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也懂?」宋知劍眉梢微挑。
「甄姨娘的確是會彈琴的,而且琴藝不差。」慎悟補充說道。
「何止不差啊!」宋英傑急急忙忙插口,這故事最精采的地方當然要由他來說,「二叔你不知道,那個梁小姐可囂張了,放話說甄姨娘彈出來的琴音一定是鄉里巴人的粗俗之音。可是甄姨娘只是拿出一把普通的琴,看起來一點都不起眼,但是她一開始彈,寶兒簡直……簡直……」
傑宋英傑歪着腦袋想了半天,居然想不到一句適切的話來形容甄妍空靈動人的琴音,好半晌才訥訥地道,「寶兒這一輩子就沒聽過那麼好聽、那麼美麗的曲子,整個人都聽到癡了呀……」
宋知劍一派平靜望着他,心中卻有些好笑。「你這一輩子也才幾年,能做數嗎?何況你對梁秋蓮有成見,又豈能分出琴音的好壞。」
「寶兒分得出!」宋英傑可不服氣了。
慎悟此時也幫腔道:「三爺,這回孫少爺沒有誇大,甄姨娘與梁小姐琴藝的差距,就算是個稚齡孩童也能聽得出來。何況甄姨娘彈畢後,與相爺夫人一同前來的長史夫人和司衣卿的二夫人等人都認爲聽完姨娘的一曲,她們再聽不下其它的琴音,當便離去,人都走了大半,相爺夫人與小姐的臉都黑了。」
這下宋知劍的表情終於有了點變化,卻是益發深沉。
「長史夫人也是琴藝大家,司農卿的二夫人似乎曾向太樂署名師習琴,所以她們的話是做得了準的,那甄妍的琴藝應是非凡……」他對甄妍當真是益發好奇,書法卓然成家、精擅禮儀,連琴技都高人一等,他估計棋與畫應該也難不倒她,那甄平到底如何能教出這樣一個女兒?就算比起京城的公主只怕也不遑多讓。
然而宋英傑完全沒察覺宋知劍複雜的心思,只是回想着當時,笑聲連連。
「相府的人離開那當下,寶兒看得真是心曠神怡,大快人心啊!連祖母與二嬸都笑得好大聲,之後還讓甄姨娘多彈了兩曲讓她們欣賞呢!」
「想不到孃親和二嫂竟也欣賞起文人的高雅了?」想到那畫面,宋知劍覺得有趣,眼底浮現幾絲笑意。
「可惜甄姨娘的手傷了,否則還能多彈幾曲。」慎悟突然說道。
「手傷了?爲什麼……」宋知劍問完隨即抿脣不語,這問題真是傻了,慎悟又怎麼會知道甄妍房裏發生了什麼事。
他的腦海裏不由浮現甄妍那身欺霜賽雪的無瑕肌膚,要是留下什麼疤痕那可就不好了……
心猛地跳了一下,宋知劍微微皺眉,自己似乎對那個女人的興趣有些太過了。於是宋知劍捧起桌面上的蓮瓣白瓷茶杯,輕啜了一口,平靜了下心湖的微微波動。
可是慎悟不知道甄妍手傷的原因,不代表宋英傑不知道,他立刻邀功般說道,「我有看到!是甄姨娘和春草姊姊在說三叔的事情時不小被剪子傷了手,還是我叫人來救她的呢!」
原來當時府內造成的騷動就是你這傢伙搞出來的!慎悟有些哭笑不得地望了宋英傑一眼,卻是好心沒有告他的狀。
「我有什麼事好說的。」宋知劍淡然地搖了搖頭,把心思放到了品茶之上。
宋英傑想是嘻嘻地笑了出來,說真的他也只聽到一半,不過這一半已經夠了。「甄姨娘想替三叔做一套穿在裏頭的裏衣和褻褲,但又不知道三叔裏衣的大小,所以和春草討論要去偷一套呢!許是討論得太興奮,所以不小心用剪子剪了自己的手……」
宋知劍一口茶差點沒噴出來,原想收斂的情緒竟一下子沒控制好,讓他的臉上難得地出現了錯愕的表情。
旁邊的慎悟更是直接哂笑出聲,後來又覺得自己這樣太放肆,便別過頭去,但那肩膀抖得可厲害了。
「怎麼了嗎?」宋英傑不明所以,大眼不停眨着,看着兩個大人奇怪的反應。
「沒事。」宋知劍很快恢復了過來,他很不想去回想宋英傑說的事,但心裏卻不由自主就是很在意。
「寶兒。」他突然看着宋英傑,神色古怪地道,「明日,幫我送幾樣東西到甄姨娘房裏。」
隔日,宋英傑忍耐了一整個早上李夫子的課,又用完午膳,好不容易等到下午時分,他不顧奶孃的勸阻,興高采烈地直奔甄妍的院落去了。
七歲的宋英傑臉上仍有些肥腮,身上穿着棗紅繡金紋對襟衣衫,這一路跑得臉蛋紅撲撲的,倒像菩薩座前的金童一般,很是討喜,待他來到甄妍的院子時,恰好看到她們主僕兩人正在畫布樣,更是意氣風發地走了進去。
「甄姨娘,寶兒來了!看我給你帶來了什麼……」
甄妍一看到他那可愛模樣就笑了,她今日一襲胭脂色的百褶棉裙,搭上素白色窄袖無領斜衫,素雅清麗,這麼一笑傾城,簡直像仙女一樣,宋英傑一呆,一下子忘了自已接下來要說什麼。
春草自己也常看甄妍看到呆了,所以宋英傑這傻樣一落入眼中,馬上知道他是怎麼回事,好心地替他解圍道,「孫少爺帶來的,一定是好東西。」
宋英傑回過神來,傻兮兮地笑了笑,撓了撓後腦杓,便在手裏一個小包袱裏掏了掏,拿出一個小盒子。
「這盒子裏的是玉膚膏,由太醫精製的,宮裏的皇后娘娘們才用得到精品,說是大半個月的才得幾盒而已,在宮裏都供不應求。」宋英傑對這東西可熟了,口沫橫飛地介紹着。
「玉膚膏能除皺去斑,對於消除疤紋更是有奇效,祖母和二嬸偶爾拿到了一盒,都稀罕地用着呢!」他將小盒子遞向甄妍。「甄姨娘,這個就給你了。」
甄妍意外地不肯收。「寶兒,這麼珍貴的東西,怎麼會給我呢?」
宋英傑見甄妍拒絕,小臉垮了下來。「甄姨娘你可別拒絕,這不是寶兒給的,這是三叔要給你的。」
「他怎麼會……」甄妍更驚訝了,小心肝兒撲通撲通地狂跳起來。
「三叔知道你傷了手,就叫寶兒送藥來啦!」宋英傑笑道。
甄妍終是接過了那一小盒玉膚膏,鋈金的盒面上還有着精細的菱紋雕刻,拿在手上觸感冰涼,但她的感覺卻益發火熱。
他應該……比她所想象的更在意她一點吧?否則皇宮裏娘娘們用的東西,怎麼也輪不到她用。
想到這裏,那個小小的盒子被她按在了胸口,彷佛她想用自己的心跳,感受那個男人餘留在這盒子上的一點點體溫。這或許包含着他對她的些許關心,就算只有那麼一點,她都捨不得用啊。
春草明白自家小姐癡戀大人的心思,瞧甄妍如此寶貝那個小盒子,不由提醒道:「姨娘,大人把這玉膚膏給了你,也是不希望你的傷口留疤的吧,我這就幫你敷上,說不準哪天大人然來了,看到姨娘手上還有痕跡,怕是會不高興的。」
聽到春草這麼說,甄妍即使再不捨,也只能把玉膚膏交給了春草。畢竟她也希望他會來,更希望他看到的是完美的她。
「三叔還讓寶兒拿來另一樣東西。」
只見宋英傑神祕兮兮地將包袱放在了桌上,慢慢攤開,然後拿起裏頭雪白的衣裳,往兩女眼前一晾一一 「登登!三叔的裏衣是也。」只見那裏衣在宋英傑手上,那副得意洋洋的勁兒還以爲是大將軍舉着旌旗呢!只差舉着上戰場殺敵了。「包袱裏的另一件就是三叔的褻褲了,甄姨娘是不是很驚喜?」
何止驚喜?簡直是驚嚇啊!甄妍的臉蛋兒一下子漲得通紅,覺得自己渾身發燙到頭髮都快燒起來了。
而春草更是倒抽了口氣,想用手捂口,卻差點沒把手上的玉膚膏給吞了下去。
「怎……怎麼會讓你送這個來?」甄妍緋紅着臉,硬着頭皮問。
宋英傑不明所以,徑自嘻嘻笑着,「寶兒知道甄姨娘想替三叔做裏衣,但不知道大小,還說要去偷呢,就好心地幫你轉告三叔啦。」
他話還沒說完,只聽甄妍與春草同時哀嚎起來,紛紛捂臉,覺得自己從此再也無法見人了。
宋英傑可不管她們在糾結什麼,反正他今天是做了一件大好事,所以他必須完完整整的交代過程,然後圓滿完成。
「甄姨娘,三叔把這套衣服拿給寶兒時,還交代寶兒轉告你一句話。」宋英傑最後學着宋知劍那張冷臉,壓低了聲音,擺了個玉樹臨風的姿勢說道,「下回她想做什麼,派個婢女來問慎悟拿就好。」
甄妍低頭撫額,不由心想,宋知劍不來找她也好,要在這種情況下出現在她面前,她是先一頭撞死好還是投井逃避現實比較快?
「甄姨娘,東西寶兒也送到了,那寶兒的獎賞呢?」宋英傑突然巴巴地看着甄妍,小臉盡是討好。
原來他忙了這麼一通,爲了就是最後這一句話。
「獎賞?你想要什麼?」甄妍苦笑起來,自己的心情簡直大起太落,呼吸都不好了,自己這身家只比兩袖清風好一些,有什麼能讓這個養尊處優,從小鑲金嵌玉的寶貝少爺看得上的?
「三叔說,甄姨娘很會做點心,能不能幫寶兒做些?三叔去南方時曾經喫過姨娘做的點心,說是連皇上喫了都讚不絕口的!」宋英傑無法想象連宋知劍那麼淡漠的人都說好喫的東西,究竟會有多好喫,水都快從嘴角流下。
「他竟注意到了這件事……」甄妍再次被宋知劍的細心驚訝了!自己居然也有這麼一個小優點被他惦記着,那種甜甜的感覺馬上又充斥她整個心房。
「說的是啊!咱們小姐的手藝,連南方首屈一指的甜點鋪師父喫過小姐的手藝都甘拜下風呢!」春草都不好意思說,跟着甄妍喫習慣了,那些手藝高超精緻美味的東西,這國公府的膳食點心簡直就跟豬食沒兩樣啊!
想不到宋英傑跟她想的是同一回事,轉眼就抱怨起來。「春草姊姊,咱們國公府的廚子廚藝實在不怎麼樣,寶兒很不喜歡喫府裏的點心,我知道祖母她們也都是不喜歡的,只是不好直說罷了。如果甄姨娘會做,那真是太好了呀。」
是這樣嗎……甄妍看了眼可憐兮兮的寶兒,心裏突然有了打算。
宋知劍對她算是仁至義盡了吧?而且放權讓她能做很多事,還顧及她的傷口讓寶兒送藥來……就她這情況而言,已經是極盡優待了。
他既待她這麼好,她若不加倍對他好,如何能報答他的恩情?即使宋知劍外表冷漠,但她知道他其實對國公府的每個人都暗自關心着,那麼自己身爲他的妾,對這府裏的人也該多上點心纔是。
思及此,她不由對着宋英傑微笑了起來。「沒問題。寶兒,等大人休沐那日就做,而且不只幫你做,我還要給大家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