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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驚覺看走眼(1)

《相思無悔(下)》 / 簡薰 / 第1章 / 共15章

皇太后笑意不減的對安定郡王說:「尚將軍講得也有道理,你倒是說說,尚將軍嫁了你,那西疆誰來守?」

安定郡王理所當然道:「當年尚將軍可以代弟從軍,現在自然可以從尚家適齡的女孩中挑出一人,讓她代弟從軍。」

皇太后又道:「尚將軍,哀家給你個權利,你想說什麼就說什麼,不用看哀家的意思,當然,夏校尉也一樣,你們這次功勞很大,在哀家這裏說上幾句話,不算無禮。」

兩人都躬身道:「多謝皇太后。」

皇太后還算講道理。

尚靈犀正想開口替自己爭取,沒想到夏子程快了她一步,「故忠武將軍膝下六女一子,現在還有三女未嫁,四小姐的婚期就這兩天,等聖旨傳到西疆,恐怕都已經成婚爲人婦了,五小姐從小喫素,不惹葷腥,發願一輩子在家唸佛,六小姐今年十二,連馬背都還上不了,不知道安定郡王是覺得能讓一個已婚婦人保家衛國,或讓一個喫素的女子上戰場殺敵,還是讓個十二歲的童女鎮守西疆?」

夏子程一串問題還沒問完,另一串問題又提出,「就算安定郡王願意等尚將軍卸下軍職,那郡王可願意懸着正妃之位,等尚家長子到十六歲,再以正妃之禮迎娶尚將軍?」

安定郡王愕然,自己把事情想得太簡單了,尚靈犀五個妹妹居然沒人能替代她嗎?但想想又覺得不甘心。

可若要自己說出「願意等尚家長子十六歲再娶尚靈犀爲妻」,卻又做不到,因爲那至少是八九年之後——明年他就弱冠了,行禮之時,一定要有正妃,不然就是藐視皇家,就算皇祖母跟皇伯父再寵愛他,那也會不高興的。

不過一個女子而已……

可是他真的想要她啊,當時看到她不顧一切衝進烈焰沖天的驛站,他內心就升起這樣的想法,他想要這樣的正妃,當自己遇到危險時,會毅然決然想辦法救他,這樣的感情太讓他嚮往了。

但要等她八九年……這真做不到。

他的弱冠之禮不能有缺憾,他也不能二十幾歲了還沒有嫡子嫡女,更不能成爲京城人茶餘飯後的話題,喲,瞧瞧,正妃在西疆呢,這男人在京城過舒心日子,娘子卻在邊疆征戰殺敵,這安定郡王真有男子氣概……

簡直太可惡了,尚家生這麼多女兒幹麼,怎麼不多生幾個兒子……

皇太后畢竟是看着安定郡王長大的,自問對他還有點了解,見他神色陰晴不定,但也沒繼續追着要尚將軍這門親事,知道他心中已有衡量,「好了,既然等不起,那也不要耽誤尚將軍的前程。尚將軍,爲了國家大事,哀家就不給你賜婚了,但賜你嫁妝一百二十抬,哀家會派人送往西疆你母親處,將來等你弟弟長大,你可以嫁人時,就帶着哀家賜的這豐盛嫁妝風光出嫁吧。」

尚靈犀連忙跪下,「下官,謝皇太后。」

公主成親只有八十八抬,這是破格給她的禮遇了啊。

當然,安撫她也是安撫尚家軍,此舉讓西疆的人知道,皇家是很看重尚家的,沒有因爲西堯滅國,就兔死狗烹。

安定郡王想想實在不甘願,好,我娶不到尚靈犀,你也別想,於是笑說:「皇祖母無法給尚將軍賜婚,孫兒認了,這趟西行,孫兒也跟夏校尉成了朋友,夏校尉今年也老大不小了,不如就請皇祖母給夏校尉賜婚吧。」

夏子程這下也不高興,「下官的婚事自有安排,不用安定郡王出手。」

「皇祖母您看,夏校尉也承認有在安排婚事呢。」安定郡王笑嘻嘻的,「夏家軍中的總軍醫叫做姚保,姚保有個女兒叫做姚玉珍,因爲從小醫術驚人,加上西疆有女兵,所以上回出征時帶着她一起去了,孫兒在西疆時就聽說,夏校尉跟姚姑娘已定了口頭親,皇祖母不如下個令,這樣讓他們成親時也風光些。」

夏子程連忙道:「此事乃下官的家務事,不勞皇太后。」

夏太嬪也跟着說:「唉呀,皇太后,這小孩子家的事情,還是讓他們自己去作主吧。」

皇太后卻是偏心的——想着剛剛不能把尚靈犀許給安定,至少在夏子程的婚事上,讓安定甘願一點,雖然說,她也不明白爲什麼這孫子一定要插手夏子程的婚事,但對一個疼愛孫子的老祖母來說,孫子高興最重要,於是問道:「這姚家是什麼背景,姚姑娘的母族又是哪門哪戶,夏校尉你跟哀家說說。」

夏子程無奈,但面對皇太后,也只能如實以告,「姚軍醫原本是八品醫官,現在因爲打勝仗升了一階,所以姚家現在是七品門第,姚姑娘的嫡母跟下官的母親是表姊妹關係,算是下官的表妹。」

皇太后皺眉,「嫡母?」

「是,嫡母。」

夏太嬪一下着急起來,「皇太后,這一個七品官家的庶女當個貴妾也就差不多了,若是當了正妻,我們夏家會被笑話的。」

夏子程很想說,我喜歡的女人,那不會是笑話——但他說不出口。

不是因爲畏懼皇太后的權勢,而是因爲他覺得自己好像越來越不認識姚玉珍。

在西疆時,她柔弱但盡責,從來不在意身分問題,會替傷了腳的女兵洗腳,睡到半夜還會起來給她們換藥,這些都是他親眼所見。

可是等打贏班師回朝,那個溫柔可人的姚玉珍就不見了,變成姚家小姐。

居然會遣春花去換尚靈犀的被子——棉被怎麼了嗎?爲什麼一定要睡絲被,在西疆,明明四年來睡得都是棉被,一旦知道驛站有絲被,就非得睡到不可,哪怕那是驛站的大掌櫃特意分配給尚靈犀的——尚靈犀是品級最高的女子,唯一的好東西自然是給她。

會派春花去換被子,只能說姚玉珍沒把尚靈犀放在眼中,一點基本的尊重都沒有,覺得好東西就應該給自己。

然後因爲小糧一句「姚家算什麼」,就說沒臉見人不願意出來。

小糧固然有錯,但那也是春花無禮在先,憑什麼一個五品將軍要把絲被讓出來,這行爲本就欺人太甚,是看準了尚靈犀不計較,不然哪來的膽子?

最後就是說謊。

姚玉珍說,沒讓春花去換被子,絲被是本來就在她房中的,一切都是尚靈犀跟小糧的存心陷害,可是除了小糧指證歷歷,最重要的是驛站的大娘子出來講,他們唯一的絲被就是安排在尚將軍的那間上房,絲被這種東西怎麼會放在普通房呢。

所以可以證明,姚玉珍的確派人去換好的被子。

無禮在先,說謊在後。

他當時就覺得姚玉珍變回京城人,已經不是在西疆時那個溫柔可人的女軍醫了,她已經跟京城所有的姑娘一樣,要爭好的,搶好的,搶不到就用害的,害不到就說自己委屈。

然後就是他酒醉之事。

明威將軍約了他喝桃花香,兩人不知道後勁厲害,各自喝了一壺,他醉了。

感覺得到失火,但移動半分的力氣都沒有,當時覺得好笑極了——威嚇西疆的小閻王居然是酒醉被燒死,想想就覺得莫名其妙。

可是有人破門而入,他聽到父親的聲音,「我搬明威,子程交給你。」

他心想,這麼危險的情況,除了父親還有人進來救他?

是誰啊?

然後就有人把自己甩上了背,一路揹着出來,直出了大門,這才撲在地上,有人接過他,來回滾動,把火星子完全撲滅。

然後姚玉珍的臉出現了,「表哥,你醒醒,是我啊,表哥。」

當他問起時,姚玉珍也只說:「我們在驛站,失火了,表哥喝醉,是、是大將軍帶人進去把表哥救出來的。」

他當時還是不知道是誰救了自己。

直到隔天酒醒,這才知道是尚靈犀。

父親第一次跟他說,讓他仔細考慮一下婚事,喜歡姚玉珍的話,當個貴妾就是了,做正妻萬萬不行,膽小怕死,又愛搶功勞,以後他的妻子就是宗婦,夏家有這種宗婦,一定會成爲京城的笑話。

之後回到京城,姚玉珍因爲說謊之事被禁足,所以只能寫信來,信中沒有問候夏家任何人,只催他婚事。

他四年不見祖母,母親,幾個弟妹,親戚朋友也都闊別多時,姚玉珍完全不體諒他,只是催着辦婚事,甚至連他身上的燒傷都沒問起過。

壓垮他的稻草則是遠志聽到的話。

他派遠志去尚靈犀那邊傳消息,卻讓遠志聽到秋月跑來跟尚靈犀放話——「我家小姐說,她不日就會跟夏校尉成親,還會給夏校尉生下孩子,雖然您救了夏校尉,但成爲夏少夫人的還是她,讓您別難過」,「您殺了春花跟林嬤嬤,這筆仇一定要報,她會跟夏校尉好好生活,這就是對您最大的報復,哪怕您捨命救了夏校尉,他還是會跟別的女人在一起一輩子」。

原來對姚玉珍來說,是尚靈犀殺了林嬤嬤跟春花——這兩條命,明明應該算在她的無禮跟大膽頭上。

而且他們婚事八字都沒一撇,就派人去放話,他不得不承認父親的眼光是對的,姚玉珍這樣的女子,絕對不能當正妻。

可貴妾……他並不需要貴妾啊。

他的理想生活是守着妻子跟孩子,溫馨快樂的過日子。

妻妾成羣只會是惡夢,絕對不會是齊人之福……

皇太后從太子妃起,已經在宮中待了四十幾年,歷經的大小事情無數,歲月當然不是白過的,見夏子程這種隱藏不住脾氣的人居然瞬間沉默,便明白他也不想要這姚玉珍爲妻,但是啊,她這皇太后又想自己疼愛的安定郡王開心——雖然不知道原因,但安定好像很想把姚玉珍放到夏子程身邊。

於是道:「夏太嬪說得也有道理。」

夏太嬪跟夏昭儀連忙行禮,「是,皇太后深明大義。」

兩人想的都是一件事情——在宮中能過的自在,那是因爲孃家給力,孃家的長子嫡孫要是娶了一個七品庶女,那還像什麼話?

皇太后笑道:「既然這樣,哀家就作主,把這姚玉珍許給夏校尉當貴妾,一來是尊重我東瑞國的門第差異,二來也是獎勵這姚姑娘在邊疆四年的功勞,給她一個好依靠。」

夏子程有點錯愕,但皇太后話已經說出口,那是萬萬不可能更改的,不過一個貴妾的名分,沒人會因爲這樣得罪皇太后,何況,經過了這些事情,他也真的認爲姚玉珍不適合當一個妻子。

說謊,膽小,爭功,記仇。

她在邊疆明明不是這個樣子的,她當時很溫柔可愛,很善解人意,怎麼知道越靠近京城,她的態度就越不一樣。

他現在有點懂爲什麼父親一直不喜歡姚玉珍,他以前總認爲,那是因爲姚保不像話的關係,看來,自己的眼力還得練練,至少父親看得比他清楚得多。

「好了,這就去吧。」皇太后笑說:「尚將軍,日後卸了軍職,可得替自己找個好人家,如果到時候哀家還活着,帶着兒子進宮來給哀家瞧瞧。」

尚靈犀嚇了一跳,連忙跪下,「皇太后長命百歲,下官日後成親生子,一定帶孩子來給皇太后看的。」

皇太后點點頭,對他們的態度都很滿意,很謙遜,懂皇恩,這樣的臣子讓人很放心,「來人,傳哀家旨意,命內務府替尚將軍準備一百二十抬嫁妝,一個月內準備完畢,送往西疆尚家,另外傳旨意到夏家跟姚家,哀家把姚玉珍賜給夏校尉當貴妾,找個日子過門吧。」

旁邊伺候的姑姑連忙下去安排。

夏子程跟尚靈犀在皇太后的示意下,也先後告辭退出。

等兩人不在後,皇太后笑着打了安定郡王一下,「你這崽子在搞什麼,說,爲什麼要把姚玉珍許給夏校尉?」

安定郡王當然不能說出真正的原因,說出來哪怕皇祖母再疼愛他,都會大發雷霆,於是只笑着道:「孫兒就是看姚玉珍不好,所以想她進入夏家,跟他搗亂。」

「那你又是哪裏看夏校尉不順眼了?」

「就是看着尚將軍喜歡他,孫兒不甘願罷了。」

皇太后也不生氣,「你這孩子!」

夏太嬪笑說:「安定郡王也不用不高興,等尚將軍可以成親生子,夏校尉早就兒女成羣,說不定早忘了她了。」

「問題是尚將軍不會忘記他啊。」

「尚將軍也不會忘記郡王的。」夏昭儀跟着安慰,「安定郡王給她這樣大的面子,哪怕是老了,都會記得自己年輕時曾經有個郡王說過要娶自己。」

皇太后笑說:「好了,你們都別勸他,把他都勸壞了,皇祖母這回也如了你心意,正妃之事,你可得好好考慮,弱冠大禮之時,絕對不能沒有正妃。」

「孫兒知道。」

兩人從宮中出來,各自長吁一口氣,然後又相視一笑。

尚靈犀想起姚玉珍前前後後搞了這麼多事情,居然還是貴妾的命,覺得有點好笑,又想,夏子程肯定難過,心愛的女人不能成爲正妻,對他來說一定很遺憾……思及此,她就有點笑不出來了。

夏子程高興,她也會高興。

夏子程不舒坦,她也會不舒坦。

於是她開口安慰道:「男子漢大丈夫,三妻四妾很平常的,你要是疼姚姑娘,對她好一點就是了,她好歹是七品門第,將來夏夫人應該也不會太過嚴格纔是。」

夏子程聽她安慰,更覺得焦躁,「我沒——」但想想,自己對姚玉珍心意改變,好像也不是什麼值得大講特講的事情。

他也想過自己這樣應不應該,但想想真不覺得自己錯了——姚玉珍已經不是他喜歡的那個姚玉珍了,他想要的是一個爽朗大方,溫柔可人的妻子,不是一個說謊膽小,爭功記仇的妻子。

雖然不太願意這樣想,但皇太后好像解決了他一個難題——姚玉珍年十八歲,自己又已經跟她定了口頭親,他不要她,也不會有人要她了,邊關四年,她曾經也是他的精神支柱,他絕對不願意看她淪落到被嫡母亂嫁的下場。

貴妾過門,身分不比正妻,作不起妖,但憑着夏家門第,又可保她一世安康,只要她安分,他也不會爲難她。

夏子程牽過奴僕奉上的強繩,一個飛身,跨上玉兔,「我帶你去西郊跑跑?」

尚靈犀跟着上了騰起,「不要了,今日沒喫早飯,肚子餓。」其實她是有點不舒服,但生性好強,從來不會表示柔弱,於是只道肚子餓。

夏子程道:「那到我家去吧。」

尚靈犀覺得好笑,「去你家做什麼?」

「去喫中飯啊,我家廚娘做的菜,那可是絕品,我從小喫到大,也沒喫膩過。」

尚靈犀原本想拒絕,但聽到「從小喫到大」突然心念一動,她京城也來了,皇太后跟皇后也見了,這幾日收拾收拾,就能回西疆,此後跟夏子程各別東西,永世不會相見,就去看看夏家,看看他從小長大的地方,喫他從小喫到大的菜。

於是回道:「那好。」

夏子程喜不自勝,「我一定拿最好的來招待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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