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公子,請慎言。」甄妍肅着臉打斷了他的話。
他說的沒錯,或許她嫁到下品官家或是一般書香世家、富豪大院等等都能做爲正妻,不需要委屈自己給朝中新貴做妾,但她卻是心甘情願的。
當初與宋知劍相識是在那麼一個尷尬的情況下,其實她已失了清白,可是他不說,她不認,那件事要裝傻過去也不是不可能,然而在護送他回京那一個多月裏,與他鎮日相處,她早已情根深種,所以在他提出要納她爲妾時,她並沒考慮多久就答應了。
雖然知道他只是遵循她父親的遺願,同時對看了她身子的事負責,但她是真心想跟這個男人在一起。當時她父親身懷刺殺皇帝的嫌疑,她能陪在他身邊的唯一一條路也就是答應做他的妾,所以她並不覺得委屈。
如今看來,勇國公府已算待她很好,沒有將妾當成什麼低三下四的人,縱使一開始對她有誤解,很快也就解開心結接納她了。
或許她日後必須面對宋知劍娶妻生子,甚至漸漸不再寵溺她的情況,那麼至少她還有過真心被他喜歡的時候,這就夠了。
「岑公子,在這勇國公府內,三郎知我惜我,國公與夫人、公主與兄長都十分疼愛妾身,沒有任何錯待爲難,此生能遇上三郎是妾身的福分,方纔那樣的話就不要再說。」她原本對岑明書有些歉意,如今已成了全然的冷漠。「此次任官,岑公子必然鎖事纏身,妾身不好耽誤,公子請回吧。」
「岑某……」岑明書深深地看着她,知道自己得罪她了,但他是真心爲她感到驚惜與不捨,只是這番苦心只怕她體會不到。
嘆了口氣,岑明書與宋振邦及甄妍等人辭別,轉身離開。
而他一走,這屋裏的氣氛陡然變得奇怪,倒不是有誰對甄妍怒目相視或是認爲她與岑明書有什麼苟且,畢竟她後來說的話讓府裏每個人聽了都很舒服。
衆人是對於宋知劍那反常的舉動產生了莫大的興趣。
甄妍一個人獨自面對着一羣好奇打量的眼神,有些不自然地說道,「其實……其實妾身與岑明書過去也只是點頭之交,並不知他會說出那樣失禮的話。」
「沒關係,那個岑明書怎麼比得上我們三郎,有長眼睛的都不會選他!」宋振邦揮了揮手,曖昧地笑了起來。「倒是你,和三郎去了一趟南方,感情大進啊?」
「這……」甄妍微紅了臉,認也不對,不生認更不對,倒叫她窘在了當場。
「瞧這副嬌模樣,三郎要不動心纔有鬼了。」徐氏直接不客氣地哈哈大笑起來。「難怪這岑明書表現出一點故人情誼,咱們三郎似乎就喫醋了啊!」
宋知弩也跟着笑起了弟弟,機會難得啊!「想不到平時看起來八風吹不動的三弟還是個情種啊,不動聲色地就把情敵弄到了幾百裏外。」
「嘻嘻,改天我得去好好問問父皇,這三弟是怎麼和他說的。」南平公主也湊趣了一句。
甄妍實在對這家人感到無奈又好笑,但她又不好插口,其實她理智上認爲宋知劍這麼做必有深意,不完全是因爲兒女情長,但情感上卻又隱隱猜測他應該真有幾分喫醋的可能。因爲他這陣子對她的寵愛,她有這個自信。
衆人聊得開心,沒發現大門口出現了一道人影,而這人是靜靜地聽了衆人的談話半晌,驀地語氣淡然地開口。
「你們在聊什麼?」
所有話聲戛然而止,目瞪口呆地看着門口的宋知劍,都不知道他什麼時候回來的,果然不能在人背後議論啊!
在勇國公府,宋知劍有種莫名的威嚴,連宋振邦都不會直迎其鋒,所以他這麼一問,每個人都吶達地說不上話。
宋知劍環視衆人一圈,面無表情地進了廳,拉起了甄妍往外走,甄妍連忙與衆人致意,但屋裏一干人等卻都默然無語,目送着他們離開。
詎料,待宋知劍走出門口時驀地停步,朝屋裏拋了一句話——
「事情不是你們想的那樣。」
說完,他帶着甄妍快步向前,直到十幾步開外,卻聽到廳內傳來驚天的笑聲。
宋知槍夫婦回京,勇國公府便在正廳設宴,全家一起用膳,宋振邦拿出家主的威嚴要求一個都不許少,果然到了晚膳時間,廳裏坐得滿滿當當,唯獨宋知劍身邊空出了一個位置。
「這個位置是三郎妾室的吧?怎地不見人?」宋知槍可是很好奇,聽說弟弟拿了他的功勳向皇帝拒婚,爲的可就是這個絕代佳人,他早就想看有甄妍究竟是美到了什麼程度,能勾動他這冰塊似的弟弟。
何芳更是笑道,「聽說妍兒琴棋書畫精通,倒是與三弟很般配呢!」
南平公主突然神祕地笑道,「她精通的可不只這些。」
「喔?還有什麼持別的?」何芳與宋知槍同時被引起了興趣。
南平公主閉口不語,只是笑着,其它人也賣着關子不說,倒讓宋知槍夫婦有些期待起來。
不久,婢女們端着大盤子上菜,宋知槍夫婦知道府裏廚子的手藝也就一般,並沒抱多少期待,想不到這菜色上,差點沒看花他們的眼。
砂鍋魚頭、八寶豆腐、芋泥鴨方、鱔絲腰花、百合筍乾爆臘肉、松鼠鱖魚……道道都是南方珍饈,擺盤精美,刀工細緻,色彩盎然,而菜餚飄出的香氣更是令人食指大動。
「咱們府裏換了廚子?」宋知槍邊吞着口水邊問。
此時,甄妍親自端出了最後一道桂花鮮慄羹,聽到了他的問題,不由看了眼宋知劍。見宋知劍點了點頭,甄妍才笑着解釋道:「將軍及將軍夫人此次回京,爲三郎解決了一個大問題,妾身感懷於心卻無以爲報,只好做這麼一桌菜,希望將軍及將軍夫人會喜歡。」
宋知槍與何芳聞聲,注意力從菜餚上被拉了過去,看到說話的竟是這麼一個國色天香的大美女,當齊齊哇了一聲。
甄妍今日持別打扮,穿着月白色然青鳥花籠裙,外罩櫻色對襟祆子,梳着墮馬髻,斜斜插着的銀釵上有幾朵小小的仙花,看起來端莊之中含着俏麗,比她平時素淨的裝扮更添了幾分活力,其實不僅僅宋知槍夫婦看呆了,其它人也都多看了兩眼。
要不是出身平民,這等姿容氣度,嫁入皇家綽綽有餘了啊!
宋知劍讓她在空位上坐下,按理甄妍只是個妾,是不能同桌共餐的,不過勇國公府本就沒那麼多規矩,兼之這府裏的人都接納她了,她的才貌也征服了所有人,令衆人再無絲毫小看,於是也特地爲她留了位置。
「好!果真是佳人無雙,又有一身好手藝,三弟你有福氣啊!」宋知槍大笑着往宋知劍背上一拍。
被一個武功高強的大將軍從背上拍掌,宋知劍不由喫痛,無奈地看着他。「大哥你很想寶兒早早就沒了老師嗎?」
「誰不知你這老師怠懶得很,幸虧甄姨娘才華出衆,我家寶兒寫的那手字都快比當爹的我好了。」想到得意處,宋知槍囂張地笑了起來。
宋知劍對宋英傑的安排,讓那孩子一口氣有了兩個老師,學習突飛猛進,當宋英傑咬文嚼字的向他這個老子掉書袋的時候,他還差點被弄暈了。
他一個大老粗也能有學富五車的孩子,真是青出於藍啊!
宋知劍瞧他得意忘形的模樣,淡淡地提醒道,「別忙着笑,你不喫嗎?」
喫?宋知槍這才猛地想起,滿桌佳餚他還來不及喫呢!定睛一看,滿屋子的人早就下筷如下,搶得不亦樂乎了。
宋知槍連忙加入戰局,可是畢竟手慢了,何芳一手叉着塊鴨方,另一手還能空出來端個碗給他。「夫君,妍兒做的菜,簡直比皇宮御膳都還好喫!快快快,這碗湯可是爲妻特地先替你搶下的。」
「賢妻啊!」他笑吟吟地接過碗,不過當然不會傻到先喫,而是又動手去夾了魚肉。
另一頭,南平公主夫婦則是合作恆快,他們時常一起喫甄妍做的菜,所以對於如何在短時間喫到最多東西也頗有心得。
只見宋知弩在喫的時候,南平公主就不停的替兩人佈菜,反之她在喫的時候,宋知弩也不停地替彼此盛湯舀菜的,有起來倒比宋知槍夫婦大手大腳的搶要文雅多了。
至於國公夫婦那就更不講究了,反正也沒人敢同他們搶,只要他們筷子所指之處,其它人就暫時避退,直到他們夾到自己滿意的菜,其它人才會繼續進攻。
如此一來一往才幾個回合,菜餚已經所剩無幾,宋知劍有些哭笑不得,因爲他連一口都還沒喫到。
在戰場上,當真百無一用是書生。
甄妍也一樣傻乎乎地坐着,看着桌桌上戰況激烈,自己連手都伸不出去。不過她倒是氣定神閒,側過頭低聲朝着宋知劍說道,「替你留了份在後頭呢!」
宋知劍脣角微勾。「聰明。」
兩人意思意思地舀了碗羹湯,慢條斯理地喫着,一邊欣賞勇國公府裏衆人的生猛精悍。
由於菜色豐盛精緻,這場宴席喫得大夥兒心滿意足,風捲殘雲之後也早早散了場,宋知劍便帶着甄妍慢慢踱回院落。
月明星希,甄妍吸了口含着草香的冷空氣,嬌軀微顫了一下,宋知劍順手解下自己的外衣披在她身上。
一個不經意的動作,卻讓甄妍甜入了心裏。
「那個……」甄妍像是閒聊般,突然提起某一件事。「岑明書外放徐州,真的是你刻意爲之?」
昨日岑明書來訪離去後,宋知劍來帶她走,卻沒來得及說兩句話,他又忙別的事去了,岑明書外放這事她倒沒來得及和他談。
宋知劍似乎不太想糾纏在這件事情上,只是雲淡風輕地道,「我放他去徐州有特別用意,並非刻意打壓,以後你們就知道了。」
他說得越隨意,她越覺得有事,甚至他昨日沒時間能和她好好說話,她都懷疑起是他刻意在逃避這個話題。「你這麼做,真沒有一點拈酸喫醋的因素嗎?」
瞧着她打趣的眼眸,宋知劍沒好氣道,「你在取笑我?」
「妾身不敢,只是三郎極力向皇帝婉婉拒賜婚,妾身以爲……」她咬了咬脣,感受着身上他的衣物給她帶來的溫暖,鼓起勇氣道,「三郎已經很喜歡妾身了?」
她雖像是玩笑般不經意說出,但心中早緊張得如小鹿亂撞,眼神左右亂飄,都不好意思停在他臉上。
宋知劍看着她緊緊絞着的十隻手指,似乎明白了她的心意,突然低聲笑了起來。
那種笑聲,撓得人心頭都發癢躁動。
「爲了證明你說的話,我突然不想喫晚膳了。」
「爲什麼?」她慌張地抬頭,卻對上他不懷好意的黑眸。
「我想喫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