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心平站在牀邊,拿出血壓機,確定那巽予的血壓和心跳已經正常之後,才鬆了口氣。
「不用送他去醫院嗎?」見他開始收隨身攜帶的儀器,容禎趕忙問着。「他臉色看起來還是很蒼白,也搞不清楚他是睡着了,還是昏倒了。」
她在套房裏頭等着安心平過來,就見他訓練有素地拿出儀器,儼然像個醫生般地替他做基本檢查,感覺上他的身體出現問題不是一天兩天的事。
「放心,他現在應該是睡着了,畢竟發病的時候,會耗去很多的體力,他近來發病的頻率愈來愈高了。」安心平收好儀器,忍不住嘆了口氣。「沒辦法,爲了這場發表會,他熬了太多次夜。」
「他不能熬夜?」
「不能熬夜,不能抽菸,不能喝酒,所有含有咖啡因的飲料都不可以,油炸類的東西最好不要喫,最好是喫清淡一點,而作息最好能夠正常。」
容禎聽得一愣一愣的。
安心平說的這些……不就是她常陪他一起做的事?
「安先生,他到底是什麼問題?」
「他……」安心平搔了搔額頭,不知道該不該告訴她。巽予曾要求他三緘其口,可是她都已經目睹他發病了,就算他不說,也瞞不過她吧。「他罹患了升主動脈血管瘤。」
容禎大眼眨也不眨地看着他,對於他說的名詞,覺得好拗口好陌生。
「我……不是很清楚那個意思。」
「嗯,說白一點,就是指他的胸口裏藏了一顆不定時炸彈,什麼時候會爆炸不知道。」
「……如果爆炸的話呢?」
「那就蒙主寵召了。」
容禎踉蹌了下,想不到他的身體竟然糟到這種地步。
「容小姐。」安心平趕緊拉着她,帶着她到牀邊的沙發坐下,到廚房替她倒了杯茶來。「不要擔心,又不是現在說爆就爆。」
「可是他……」容禎緊抓着茶杯,指節泛白。「爲什麼不動手術?不能動手術嗎?他這個情況到底多久了,除了手術之外,沒有其他的治療方式嗎?」
面對她連珠炮的問題,安心平趕忙安撫着。「不要緊張,喝口茶,聽我說。」
容禎看向躺在牀上,面無血色的那巽予,不禁更加自責,她竟讓巽予陪着自己熬夜,甚至喝酒喫鹹酥雞,更糟的是他還在抽菸……他怎麼可以什麼都不告訴她,累得她變成幫兇?!
「大概是在去年年初,我們剛忙完聖誕節檔期的第一場發表會,預備在LA成立第一家旗艦總部時,他因爲胸口痛而昏倒,我緊急將他送到醫院,檢查之後,才知道是升主動脈血管瘤。」
容禎手顫了下,杯子裏的水差點灑出。
去年?不正是他最意氣風發的時刻?他剛成了時尚界的寵兒,替許多藝人打造禮服,引發許多話題,是媒體爭相報導的時裝界新任帝王,那時候,從電視上根本看不出病痛折磨過的痕跡。
所以……她一直以爲他過得很好。
安心平坐下喝着茶,娓娓道來。
「麻煩的是,血管瘤長的位置,動手術風險極大,藥物控制的話,效果有限,卻有很多副作用,所以他放棄了治療。」
「可是,這樣的話……」
「巽予對於自己的身體已經不抱任何的希望,因爲他不想賭那三成的成功機率,因爲他說,他還有很多事還沒做,尤其是……你。」
「我?」
「你想,他爲什麼要回臺灣?」
「……他曾經告訴過我,有一天,他一定要從美國紅回臺灣。」
「對,所以他一定要回臺灣,但是他也說過,他就算是死,也要死在故鄉的土地上,在臨死之前,他也一定要再見你一面。」
容禎臉上爆開一陣麻感,無法想像有一天,他只能躺在牀上,永遠不會再清醒。
他居然是爲她回來的?
就爲了在臨死前見她一面?
「你知道嗎?他已經立下了遺囑,如果有天他死去,那麼他名下所有的資產,全都歸你所有。」
容禎怔愣地看着他。「我要那些做什麼?」
「他說,他所努力得到的一切,都是爲了要給你的。」
「他爲什麼要給我?我從來不曾跟他討過任何東西,我並不需要這些,與其要這些,我寧可……我寧可他……」
「他說,那是你們的夢想。」
她聽着,一陣陣強烈的麻感像浪潮般直衝上眉心。
這個人……太可惡了。
他怎麼可以在對她那麼無情之後,再讓她知道,他一直守着彼此的承諾……
「不愛我……守着承諾做什麼?」她顫着脣喃喃道。
「他不是不愛,是不敢愛。」
容禎怔忡地看着他,突地恍然大悟。「他……怕他拖累我?」
「他怕你傷心。」
容禎的目光移動着,定在牀上,她沒有哭,但她的心早已被淚水淹沒。
「……自私而且自以爲是,你又沒問我,我要的到底是什麼……」她喃喃念着。「笨蛋,你不知道我很勇敢嗎……你卻什麼都不跟我說,害我變成讓你身體變差的幫兇……」
是她不夠聰明,她早該發現他的不對勁,像那次在家裏,那分明也是發病的狀況,可是他的笑意太慵懶太過雲淡風輕,她纔會沒看出端倪。
她還陪他喝酒喫鹹酥雞、熬夜喝咖啡,她簡直是扼殺他生命的兇手!
「容小姐,他有他的考量。」
「……他根本就不打算要治療……原來,他做的那一些事都是爲了幫我鋪路,他根本就打算縱使有一天他在我面前倒下,我還是可以幫他繼續完成接下來的所有工作……」容禎輕點着頭,找出他行爲的矛盾之後,她就能夠摸透他的心。「想要把一切都丟給我,你也要先問我……要不要。」
話落,她驀地起身。
「容小姐,你要去哪?」安心平緊張地站起身。
糟,他說這些話,是打算要感動她,好讓她照顧巽予,甚至是勸巽予改變心意,接受臺灣醫生的檢查治療。
可是,她的表情一直很沉靜……雖然他聽巽予說過,她沒有表情是因爲車禍後遺症,可是他總覺得她平靜得太可怕。
「我要幫他準備一點喫的。」
「……啊,廚房裏有一些簡單的食材,如果不夠的話,可以請飯店人員準備。」安心平趕緊陪她走到廚房,告訴她裏頭基本的廚具用品放置位置。「如果容小姐想留下來照顧他的話,隔壁還有一間房間,你可以在那間房間休息。」
原來是他多想了,她是真的如巽予所說的,得要用心接觸,才能明白的人。
容禎打開冰箱,看着裏頭簡單的食材,靜默地做着菜。
她在哭,眼淚靜靜地流。
只是,她的眼淚誰也沒看見。
☆☆☆
當意識逐漸回籠時,他聞到了一股香味。
那是一股清潤的茶香,是臺灣茶葉特有的清香。
他緩緩張開眼,彩繪的天花板,讓他知道,這裏是他飯店的套房。
富麗堂皇,卻只堆積着寂寞和孤單。
空洞得讓他只想再閉上眼。
「肚子餓不餓?」
耳邊的輕柔嗓音,教他驀地橫眼望去,那巽予見到容禎蜷縮在沙發上,喝着茶,手裏翻着——
「那不是這次發表會的細節流程?」他的東西他很清楚,放在那個黑色資料夾裏的,全都是關於發表會的資料。
「嗯,要不要喫點東西?」她再問。
「你……」正要問她爲什麼在這裏時,他突地想起,是他將她帶到這裏,然後他發病了。
她反應淡漠得讓他讀不出思緒,他瞥了眼時鐘,顯示是晚上十點半……「宴會……」
「結束了,我又拜託納思去撐一下場面,聽說京都百貨的少東開心得要命,媒體更是爭相拍攝她,要是到時候找不到模特兒,我找她商量一下好了。」說着,她拿着還沒看完的資料,走到牀邊。
她的口吻平淡,垂眼直睇着他,沒來由的,教他的心隱隱感到不安。
她明明看見他病發的樣子,而她竟沒打算追問?
她這樣子,彷佛已經知曉他不願讓她知道的一切……
「你沒有去宴會。」
「你昏了過去,你覺得我還有辦法去?」
「……誰給你那些發表會資料?」
「安先生。」
他的眼皮跳了下,正思忖着安心平可能跟她說了什麼,她已經從資料夾中取出一張紙,拿到他眼前。
「爲什麼你的遺囑上頭,我成了你唯一的繼承人?」
瞪着那張遺囑,那巽予無力地閉上眼。
「還是不想說?」
「……你知道我跟我爸的關係很糟,我不想把我所有的資產都免費送給他。」他找到最強而有力的說詞。
「所以,到時候你要害我跟你爸打越洋官司?」
「不會……」
「難道你會不知道,就算有遺囑,你爸也不會這麼簡單就放過我嗎?他可以在法官面前陳述,我跟你什麼關係都沒有,我憑什麼得到你所有的遺產。」
「我……」
「你至少要給我一個名分吧。」
他呆住。
「否則……SB這個夢想,是你自己打造的,不是我們共同完成的,我是絕對不會收下的。」
那巽予直睇着她半晌。「心平把一切都告訴你了?包括我的身體問題?」
「你該慶幸他告訴我,否則如果事情真的演變成那樣,我會去挖墳鞭屍,然後把你留給我的一切全都捐出去。」
「我只是不希望你……」
「你是個懦夫,我可不是。」容禎淡淡打斷他的話語,一字一句,萬分堅定地道:「我會陪着你面對你的病情,不管最終的結局如何,我一定要陪着你走到最後。」
那巽予深吸口氣。「美國的醫生會診過後,一致認爲我的病沒有辦法用藥物控制,就算開刀,風險很大,即使沒死在手術檯上,恐怕也會是植物人。」
「那我會每天幫你擦澡翻身。」
「要是死在手術檯上呢?」
「我會爲你守墳。」
那巽予紅了眼眶。「你瘋了?你才幾歲,沒有必要這麼做。」他曾想過,她會有多傻,可沒想到她會傻到這種程度。
「你管我要怎麼做,那是我的人生,由我自己作主,如果你不想看我變成那樣,你就給我堅強一點。」
「你現在是在逼我?」
「不是,是你在逼我。」
她心痛,當她想到他孤身在異鄉,事業正如日中天,命運竟敲響喪鐘,他內心的衝擊會有多大,她的心便跟着多痛。可是……她在他身上,看不到他對自己未來的絕望,看到的是他對她的用心。
遺憾的是,他的用心,用錯了方向。
「如果你可以勇敢無懼地面對死亡,爲什麼不把勇氣拿出來面對手術治療?況且事情根本就還沒有糟到無藥可救的地步,你爲什麼要放棄?」
「我沒有放棄,我說過了,忙完這場發表會,我會有一場長假。」
「你放長假就是躲起來等死。」她說得肯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