負面消息隨着時間逐漸煙消雲散,那巽予也不打算再追究,大夥的重心都放在發表會上,直到發表會前夕,那巽予做了個決定。
「喏……要剪什麼髮型?」裴君凡雙手按在那巽予坐的椅背上,看着鏡中的他。
地點就在魔發師沙龍里頭,工具一應俱全。
「專業一點的髮型設計師,通常都會替客人找出最適合的髮型。」
「很好,那就隨我開心了。」裴君凡準備着剪髮用具。
「你怎麼會突然決定要剪掉頭髮?」容禎走到他身旁問着。
「因爲我的心願實現了。」那巽予笑睇着她。
「嗄?」
「你沒聽過長髮爲君留?」
「爲我?」
「爲了許願而留的,爲了許下得到你的心願而留的。」那是西方人的一種儀式,他姑且相信,就連被醫生宣判了死刑,覺得半點希望都沒有,他還是沒將長髮剪掉。
也許冥冥之中早有註定吧。
「怎麼不乾脆等到明天發表會後再剪?」
「就因爲明天是發表會,所以我當然挑今天剪,讓明天有一番新氣象。」
容禎點點頭,勉強認同他的說法。「那就將頭髮留下來當紀念吧。」她輕撫着他的長髮。
「我也是這麼打算。不過,你有沒有什麼建議?」
「髮型不是我的專業,應該要問姊姊。」
「不要,她會要我理光頭。」
「喔……那,不如就來個妹妹頭吧。」
那巽予無語。
再一次印證,果真是姊妹,眼光一致,同樣狠毒。
「隨便啦,交給君凡就好。」她聳了聳肩。
雖然她是有那麼一點認真要他剪妹妹頭,但他要是不願意,她當然不可能勉強。
「對,沒錯,交給我就對了。」
裴君凡手拿雙剪,耍得咻咻作響。
看着鏡中一臉歹毒模樣的裴君凡,那巽予突然覺得自己請裴君凡爲自己剪髮是個再錯誤不過的決定。
他忘了,男人也是很小心眼的生物。
是說,都已經坐在這裏了,似乎也容不得他說不了。
裴君凡先剪下他的長髮,然後開始甩着利剪,不一會,在裴君凡的快刀法之下,多層次又俐落的髮型完成,再經過他親手洗、吹之後,完美呈現。
「滿意嗎?」裴君凡問着容禎。
容禎眉頭微皺着。
「不會吧,你不滿意我的手藝?」裴君凡怪叫了起來。
容禎直睇着那巽予,他的髮絲濃密帶着微卷,如今那削薄的髮絲被抓得蓬鬆有型,極薄的瀏海斜落在眉上,讓他立體的五官更加出色,尤其是那雙深邃的眼,更顯慵懶邪魅。
「……還是妹妹頭比較好。」這樣太搶眼了,她不喜歡。
那巽予怎會不懂她的心思?
他放聲大笑着,反觀裴君凡,可憐地窩到角落裏,開始懷疑自己的技術退步了。
☆☆☆
發表會當日,舞臺就設在京都百貨十二樓的活動特區裏。
舞臺周邊管制得非常嚴格,出入的工作人員必須別上SB或京都百貨公司的工作證,更有京都百貨公司的幹部守在出入口,確定沒有記者假裝工作人員混進來。
「不好意思,請問這位是——」
十二樓的幾個電梯出口,全都站了一位百貨公司員工看守,只要有人出入,就請對方取出工作證。
而此刻出現在電梯口的,是負責後臺控制的麥。
「不好意思,因爲中控出了一點問題,所以我請我在臺灣的朋友臨時過來幫忙,應該沒什麼問題吧。」他無奈笑着,指了指身後戴着鴨舌帽的外籍男子。
百貨公司員工看了一眼,但因爲對方帽沿壓得極低,看得不是很清楚。「能請對方讓我看一下身分證明文件嗎?」
「呃……他只有護照,可是我急着帶他過來,就沒帶上,要是再回去拿,就來不及了……」麥一臉爲難地看着他。「幫個忙吧,我用我自己保證,我帶來的人不可能是什麼危險人物。」
百貨公司員工想了下,他這幾天都守在這裏,看着麥出入很多次,尤其他又是那巽予極爲倚重的後臺控制,於是沒再多說什麼,放行讓他們通過。
「真是太謝謝你了。」麥熱情地送了個飛吻,隨即要身後的男人跟着走,等走了一段距離,確定身邊都沒有人時,他才壓低嗓音道:「穆勒,我就只幫你這麼一次,Boss現在人應該在中控室裏,你有什麼想跟Boss說的,就找他說一說,然後趕緊離開吧。」
「麥,謝了,我會很快地處理完畢。」拍了拍麥的肩,穆勒立刻朝中控室走去。
麥看着穆勒的背影,很想直接帶他去找那巽予,可是發表會就要開始了,他真的沒有時間再陪他走一趟。
收回目光,他趕緊朝後臺的方向跑去。
舞臺搭建得像座純白城堡,有三扇大門,往前走則是T字型的伸展臺,此刻工作人員早已經在T字型的伸展臺周圍擺上椅子,所有前置作業幾乎已經準備得差不多,而後臺——
「豬頭,是誰把我的髮蠟拿走了?」
「啊……我的彩繪被我抹掉一角了!」
「容禎,我的鞋跟好像被我踢歪了!」
後臺一片兵荒馬亂,吼叫聲此起彼落,眼看着時間一分一秒逼近,巨大壓力壓得這一票人似乎快要爆開。
「我去找備份,等我一下!」
容禎必須拉開嗓門,對方纔能聽得見她的聲音。
沒有辦法,在發表會正式開始前,大夥都會陷入亢奮又緊張的歇斯底里之中。
容禎走到隔壁長廊的衣物間裏,從一堆編了號的鞋盒裏尋找她要的。
然而她背對着敞開的大門,逕自找得專注,壓根沒發覺有抹身影,踩着發亮的皮鞋,拉長了陰影逼近——
「哇!」容禎找到鞋盒,一回頭,嚇得原地跳起。等到確定站在身後的人是誰時,不禁雙手叉着腰嗔罵,「嚇我很有趣嗎?那先生。」
「我覺得還不錯,那太太。」那巽予伸手將她摟進懷裏。
「我忙得要死,放開我。」
「那太太,你最近好冷落我。」事實上,就連昨天晚上的晚安Kiss,她都忘了,那就更別提今天的早安Kiss。
「那是因爲我很忙,但是忙過今天,我就可以閒得天天纏在你身邊,纏得你大喊救命。」
「聽起來真教人期待,我還沒喊過救命呢。」
容禎聽出他話中含意,雙頰微微發燙。「不正經,你現在不是應該在中控室嗎?跑來這邊做什麼?」
「剛剛公關公司那邊有人找心平,他下樓去了,所以我就順便繞過來看你。」他說着,忍不住把臉貼向她的頰。「不知道,就突然很想你,想說看你緊不緊張,有沒有什麼問題。」
他的心跳莫名的有點失控,出現了難以平息的心悸,心悸引發了強烈的不安感,所以讓他特別想見她。
「還好,沒什麼大問題,一些零星的小麻煩而已。」她聳了聳肩,注意着他的氣色。「今天狀況呢?」
怕影響病情,所以發表會前的瑣碎小事,全都是由她和安心平包辦。
「好得不得了,那太太。」他揚開大大的笑,不讓她看穿他的不適。
看他的氣色不錯,她微噘起嘴跟他擡槓。「不用叫得這麼親暱,姊姊說沒有婚禮就不算數。」
「早知道我就先設計好婚紗,藉着發表會的時候順便辦婚禮。」他很扼腕,怪自己的想法太自我,沒想到還有其他可能性。
「就等你設計一套呀。」
「這有什麼問題?」他勾笑,俯近,她毫不閃避地接受他的吻。
她喜歡他溫柔的吻,彷佛帶着許多渴求,卻不敢躁進,一點一滴地索求,直到他的吻開始變調變得萬分狂野,她趕忙喊卡。
「喂,人家還在等我的鞋子,發表會已經快要開始了。」她害羞地推開他。
「嘖,真是殺風景。」
「這是你的發表會耶!」她沒好氣地拍他的肩。「你看,只剩下三十分鐘了。」
他嘆口氣,正要說什麼時,卻見麥在門口敲着門。
「Boss,音樂好像有點問題,你要不要過來聽一下?」
「快點,過去看看吧。」容禎推着他。
那巽予沒轍,兩人一起走向門口,他交代她,「你先過去,待會我再過去後臺看看。」
「你不要過來後臺。」
那巽予哈哈大笑。「有哪個設計師在發表會前沒先去過後臺的?」他知道,她是不希望他看見衣衫不整的模特兒。
事實上,SB創立之初,很多事情都必須事必躬親,他還幫女模換衣過呢。
「至少再二十分鐘再過來。」容禎確定那個時候,大夥會是光鮮亮麗地準備完畢,等着出場。
他勾笑,一人向左,一人向右。
走了兩步,麥低聲問着:「Boss,你有見到穆勒嗎?」
那巽予一愣,橫睨着他。「穆勒在這裏?」
「呃,他……」
「我不是說過,他已經不再是SB的一分子?」
「Boss,話不是這麼說的,再怎麼說,大家都是合作多年的夥伴,沒必要因爲一些事而鬧僵,況且……穆勒說他想跟你道歉,所以我才帶他進來的。」麥一臉苦惱,他當然知道自己這麼做等於違逆那巽予的命令,可他跟穆勒有多年友情,也不能不管。
「問題是這時間點不對。」前一陣子的新聞亂炒一通,容祺爲了證明容禎並非靠關係而和SB合作,於是舉出很多例子,炒做着新聞,讓所有媒體一面倒地批向穆勒之所以會被趕出SB,是因爲他恃寵而驕,不求進步。
爲了保護容禎,穆勒被說得一文不值,要說在這種情況下穆勒還爲了道歉而來,他無法相信。
「對呀,我也有跟他說要他晚幾天,可是他偏不要,剛剛我帶他進來,跟他說你就在中控室,他沒去找你嗎?」
那巽予怔住,心臟劇烈震顫着,不安幻化爲手,幾乎掐得他不能呼吸。
如果穆勒是來找他的,早該找到他……不,不對,如果看背影,他會盯住長髮的人,因爲穆勒不知道他已經剪了長髮,如果找不到他,穆勒也許會轉移目標……若是如此,他又是如此熟悉整個發表會流程,每個物品的放置處……
「容禎!」他回頭狂奔。
另一頭,容禎邊走邊打開鞋盒,確定盒裏裝的是不是備份的鞋子,纔剛要走過轉角,迎面有抹陰影籠罩過來,她瞥了一眼,心想,巽予的動作真快,居然可以繞到她前頭。
這遊戲他還真是玩不膩呀?
正要抬眼糗那巽予時,卻聽到後頭他喊着,「容禎,退後!」
那聲音,讓她一愣,回頭望去,驚見他朝自己狂奔而來,那……擋在她面前的是誰?
她回頭,先看見的不是那人的臉,而是那人手中銀亮的刀子,她完全無法反應,眼前的世界像是慢速播放的影片,只能眼睜睜地看着刀子逐漸逼近自己,然而就在千鈞一髮之際,有人扯住了她,而那改變軌跡的刀子,直朝身旁刺下——
她的雙眼眨也不眨地直盯着替她受苦的人,無力地筆直倒下,她不敢相信眼前這一幕是真的。
「穆勒,你瘋了嗎?!」
麥狂吼着急奔而來,容禎卻看不到也聽不到,她的雙眼只看得見臉色瞬間蒼白的那巽予。
她渾身顫慄不休,爬行到他身邊,看着那插在他心窩上的刀,她不知道該怎麼處理,她的腦袋一片空白,她甚至懷疑自己是在作夢,可是……膝蓋手掌的痛楚這麼清楚,怎會是夢?
「穆勒,你站住!」
「發生什麼事了?」
「啊!怎麼會這樣?!」
「叫救護車,快!」
耳邊有好多人在說話,但她卻覺得時間像是暫停的,空間是靜止的,她的眼只看得見他,他卻無法回應她。
☆☆☆
救護車抵達的時候,兇手穆勒已經被百貨的保全逮住,警察也已經來到現場,準備護送那巽予就醫。
容禎雙腳發軟無力,但仍從樓上跟着擔架牀來到救護車前,兩旁鎂光燈閃個不停,她的眼卻直盯着呼吸微弱的那巽予。
突生的憾事,讓跟下樓的容祺等人,很怕容禎會過不了這一關。
然而就在她要坐上車時,那巽予突地清醒。
「……你在這裏幹麼?」他虛弱問着。
「我跟你去醫院。」她想笑着說,可是她這張該死的臉,一點反應都沒有,根本沒有慰藉他的能力。
「發表會呢?」他直睇着她。
「有別人在,你別擔心。」
「容小姐,話不能這麼說,如果連你都去,發表會就必須要喊卡了。」跟在一旁的安心平趕忙跟着道。
「對呀,容禎,這場發表會是那巽予爲你準備的,你怎能在最後一刻把它搞砸?」容祺也勸說着。
「容禎,手術一時半刻好不了,你先完成發表會,到時候我們一起衝過去。」韋納思也跟着勸着。
他們會這麼說,因爲他們都知道,那巽予突地清醒過來……是個前兆,而他們能爲容禎做的,就是給她多一點工作,暫時先分散她的注意力。
容禎直睇着那巽予,執拗地握緊他的手。「我陪你去醫院。」她說過,她要陪他走到最後一刻,不管那一刻會在什麼時候發生,她一定會在他身邊。
那巽予輕勾笑意。「你想搞砸我的發表會?」
「那已經不重要了。」沒有任何事物比他還重要。
「誰說的?很重要……這是我們的夢想……拜託你了,我保證……我絕對不會有事,等你忙完發表會,你要趕快趕過來……當我醒來,我第一眼就要看到你……」
容禎直睇着他半晌,她的心痛得無以復加,雙眼刺痛得快要張不開……她想拒絕他的要求,可是,她沒有辦法,她看到他眼中的期盼,因爲這是他們的夢想,她要讓大家讚美他。
「好,你等我,一定要等我,你要守住承諾,這一次,你一定要守住承諾!」
「我答應你……」
「好!」她目送着他被推上救護車,安心平跟去陪着他,在救護車揚長而去,周圍的記者如浪潮般襲來,她聽不清楚他們到底在問些什麼,只知道她低吼着,「發表會正式開始!」
她不退縮,她要完成他們的夢想。
她回到十二樓,對着所有模特兒精神訓話。
「記住,在展示臺上,有任何的突發狀況都不須理會,要完成你們的任務。」她說着,也像在勸自己,在人生舞臺上,有太多意外和無常,但她還是必須先完成首要任務。「今天,拜託大家了!」
她說着,朝大家深深鞠躬。
「容姊,我們會的!」
容禎就守在後臺,這是發表會最重要的一環,她必須腦袋清楚地記得所有模特兒的編號,和她們要穿的每一套服飾順序,當然也包括配件和其他梳妝。
她指揮若定,冷靜地安排每個人出場,更換每一套衣服,用她的專業讓每套衣服更加亮眼具有生命力,讓每個模特兒展現每件衣服的靈魂,直到最後一套壓軸,所有模特兒列隊出場謝幕。
在李奧等人的再三邀請之下,她代替那巽予出場謝幕。
她看起來很平靜,沒人看得見她的靈魂早已被撕扯得快不成形。
拿着麥克風,她只簡短地說:「今晚所有的榮耀皆歸那巽予所有,而他現在還在醫院裏和死神拔河,請大家……爲他祈福,謝謝大家。」
深深鞠躬道謝,她再也不管後頭要怎麼收尾,更不去想今晚的慶功宴,她現在只恨不得長出翅膀,讓她可以飛到他身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