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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說出身分真相(2)

《大宅妙醫(下)》 / 春野櫻 / 第6章 / 共13章

穆雪松轉過身,邁出了步伐。他知道晚了,可他現在就要去找周學寧問個清楚明白。

他疾行在夜色中,穿過靜寂無聲的院落,忽地,一道身影自他眼前不遠處掠過。儘管夜色昏暗,他還是一眼便認出那是周學寧。

這樣的深夜裏,她又要去何處了?

他悄悄的跟在她身後,卻又不敢靠得太近而驚動了她,就這樣,他一路跟着她來到西院一隅。

她走進了矮樹叢後,蹲下,教他看不見她的身影——直到他嗅到香燭點燃的味道。

他心頭一驚,更加疑惑。她在燒香點燭?這深更半夜的,她是在祭拜着誰?

他小心翼翼地靠近再靠近,終於瞄見她跪地執香祭拜着眼前的一個紙牌位。他細細聽着,隱約聽見她不斷地提到爹及女兒……

事情發展得太離奇,卻又彷佛已經要水落石出了。不自覺地,他感到興奮,也感到惶惑不安。

待她磕頭之時,他走了過去……

周學寧抬起頭來,陡地一震,瞪大雙眼,驚嚇得說不出話來。

「你在做什麼?」他問着的同時,彎下腰拿起地上的紙牌位,上面清楚的寫着顯考尹公常川之牌位。

他那流動着的血液彷佛在一瞬間凍結了,他瞠瞪着雙眼,難以置信地看着她。

而她,淚流滿面又驚慌失措。

「不許再敷衍我!」他目光澄定而強勢地注視着她。

「我、我……」她情緒激動,一時說不出話來。

穆雪松將紙牌位擱回原地,並將她扶起,緊緊地抓住她的臂膀。

「你爲什麼夜祭我尹姨父?對你從來沒見過的尹氏父女,你何以如此的同情憐憫?」他逐字逐句,清清楚楚地問:「今天你給成庵推拿時,對安放天說的那個夢中女子是誰?爲什麼當他聽見你對那女子的描述後,會驚惶不已,神不守舍?」

周學寧迎上他的厲眸,不自覺地微微顫抖。

「還有,安放天跟一個來自疏勒的走商往來,而那走商則是在黑市買賣禁藥,毒殺尹氏父女的海檬果又是來自疏勒……」他目光一定,沉聲地問:「你到底知道些什麼?」

「我、我……」

「我猜測安放天便是表姨父的關門弟子,也就是『小安』。」他深深地抽了一口氣,眼神像是在說着「不要騙我」似的注視着她,「你口中的夢中女子是誰?我見過尹碧樓,也知道她在耳濡目染下學了一手撥筋推拿的手藝,你真夢見了她?你突然的轉變也是因爲她?」

他彷佛咄咄逼人般的言語其實夾帶蘊含着太多的關懷及愛戀,她能感覺得到,「松哥哥,我……」

「不要再瞞着我。」他沉聲地說:「對我坦白。」

事到如今,她也沒什麼自圓其說的能耐了,她知道就算自己掰出再多說辭,都說服不了他,也化不開他的疑惑。

但是,他真的能接受嗎?他真的能不驚嗎?他真的不會覺得她很可怕嗎?就連她自己都覺得很可怕呀!

因爲太害怕對他吐實後的結果,她忍不住顫抖落淚。見狀,穆雪松胸口一揪。他將她逼得太緊了吧?但他不得不如此。

「學寧……」他一把將她攬進懷中,深深一嘆,試着緩和自己說話的速度跟輕重,「我要你知道一件事,我現在很愛你,非常愛你。」

聽見他這些話,她心頭一抽,鼻子更酸了。

「我不管你爲什麼改變,總之我就是喜歡現在的你,不論在你身上發生了什麼事,我都不在乎。」他說着,輕輕地在她發上吻了一記,「我知道你藏着祕密,我知道你需要幫助,所以不要一個人扛着,我會幫你。」

他這般真情至性的話語深深的打動了她、溫暖了她,也教她的心慢慢地沉靜安定下來。

深深的吸了一口氣後,她輕輕推開他的胸膛,抬起臉來凝視着他。

「你真的不怕?」她問。

「怕什麼?」他蹙眉一笑,「你?」

她點頭,「在我身上……發生了可怕的事情……」說着,她又忍不住淚下。

他眉心一糾,眼底滿是心疼憐惜,「若真可怕,我更不會讓你一個人承擔着。」溫柔地揩去她臉上的淚,他溫煦一笑,「說吧!」

「我是……」她的聲音微微顫抖着,目光卻深凝地望向他,「尹碧樓。」

像是沒聽清楚,也像是不相信自己聽見的,他微微瞪大眼睛,「什麼?」

「我是尹碧樓。」她說:「尹常川跟白靜兒的女兒,你的表妹。」

「啊?什、什麼?」他聽見什麼了?她說自己是尹碧樓?尹碧樓已經在大火中身亡,那她是……

她能理解他爲何這麼怔愣住了,因爲沒有任何人可以很冷靜淡定地接受這種事情。

「你還記得義母曾去求問何仙姑的事吧?」她直視着他,「當時何仙姑看了生辰,直言此女已不在世間……」

他當然記得那件事,當時他還嗤之以鼻。

「去年的某一天,我醒來後就宿在這副身子裏了。」她語帶歉疚,「我不知道周姑娘去了哪裏,但我就是宿在她身上,成了她了。」

穆雪松沉默了好一會兒,他不是嚇傻了,而是努力的以他有的認知去合理並接受她現在所說的事情。

「所以,你是尹碧樓,在京城死去的你,魂託於學寧的身上?」

「是的。」她肯定地說。

他細細地打量着她,一時之間無法接受她的說法,「這怎麼可能?你是碧樓表妹?她……」

「《灼艾抄》。」她眼裏盈着淚,語氣沉沉地說。

他怔住,「什……」

「那天你給我買的書,是《灼艾抄》。」她的脣片微微顫抖,「當時我的帕子裏有兩文錢,可你不拿我的兩文錢,而是拿走我的粗棉帕子……」

聞言,他瞠瞪着雙眼,頓時發不出聲音來。

這件事,除了他跟尹碧樓,沒有第三個人知道了。

老天爺!所以說被徐三爺斷言活不過十五的周學寧,即使穆家用仙丹妙藥跟老天爺搶人,也只延緩了她一年的壽命?

她在十六歲這年,終究逃不過既定的命數,因心疾而逝。然後在京城枉死,身軀亦毀損的尹碧樓魂飛千里,寄存在周學寧的身上重生?

於是,她對尹家父女的事好奇、當她知道他們死於一場大火後痛心至昏厥過去、她懂得撥筋推拿之術、她不再害怕四隻腳的東西、她好學不倦、她變得爽朗自信……這一切一切判若兩人的轉變,只因爲她真的不再是周學寧了?

現在,一切都明白了、清楚了,那最後一環總算是串起來了。

他走南闖北,也見識過不少奇人軼事,自以爲沒什麼能驚嚇得了他,沒想到……他不自覺地吐出一口氣,喃喃地說:「我以爲再沒什麼可以驚嚇到我,原來還有。」

聞言,她以爲他覺得她「借屍還魂」很噁心可怕,不禁傷心難過地說:「你若覺得我是什麼不潔之物,我會盡快離開穆府,絕不給你……」

她話未說完,已讓他一把擁進懷裏,緊緊地鎖住,她整個人僵住,木木地貼着他的身體。

他的雙臂力道讓她清楚地知道,他不覺得她可怕噁心,不覺得她是不潔或不祥之人。

「你胡說什麼?」他輕斥着,「誰說你可怕噁心又不潔了?」

「松哥哥……」

「你一定很害怕吧?」他語氣裏充滿着憐惜,「原來在你身上發生了這樣的事,你一直是一個人在堅強着吧?對不起,若我早點知道就好了。」

聽見他這番溫暖人心的話語,周學寧終於情緒潰堤,在他懷中放心地大哭。她真的很害怕,怕他無法接受這樣的她。

「別哭。」他柔聲安慰着她,「如今不是很好嗎?什麼都清楚了,再也不用猜了。」

「我怕……怕你不接受這樣的我……」她抽咽着說。

「我不是說過嗎?你不像是原來的你,但我喜歡如此陌生的你,不管你是誰,我就是喜歡現在的你。」他端起她淚溼的麗顏,眼底滿溢愛憐疼惜。

「看來,那仙姑真不是神棍呢!」他開玩笑地說道。

聽着,她破涕爲笑。

見她終於有了笑容,他放心了,但他神情旋即一凝,「安放天是你師兄吧?」

她點頭,「是的,他就是我爹視如己出的關門弟子。」

提到他,她有點激動,不自覺地深吸吐息了幾下,以平撫那起伏的情緒。

「重生寄宿在周姑娘身上時,我根本不知道自己已經死了,一心以爲自己只是不小心跟周姑娘交換了身體。」她蹙眉苦笑,「後來我向那位客商打聽蹈武堂的事,才知道我跟我爹都死在大火之中,可我卻一點都想不起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我對那天發生的事情完全沒有記憶……」

「你不記得是因爲在發生大火前你已經死了,你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麼死的。海蒙果能讓人在不知不覺地死去。」說着這些事,其實他的心很痛。

是如何心狠手辣又忘恩負義的徒兒,纔會毒殺愛自己如子的師父,以及無辜的小師妹?好個安放天!

她秀眉一捧,咬着顫抖的脣,「我……我真沒想到會是他……當你告訴我尹家父女是喫了海檬果而死去的時候,我還打心裏不願相信是他下的毒,直到我收到沐月寄來的信,明白他是個什麼樣的人之後,才……」說着,她悲憤淚下。

「他從我爹口中知道不少關於穆家的事,之後又對穆家做了詳細的查究,知道雪梅姊姊和離返回孃家多年,未再論嫁,所以動了攀龍附鳳的念頭。」她恨恨地道:「他一定是擔心我爹可能會因爲此事鬧上穆家,纔會一不做二不休地……」

「這事想來八九不離十。雖然我們已幾乎可確定兇手便是他,但手上卻沒有十拿九穩的證據。」說着,他若有所思,神情冷肅。

「我們不能這樣縱放他。」她惱恨地說:「我要替我爹討一個公道,以告慰他在天之靈。」

穆雪松深深一笑,「我怎可能縱放他?」語罷,他緊緊地環抱住她,脣角一勾,「我得設個圈套讓他自己跳進去。」

她微頓,抬頭仰視着他,「你有辦法?」

他低頭在她鼻尖上親暱的一吻,「當然,你等着瞧吧!」

他眼底閃過一抹深沉而肅殺的銳光,聲音低沉地道:「我絕不會放過他。」

「我不肯!」

崇儒院裏傳來穆雪梅激動的聲音,驚動了院裏正在打掃的僕婢,一個個停下手邊工作往廳裏瞧着。

管事的嬤嬤見着,低聲斥道:「有你們的事?快乾活!」

嬤嬤一聲喝令,大夥兒趕緊繼續做事,可一個個都豎起耳朵聽着廳里正發生的事情。

廳裏,穆知學跟穆夫人正一臉無奈地看着大發脾氣的女兒,而穆雪松則氣定神閒地坐在一旁喝茶,像是沒事人兒似的。

周學寧乖乖地、靜靜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靜觀事情發展,反正她管不上事,也沒資格管。

「雪梅……」穆夫人一嘆,「你瞧你這脾氣,除了成庵,誰能容你?」

「娘,這是怎麼回事?」穆雪梅哭喪着臉,「我不要嫁給胡成庵那個笨蛋!」

「成庵是好孩子,不是什麼笨蛋。」穆夫人說。

「我就是不要!」她氣呼呼地道:「他從小就愛欺負我,我受委屈了,他是第一個棋我的人,我嫁雞嫁牛都不嫁他!」

穆知學啜了一口茶,神情凝肅地道:「雪梅,聽你說的什麼話?嫁雞嫁牛?我穆家的女兒能這麼隨隨便便的嫁了嗎?」

「爹……」穆雪梅知道她爹向來疼她,立刻軟了下來,走到他跟前,可憐兮兮地哀求,

「爹,您可千萬別答應胡家的提親,女兒不要。」

「胡家與穆家素來有交情,胡老爺跟胡夫人知道成庵喜歡你,也從沒因爲你曾嫁過人而阻攔過。」他語重心長,「雪梅呀,嫁個容你的男人比什麼都重要。」

「可是我不喜歡他呀!」她負氣地說。

「你不喜歡他什麼?」他問:「他太老實?」

「爹……」

「成庵是老實直率的孩子,總是心裏想什麼就說什麼,可他不壞,重要的是……不管你發生什麼事,他對你從來沒有改變。」穆知學續道:「今天話都說到這分上了,爹就把心裏的話同你說吧!」

聞言,穆雪梅心頭一震,爹要跟她說什麼?

「想當年,你們幾家的孩子玩着長大,爹跟娘哪裏瞧不出成庵那孩子的心思,本也想着能跟胡家結親算是親上加親的美事,誰知你後來瞧上華國貞……」說着,穆知學眉心一蹙,又是嘆氣,「既然你喜歡,爹孃也不攔着你,心想兒孫自有兒孫福,總不能攔着你,不讓你走自己想走的路——即便那是一條歧途。」

「爹……」是的,當初是她執意要嫁給華國貞,她明知她爹孃是勉爲其難答應的。

她選了一條錯誤的路,跌跌撞撞,滿身傷痕地回到家,可她爹孃沒罵她,反而展開雙臂保護了她。

爹孃總是包容着她的任性,讓她做自己的主宰。

「雪梅,成庵人品端正,純直善良,也不過就是不擅言語,說不出好聽的話罷了。」穆知學道:「話說得越是漂亮的人,越是要提防着,你明白嗎?」

穆知學這話,話中有話。明白的,都聽明白了。

穆雪梅眼角綻着淚花,不甘心地說:「我、我就是不愛他。」

「你也不真的是討厭他,只是鬧瞥扭。」穆知學搖頭一嘆,「雪梅,你這脾氣若不改改,遲早害了自己。」

「爹,可您們明知道我現在……」接下來的話,她不好意思說出來。雖不是什麼黃花大閨女,但身爲女人的矜持自制,她還是有的。

但儘管她沒說出口,穆知學跟穆夫人也知道她想說什麼。兩老互視一眼,穆知學將話權丟給孩子的娘。

穆夫人眼底有着對女兒的憐愛,話聲溫柔而和緩,「雪梅,娘知道那安放天是你喜歡的樣子,娘也沒說他不好,但若是兩相比較,自然還是成庵好些。」

「娘,您們明知女兒的心意,爲何還要……」穆雪梅說着,急急向一旁沉默許久的弟弟求援,「雪松,你替我說說話呀!」

穆雪松擱下手中的杯盞,淡淡一笑,「姊姊,這次我站在成庵那邊。」

「什麼……」穆雪梅原以爲穆雪松能替她勸勸爹孃,沒想他竟與他們同陣線。

她懊惱地看着他,想說什麼又說不出口。

「算了!」她負氣地跺了跺腳,「總之我不會答應的。」話罷,她一個扭身便走出花廳。

看着她氣呼呼離去的身影,穆知學跟穆夫人面帶憂色地看着不動聲色,脣角帶笑的穆雪松。

「雪松,這樣好嗎?」穆知學問。

「姊姊就那脾氣,沒事的。」他語氣輕鬆。接着,他站了起來,「總之事情就這麼辦,兒子先告退了。」話畢,他車轉身子便往門口走去。

走到門前,像是想起什麼,忽地停下並轉頭看着還坐在位置上喝茶的周學寧。

他挑眉一笑,「戲看完了,還不走?」

周學寧恍然回神,連忙擱下杯盞,匆匆地向穆家兩老告退,然後跟着他離開了。

看着他們兩人一前一後走出門口,可經過窗邊時,又見他們並肩齊行,穆知學跟穆夫人不約而同地脣角上揚。

兩老相視而笑,心領神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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