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許的聖旨在十餘日後到來,跟幾年前一樣,讓尚靈犀跟着大軍回京,皇太后跟皇后要見她。
尚靈犀覺得挺開心的,這樣代表她跟夏子程又可以多聚一段時候——話說夏子程最近真的很奇怪,老用打量的眼神看她,她被看得莫名其妙,每次問他看啥呢,他也只是哈哈笑着帶過,說沒事。
沒事別這樣看她啊,她會……會太高興的。
自己二十七歲了,原以爲已經足夠成熟,沒想到被他一看,還是會像個小少女似的心起波瀾。
夏子程,你真是我命中的魔星,可是啊,我真開心能認識你,能知道喜歡一個人是什麼樣的感情,那是身爲一個女子最好的體悟之一。
回京的路程千里,他們白天行軍,晚上紮營,兩人跟以前一樣,常常晚上騎着馬在附近山坡看星星,夏子程會細細跟她說,這幾年是怎麼過的,弟弟妹妹們的孩子多可愛,尚靈犀總是聽得津津有味,當然也注意到,他從不提自己的事情。
姚玉珍膽子實在太大了,她後來想起姚玉珍帶的那女娃,眼睛怎麼看就是安定郡王的複製品,她都能發現了,何況是夏子程,肯定看一眼就知道那不是自己的孩子,何況姚玉珍說了,原來夏家的人胸前會有云紋胎記——小信芳胸前就有一個。
按照京城規矩,姚玉珍這種行爲是該直接扔回姚家的,可偏偏夏老夫人中風,要是再知道自己孫子的貴妾懷着別人的孩子進夏家門,恐怕會被活活氣死。爲了祖母的命,夏子程只能當沒這回事。
尚靈犀想想就很心疼,這得多悶、多憋屈,難怪他連正妻都不太想娶,也沒收別的侍妾,肯定有點心灰意懶。
這次姚玉珍到軍營中找她的事情,朱大力也跟他說了,他們都知道姚玉珍離開軍營,但去哪了也不關心,安定郡王的女人,安定郡王的女兒,不用外人擔心去了哪裏。
路上,尚靈犀一直想起五年前的種種,當時自己是多麼羨慕姚玉珍,然後在路上安定郡王又是怎麼對自己癡纏,兩人居然那時候已經暗度陳倉,簡直不敢相信,人性會這麼複雜,嘴上說的跟身體做的,完全兩回事。
一樣是回京,此刻的心情卻大爲不同,尚靈犀不得不承認,少了姚玉珍這個讓她羨慕的對象,少了安定郡王這個煩人的傢伙,回京路上輕鬆多了,她只要面對「捨不得」這種情緒就好了。
回京路雖然長,但總會到盡頭,到時候他們就得離別——哎,不去想這個,珍惜當下就好。
現在能跟夏子程一路並肩而騎,說說笑笑,是她一輩子珍貴的回憶。
一日,快接近京城時,途經驛站,夏子程對她笑說:「可還記得這裏?」
尚靈犀奇怪,「這裏有什麼?」
「皇宮賜下的桃花香啊。」
尚靈犀記起來了,明威將軍跟夏子程喝醉的事情,想起當時還心有餘悸,於是令全軍加速前進,今日不在這裏紮營。
夏子程卻道:「不用特別避開,我又沒事。」
「就是覺得有點不吉利……」
「沒事沒事。」夏子程安慰道。
他那日聽了她跟小糧的對話,先是驚愕,後來激動,最後想起這幾年來的點點滴滴,突然生出一股心疼。
原來醉酒那日的春夢,真的是尚靈犀。
他一直以爲自己畜生,對着兄弟作春夢,沒想到那竟然是真的。
他的記憶片段,只能想起部分,但那種縫繕溫柔,卻是真切有印象的。
不是姚玉珍,是尚靈犀。
他想補償她,不是因爲內疚,真的是心疼——他對自己的好兄弟心疼了。
這五年她是怎麼過的?
一個人帶着孩子,小糧說那孩子很像他,他真想看看,不過他得先跟尚靈犀把話說清楚,他不是爲了孩子接受她,他是真的……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就喜歡上她了。
或許在他們第一次去看星星那個晚上,也或許是第一次覺得並肩作戰有默契的瞬間,所以他纔會記得她說的每一句話——她說有個堂妹在西堯宮中,他進宮後第一件事情就是找東瑞國籍的嬪妃,拿了一箱寶物,卻第一時間去她的帳子跟她說,我搜到一塊有你名字的玉,將來要做成吊飾,佩帶在身上。
姚玉珍的貴妾轎子進府那天,他一直不是很高興,以爲是壞天氣的關係,又想着好兄弟沒留下來喝他喜酒,現在想來,分明是進府的人不是尚靈犀。
他以爲自己喜歡姚玉珍,但不是,他對姚玉珍只是一種理所當然的發展,一個漂亮姑娘對他各種示好,他就接受了,他如果真喜歡姚玉珍,會很仔細的看着她,會發現她的不對,會發現她的異樣,而不是等孩子出生了,這才發現孩子有一雙和安定郡王相似的眼睛。
尚靈犀,原本這回西行,我想跟你說,等你弟弟長大,就跟我成親。
可是他現在不能等了,知道她多年的深情,他不想再多委屈她一分,他想快點給她名分——也或者說,讓她快點給自己名分。
他不想只當信芳的爹,他還想當尚靈犀的丈夫,攜手前進,彼此依靠,才二十七歲而已,人生還有一大半呢,將來,他們有好多當年可以說,他不想要盛大的婚禮,簡單點就好,尚靈犀最不耐煩繁文緡節……
路雖長,但也到了盡頭。
上次戰爭打了四年,皇帝率文武百官出來迎接,這次只打了三個月不到,皇帝大概覺得這場戰役沒那麼難,所以並未出城迎接,指派了宣親王當代表——哪怕四十萬大軍,僅有三十二萬人活着回來,折損了八萬英魂,對皇帝來說,那也沒什麼,戰爭時間短,表示戰爭容易,所以都沒能提階,只不過之前追封了夏子程爲雲麾將軍,卻是沒收回來。
他們初識時,夏子程是七品致果校尉,打贏西堯提階爲六品昭武校尉,這次率領大軍前來,已經是正五品下的寧遠將軍,然後又因爲殉職,成爲從三品雲麾將軍。
進京路上,夏子程一臉終於啊的樣子,「追你的品級追得好辛苦,總算比你高了。」
「我是世襲,你還要跟我比?」
「當然,不然我倆品級差這麼多,每次都要我跟你行禮,多瞥扭。」
尚靈犀莞爾,「哦,原來你等了這幾年,是等着我跟你行禮?」
「你不行禮也沒關係,我不會計較這種事情的。」
兩人就這樣一路說着閒話,跟在宣親王后面,一路進了城,百姓一樣夾道歡迎,拋鮮花,點炮仗,熱鬧得不得了。
尚靈犀想,百姓可愛多了,知道戰爭不容易,不管是四年還是三個月,都得用人命付出代價,只有皇帝那個奇葩纔會用時間來衡量戰功,想到將士一定覺得被打擊了,她還得想辦法安慰一番。
入了京城,饒是夏子程百般要請她住夏家的客院,尚靈犀一樣暫居客棧,過了幾天,皇太后來了旨意,讓她進宮。
隔天早上,尚靈犀還是穿着戎裝出現在皇宮西口。
跟五年前一樣,也看到了夏子程——這一路回來,他被刑求的傷已經養得差不多,體重也恢復得可以,就是臉上的疤駭人,一個大大的菱形,原本俊美的臉被燙得不成樣子。
但尚靈犀當然不會嫌棄,對她來說,只要是他,什麼樣子都沒關係。
他還活着啊,這不就足夠了嗎?
夏子程站在宮門口對她笑。
尚靈犀頗高興,「你怎麼在這?」跟五年前一樣。
「祖姑說想見我。」
尚靈犀想了一下,又是那個夏太嬪嗎?她現在懂一點京城的勢力角力了,夏太嬪無子,兩個女兒能依靠的不是皇帝這個哥哥,而是有勢力的外祖夏家。
他們兩個都是軍人,有早到的習慣,現在比起說好的入宮時間,還早了半個時辰,於是就在宮外等。
夏子程道:「我祖姑說,皇太后想給我賜婚,娶她的孃家侄孫女。」
尚靈犀一怔,「那、那也挺好的,你都老大不小,該成親了。」
「可是我不想娶她。」
「你想娶誰哪,都二十七,別挑了。」
「誰說二十七不能挑,我偏要挑個最好的。」
尚靈犀內心複雜,面上還是開他玩笑,「難不成你想娶公主?」
「我瘋了才娶公主。」
「公主還不夠好啊?」
「娶公主我不如出家當和尚。」夏子程道:「尚靈犀,有件事情問你,你仔細想想,然後回答我。」
「怎麼啦,突然這麼正經?」
「我想跟你成親。」他少年得志,說出這種話其實也有點不好意思,即便知道這女人喜歡自己喜歡得快瘋了,也還是覺得有點害臊,「想、想跟你過一輩子。」
尚靈犀一呆,內心怦怦跳,但又想自己是不是聽錯,一時間害怕,沒有立刻回答。
夏子程等了一會,見她沒吭聲,忍不住催促,「你倒是回答我啊。」
「我,我……」尚靈犀只覺得腦袋空白,喉嚨乾澀,「你……我……」
是聽錯了吧,人家說日有所思,夜有所夢,會不會是她夜有所夢,所以日有所聽呢?因爲這不可能啊,他怎麼會想娶她?
她又不漂亮,又不溫柔,是個連裙子都沒有的女人。
夏子程急了,「尚靈犀,你怎麼不說話了?」
「我……」
「我知道你在想什麼,以後你還是住在西疆,我會跟皇上申請,讓我常駐西疆,以後每年三月跟九月,我回夏家小住一陣子,你不用到京城來,就在你習慣的地方就好,等你弟弟長大,看我們要住哪都可以,或者半年西疆,半年京城,也或許到時候皇上會把我們調往南方或者北方,我只想告訴你,你不用住在京城——」
尚靈犀內心劇烈的狂跳起來,他說的是真的,不是自己聽錯,他真想要娶自己,連以後怎麼過都想好了。
怕他後悔似的,尚靈犀連忙點頭,「我願意。」
夏子程一笑,「我還沒說完。」
「都不要緊,我願意。」
他死而復生,原本沒什麼好求,沒想到他居然願意娶自己——不管是爲什麼,那都沒關係,她不在意的。
真的,她不在意他爲什麼突然說要娶自己,但重點是他們可以在一起了。
這樣就好,她一點也不需要知道原因。
就像幼年時她一直想要摘星,如果當時有人把星星放入她懷中,她只會緊緊抱住那顆星星,她根本不在乎星星怎麼摘下來的,重點是她終於擁有了星星。
尚靈犀恍似在夢中,「你是說真的吧?」
「當然是真的,我哪會跟你開這種玩笑。」
「那好。」尚靈犀笑逐顏開,「我願意。」
這是她第三次說我願意了,一次比一次更真心,內心怦怦、怦怦的跳着,喜悅得彷佛要炸開。
原來這世界上真的有奇蹟。
只要夏子程有一點點喜歡自己,自己也可以入境隨俗學習京城的一切的,爲了他,她可以,她也願意。
然後她第一次後悔自己沒在這種場合穿裙子——早知道的話,她會去買一件裙子穿上,而不是穿着戎裝,面對他的求婚。
求婚哎……
她很想跟母親說,自己被喜歡的人求婚了,還有信芳,小信芳,爹跟娘要在一起啦,你不用等到十年後才能見親爹,等過一兩個月,你就能見到他了。
因爲軍務嚴肅,尚靈犀不是一個常常笑的人,但此刻卻怎麼都忍不住,宮門外陽光刺眼,但她的笑意卻如何都隱藏不住。
夏子程見狀,內心也很高興,他一直不知道怎麼開口才好,怕突兀,又怕傷到她的自尊——原來是知道我有孩子,纔跟我成親的。
不是這個原因,因爲他笨,經過這麼多年才曉得她已經在他心中紮根,孩子只是一個催化劑,就算沒有信芳,他也要跟她求婚。
她纔是這個世上最合適自己的女子。
但她什麼都沒問,只是拼命點頭的說我願意,然後笑得心滿意足,那模樣有點傻,但卻傻得讓他心疼,忍不住自責,自己以前太忽略她了,以後一定要對她好,把以前錯失的都補回來。
此時兩人心意相通,沒人再說話,但內心都是開心的。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一個面生的姑姑行了一禮,「夏將軍請,尚將軍請。」
直到這幾個字打破寧靜,兩人才回過神來。
尚靈犀拍拍臉頰。尚將軍,振作,可別見到貴人還笑得一臉傻,人家會以爲尚家怎麼出了個傻子。
宮道很長,紅色的高聳磚牆一眼看不到盡頭,就這樣一個彎走過一個彎,路上也會遇到一些內侍跟小宮女,都紛紛跟那姑姑彎腰請安,看得出來這姑姑地位不低,皇太后派她來迎接兩人,那是十分看重的意思。
約莫走了兩刻鐘,那姑姑帶領他們拐進一個雙開大門,尚靈犀想起來了,是皇太后的居所。
又是等待通傳,這才能進去。
是皇太后主動想見的人,自然沒讓他們等太久,很快便有宮女出來傳話,皇太后請兩人進去。
這回,是夏子程品級高了,於是由他帶頭,「下官,夏子程見過皇太后,皇后,夏太嬪。」
「下官,尚靈犀,見過皇太后,皇后,夏太嬪。」
皇太后十分和藹,「好孩子,快點起來。」
兩人站直身子,皇太后看到夏子程臉上的疤痕,露出一絲惋惜——真可惜,好好一張臉給燙壞了,但又想這是給自己的皇帝兒子分憂呢,可是榮幸。
於是命宮女搬來繡墩,兩人坐下,先是問一些西疆的事情,平日如何訓練,打仗時如何生活等等問題。
最後才說:「你們率軍打敗了瑪卓,功勞很大,想要什麼就說吧,只要哀家做得到,一定替你們完成。」
尚靈犀連忙揚聲,「爲皇上做事,乃是下官的本分,不敢多求。」
夏子程卻道:「下官有一事,想請皇太后作主。」
皇太后笑意吟吟,她並不太擔心,夏家在京城百年,教出來的孩子一定有分寸,不會是她這個皇太后做不到的事情,「夏將軍,說吧,想讓哀家作主什麼?」
「下官想請皇太后賜婚。」
尚靈犀心裏一跳,忍不住想,膽子太大了,但這種場合,話已經說出口,又不能收回,只能忐忑又暗喜的等待。
皇太后笑了起來,對夏太嬪說:「這回你可放心了,夏將軍這都快三十,總算要有嫡子嫡女,這是好事呢。」
夏太嬪連忙道:「小孩子不懂事,這點事情也勞煩皇太后。」
「不煩不煩,哀家喜歡喜事。」於是笑着問夏子程,「想娶哪家姑娘?」
夏子成一本正經,「下官想娶尚將軍。」
太后哦的一聲,「不過哀家記得,尚將軍的弟弟還年幼啊,總不能讓尚將軍拋下西疆,來到京城定居吧。」如果西疆人肯聽其他人的指揮,當年就不會有尚靈犀代弟從軍的事情了。
夏子程恭恭敬敬回答,「尚將軍繼續住在西疆就好,若皇上肯派下官到西疆常駐,下官就去西疆,每半年回夏家一次,若是皇上另有任務指派給下官,下官也能累積休沐,等累積到一定的日子,再去西疆看她。」
皇太后問:「不過這樣要分隔兩地,不會太辛苦嗎?」
夏子程道:「下官不以爲苦。」
尚靈犀見狀,連忙也說:「下官願意。」
皇太后笑了起來,「看這兩個孩子……」
夏太嬪也跟着賠笑,內心倒是不懂,怎麼孃家都沒消息透露出來,子程也真是的,幾年不娶正妻,一要娶就娶一個讓人嚇一跳的。
「哀家記得五年前凱旋歸來,當時也是在這裏,安定郡王纏着哀家說要把尚將軍許給他,因爲國家在前,哀家沒準,現在既然你們都不嫌麻煩,哀家就準了。」
兩人一喜,「多謝皇太后。」
「哀家一定給你們辦得熱熱鬧鬧。」
尚靈犀一呆,夏子程連忙說:「回皇太后,不用熱鬧,越簡單越好,最好一個案子給我們祭拜天地,這樣是最好了。」
皇太后來了興致,「哦,這樣不委屈嗎?尚將軍。」
尚靈犀道:「下官乃武人,不懂那樣多的規矩,簡單是最好了。」
「那也行。」
皇太后一直覺得虧欠尚靈犀——一個女人大好年華都沒了,偏偏皇帝兒子沒有一點補償的意思,提了她爹當忠武將軍有什麼用,好處又歸不到她身上,一個爲了國家鞠躬盡瘁的人,應該要有一個好的結果。
「來人。」皇太后揚聲吩咐,「在庭院擺上香案,命欽天監正即刻進宮,哀家就當一回媒人。」
於是半個時辰後,夏子程跟尚靈犀兩個穿着戎服的人,在皇太后的長壽宮中拜了天地,欽天監正雖然覺得這婚禮簡單得太過,但皇太后有令,也不敢多說,媒人可是堂堂超品的皇太后,他能說什麼不是。
簡單的禮儀完成,皇太后很滿意,「夏將軍,哀家對尚將軍有幾分憐惜,你可得好好對她,切莫委屈了。」
「是,下官一定好好對尚將軍。」
然後皇太后又對尚靈犀道:「你有哀家的緣,將來要是夏將軍對你不好,你儘可來告狀,哀家替你想辦法。」
尚靈犀受寵若驚,「下官不敢,多謝皇太后。」
太后笑着吩咐,「欽天監正就替哀家傳遞消息給夏家跟尚家,說宮中成親是哀家的意思,順便把邸報發出去,雲麾將軍娶了定遠將軍。」
欽天監正連忙躬身,「下官領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