的事務便只能交給方松來負責了。
兒銀銀進了院子後,瞧見院子裏擺了兩口用紅綢帶纏繞的水柳木箱子,來的人是蘇家的蘇平,幾個小廝則站在箱子後頭。
「兒姑娘。」蘇平皮笑肉不笑的向兒銀銀打招呼。
兒銀銀把脣咬成了淺白,不發一語。
兒金金也進了院子,穿過小院,把靠着門板當支撐,看起來搖搖欲墜的梅氏扶起來。
梅氏咬牙切齒,恨不得拿出掃把把人攆走,但是耕讀書香人家的家教不容許她這麼做,就算氣得渾身發抖,只能眼睜睜的看着,就連兒金金扶起她時被她掐疼了手臂抽氣的模樣都沒發現。
「兒姑娘,我送聘禮來的,三天後便是良辰吉日,到時候花轎會來接,我在這裏祝您和小叔白頭偕老,恩愛到老。」蘇平是蘇家二房長子,話說得很是理所當然,彷佛早已篤定兒家不會拒絕。
兒銀銀的眼裏滿是錯愕和驚訝,小叔?
她沒見過蘇家小叔,但是她知道這個人。
這蘇氏一家住在蘇家鎮,因爲大部分的人家也都姓蘇便團聚成村子,後來人越聚越多,新姓和舊姓交流着,慢慢便發展成了鎮子。
蘇家是舊姓,根基深厚,枝節龐雜,到了蘇老太爺這一代,已經出了五服,所以基本上和本家並沒有太大關係,蘇老太爺一共生了三個兒子,老大蘇耿是個行商,做生意買賣很有一套,年輕時覺得自己一年到頭有三百六十五天不在家,終身大事嘛,說是不想耽誤人家閨女,只是多年後有了年紀,即便攢下不少家財,但後繼無人卻是個嚴重的問題,在家人的威逼下才說出他早年傷了身子無法有子嗣,但他想得很開,或許從兄弟那裏過繼一個孩子來繼承香火傳承也就罷了。
蘇家原本還有一個老三,但徵兵出去就再也沒有回來,多年沒有消息,估計也回不來了,所以過繼一事,老二家就成爲唯一的選擇。
當大家都以爲老二蘇直唯一的兒子蘇紙將來能兼祧兩房的時候,蘇耿卻不知從哪裏抱回來一個孩子,這孩子也就一歲不到的年紀,玉雪可愛,十分好看,所以蘇耿便將他起了名字叫蘇雪霽,收爲養子。
只是蘇耿身子不好,撐着把蘇雪霽養到十歲,就病故了。
蘇耿蓋的青磚大瓦房,攢下的偌大家業就全被二房佔了,一開始二房還拿蘇雪霽當回事,該怎麼就怎麼着,但是沒多久就露出了真面目,讓十歲的孩子成天去放牛、割草、砍柴,將他指使得團團轉,有一回他在山裏迷了路,走不出來,餓昏在山坳裏,被一個老獵戶給撿了回去。
那老獵戶也是有兩把刷子的,就在山林挖了些藥草熬了藥汁灌下去,居然把蘇雪霽給救了過來。
後來老獵戶好心的把人送回來,卻被蘇紙的妻子蘇秦氏給拒在門外,蘇秦氏巴不得蘇雪霽不明不白的早早投胎去,哪可能再讓他回蘇家。
她說蘇雪霽是外姓血脈,不是他們蘇家的人,倘若老獵戶想要,不如好人做到底,帶回去養着,也算是積德了。
老獵戶沒辦法,只能又把人領走了。
但老獵戶年紀畢竟大了,年輕時又受過太多的苦,身子骨早垮了,三年後的冬天,一場風寒奪走了他的老命。
然而唯利是圖見錢眼開的蘇紙和蘇秦氏居然爬了兩座的山頭,親自把蘇雪霽接回來。
兒銀銀聽她娘提過,蘇紙突然這般殷勤,爲的是想分家,那些個大瓦房、良田、莊子都記在蘇雪霽名下,而且在蘇氏族長那留了檔案,他們想動手腳都無法,只能應族長要求,去把人接回來照顧。
不分家,二房佔着大房的房子名不正言不順,蘇耿都死了那麼些年,二房被人指指點點的流言閒話始終揮不去,他們雖不在乎,但在族長脅迫之下,再怎麼看蘇雪霽這個甩不掉的小尾巴不順眼,爲了家產,還是忍着把人接回來了。
蘇雪霽回來後,沒有人知道他們談了什麼,而後那孩子就進了縣裏的書院讀書,蘇氏分家的事就懸在那不上不下。日子一年年過去,眼看着蘇雪霽如今都十七歲了,在他們這地方,十四、五歲的孩子們都開始訂親議婚,更早的十二、三歲也有,這蘇雪霽的親事卻是一點動靜也沒有。
蘇雪霽無疑是優秀的,兩年前便以十五歲的年紀中了秀才,但是他家裏的情形人盡皆知,好人家也不願結這門親事,怕女兒嫁過去不給二房拆卸入腹,喫得連骨頭都不剩纔怪。
兒銀銀所知道的也就這些了,可這麼多年蘇家對蘇雪霽不聞不問,如今蘇家人爲什麼替他張羅起婚事來?
「你是什麼意思?」她不敢置信自己聽到的話,整張臉都白了。
蘇平看着秀麗的兒銀銀不由得有些心猿意馬,聲音軟上了幾分,「兒姑娘,你家如今這個光景,實在也配不上我三弟,但是你若願意爲妾,倒是可以商量。」
梅氏幾個大步衝過來,一手指着蘇平,一手摀着胸口,臉色又青又白,搖搖欲墜的痛罵,「死沒良心,黑心爛肚的蘇紙,竟敢叫我女兒做妾?」
「也就是商量,願不願意不就兒姑娘一句話,我爹說不勉強的。」蘇平嬉皮笑臉。
梅氏瘦弱的身軀擋在女兒面前,「如今誰不知道蘇家大房那孩子躺在炕上死活不知呢,你卻要我的閨女去填那個坑?這是拉着我閨女去陪葬,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盤,你回去告訴蘇紙,別說做妾,我們家就是死絕了,也不進你蘇家的門!」
兒銀銀再冷靜也只是個十幾歲的孩子,她顫抖的撲進梅氏懷裏放聲大哭,之前父親病倒,自己被退親,這些都沒有打倒她,但現在要她做妾已經夠侮辱人了,還讓她嫁給一個連明天在哪裏都不知道的蘇雪霽?實在是欺人太甚!
蘇平撇嘴,趁着兒家母女哭成一團的時候,趾高氣昂的帶着小廝離開了兒家。
「娘,我怎麼辦?女兒不要嫁給蘇秀才!」兒銀銀哭得上氣不接下氣。「他們要是敢逼我嫁,我……我就死給他們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