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開一整排瓶瓶罐罐,他搬了把椅子給她墊腳,問:「看見沒?」
看見了,櫃子後方有個暗門,密合度相當好,若沒仔細瞧很難發現,過去漫漫從沒注意是喫虧在身量不夠,而長得夠高的藍殷在第一次拿毒粉時就發現了。
她試着左推右移,往上扳,往下壓,都無法打開,藍殷說:「我試試。」
他在暗門周圍摸索片刻後,將門往裏反推,沒料這一推小門竟然自動彈開。
「你怎知道要這麼做?」她崇拜了。
藍殷當然知道,在那個府裏,東西不好好藏着就會曝光,他的實力不能輕易被發現,否則恐怕無法好好活到現在。
暗門後面的空間不大,漫漫把裏頭東西拿出來,一個木盒,三本青皮冊子,盒子只有掌心大小,木料看起來平平無奇但非常堅硬,且雕工異常精緻。
漫漫試着打開,卻發現它上了鎖。「暗格裏沒有鑰匙嗎?」
「沒有。」藍殷又往裏頭掏摸一遍。
木盒打不開只能暫放一邊,他們首先打開封面寫着「諾族」二字的冊子。
漫漫將燭火挪近,她和藍殷頭靠着頭,在燈下細閱。
這本冊子裏記載的是和諾族有關的大小事。
六百年前有個大武王朝,興盛王朝走到尾巴面臨強大外敵,爲保百姓安康,皇帝決定向吳國尋求合作。
吳國帝君熱愛金銀財寶,因此皇帝搜刮一筆財富,讓穆將軍押往吳國,豈料東西尚未送出國門大武王朝已被滅絕,唯有大皇子被太監護着逃出來。
穆將軍決定將寶藏藏起來,以備日後復國所用。
據說當年穆將軍身邊有一名諾姓女子,她擅長醫術也會製毒,她深愛穆將軍,願幫將軍共同守護這筆財富。
最終他們在蒼狼山落腳,諾神醫親自教導運送寶藏的押官們食百草、種藥材,行醫製毒,慢慢地蒼狼山變成藥材蘊藏豐盛的山脈,而那些人一代代下來演變爲後來的諾族。
每代族長會從幼小的女子當中挑選三人,由長老們親自教導,且於三餐中混入晚照草食用,經過三、五年後,她們肺部會比常人強健,能憋氣超過半刻鐘,且身上會發出異香,在數年的栽培教養與考驗後將從中擇一接任族長。
【本段不純潔的描寫已刪減,萬分抱歉】
繁衍後代是諾族女子的使命,而諾族男子的使命是守護,他們終身不得沾染情事。
穆將軍將藏寶處繪成圖,收於木盒中,木盒由族長保管,鑰匙由族老收藏,直到接位人選浮上樓面,族老纔會將鑰匙傳下,沒有鑰匙,不得強行打開木盒,否則藏寶圖將會被毀掉。
【本段不純潔的描寫已刪減,萬分抱歉】
讀到這裏漫漫和藍殷互看一眼,這解釋了師父的屍身狀況。
漫漫控制不住好奇,打開寫着「傅雲」的青皮冊子,裏頭記載的是師父的童年記憶與生平。
傅雲、嶽蓁、凌萱被擇定爲族長繼承人,三人當中傅雲醫術最好,嶽蓁最美,而凌萱最良善體貼,大家都認爲傅雲最有可能接下族長大任,但傅雲犯下大錯——諾族男女之間是手足關係,不能談情論愛,但她愛上族中師兄。
從小到大的教育讓他們對這份感情有濃濃的罪惡感,但是愛情一發不可收拾,他們百般掙扎,努力忽略這感覺,直到傅雲該下山尋找男人,爲諾族繁衍下一代,她非常痛苦,卻無法改變身爲諾族女子的宿命,於是在下山前晚她哭着找到師兄,想讓師兄成爲自己的第一個男人。
然而有人向族老告密,事發後傅雲被禁錮,而師兄被罰杖責百下趕出蒼狼山。
杖責百下傷及筋骨,師兄五臟六腑俱損,卻不被允許留下治傷,族人認定師兄的行爲玷污聖山,必須儘快驅逐出境,傅雲迷倒看管的師兄弟,獨自下山尋找師兄,爲他療傷,然而找到師兄時他只剩下一口氣,終究沒救回來。
埋葬師兄之後,傅雲在墓旁結廬而居,她自毀容貌,立誓此生爲師兄守貞。
三年除孝,她回到蒼狼山,卻發現人去樓空,族人俱亡,她走在山林裏回想童年點滴,卻意外找到木盒。
那棵大樹被天雷劈了個洞,之後從兩旁重新長出枝棲,洞被密密麻麻的枝葉擋住,人們不細翻肯定找不到,但鳥雀們可能幹了,年年在那裏做巢,因此諾族孩童都曉得那處,掏鳥蛋、抓小鳥,那裏是孩子們的歡樂天堂,木盒就被藏在那裏。
她下山更名改姓探查當年事,方知族滅的真相。
那年發生瘟疫,百姓死傷者衆,謠言起,道諾族人自出生食藥草長大,他們的肝是治瘟疫的聖藥。
一場大瘟疫,諾族人傾巢而出,他們試圖將瘟疫控制下來,豈知等着他們的是場大陰謀,他們被捕,剖腹取肝,短短几日內族滅。
知道真相後傅雲決定離開,她四處行醫,一路來到這裏,遇見漫漫,見到漫漫那天,她便決定留下來。
後面紀錄的是傅雲和漫漫生活的點點滴滴,有趣的、新奇的、溫馨的事。看到這裏答案昭然若揭,財帛動人心,師父的死和寶藏脫不了關係,畢竟她是諾族唯一的倖存者。
打開第三本冊子,裏面多數是圖畫,傅雲用畫筆紀錄蒼狼山的生活,每一幅圖都畫得維妙維肖。
「你師父真是丹青妙手。」藍殷道。
「師父常爲學畫被師祖責備,反倒在離開蒼狼山之後畫技纔開始進步。」
他們繼續往後翻,在看到最後一幅畫像那刻,兩人同時沉默……
許久,他的掌心覆上她的手背。「不管真相是什麼,我都會陪着你。」
漫漫抬眼望他,陪她?也許她就是危險根源。
疑問上心頭,難道前世自己的暴斃與此事有關?心頭微凜,漫漫連忙甩頭,試着把不可能的念頭甩出腦海。
她玩笑道:「你還是早點恢復記憶回去當你的二少爺吧,鎮國公府不缺錢,不必跟着我挖寶,我可不想跟你二一添作五。」
「你不知道我愛財?見者有分,就算不對分,你也得分我三成,總之我跟定你了。」他用吊兒郎當的口氣說着再鄭重不過的決定。
「命只有一條,很珍貴,哪兒安全哪兒待。」他自己的麻煩夠多了,她不想將他扯進來。
「就是珍貴,所以我得陪在你身邊。」
這話窩心,就是太多窩心話才讓她亂了心呀。她沉聲道:「別再說這種會讓人誤會的話。」
「誤會什麼?」
「誤會你喜歡我。」
他笑開顏露出大白牙,燦爛笑容閃了她的眼。「沒誤會啊,我是真的喜歡你。真奇怪,我都講過那麼多次,爲什麼你總是不相信?」
「別忘記,你有未婚妻。」
「那女人說的鬼話你信?是我腦袋壞掉還是你的腦袋有問題?」
「我不跟你吵這個,想知道事實,進京走一圈就會知道答案。」
「好啊,是不是查出我沒未婚妻,你就願意喜歡我?」
不可能的,她很清楚安晴真和藍殷之間是什麼關係,那時爲了能夠娶到安晴真他有多努力上進。
「是不是嘛,你快說。」他扶着她的肩膀猛搖,搖得她頭暈。
「是是是,如果你沒有未婚妻,我就當你的未婚妻行不。」她隨口敷衍。
「行!一言爲定。」
他樂彎雙眉,太高興了,心情太澎湃,藍殷一把將她抱起來,施展輕功往外飛……
經驗教會漫漫,這傢伙有上樹的壞習慣,連忙大喊,「我怕高,不許飛、不許上樹、不許……」
後來的話沒了,只有他的笑聲在黑夜中張揚。
中秋了,是闔家團圓的日子,晚上該下山回家和父親喫飯的,漫漫正擔心藍殷一個人留在山上會不會太寂寞,幸好他不在。
他真的進京調查未婚妻事件了,積極的態度讓漫漫懷疑,是不是前世今生,他的感情已經不一樣?
如果不一樣了呢?那麼她要不要替自己爭取一回?可是如果她的死亡依舊不能改變,那麼她的爭取會害到他,是嗎?
這是重生以來漫漫每天都要想上幾回的問題。
她用盡全力改變,但師父還是死了,藍殷還是被追殺失憶,有沒有可能,她改變的只能是旁枝末節,在關鍵大事上還是會回到原來的點?
胡思亂想間,她聽見董姝拔高的聲音響起。「漫漫,你爹出事了!」
爹出事?不會的,時間還沒到啊,難道……不敢再往下想,她放下藥杵快步走出去。
門打開,漫漫急問:「我爹怎麼了?」
「你爹不知道爲什麼一大早就跟村人上山,方纔有人來家裏說,你爹被野鹿的倚角給頂了,肚破腸流,情況危急,娘已經過去了,讓我來告訴你。」
「爹爹在哪裏?」
「在那片長很多野莓的地方。」
「知道了。」漫漫丟下話,衝進屋裏背起藥箱飛快往外跑。
門沒關,董姝看着她遠離的背影,得意一笑,沒有蠅子草的威脅,怎麼能夠不進去逛逛?
一進屋她就開始翻箱倒櫃,把每個抽屜拉開,每個櫃門打開,每個能藏東西的地方都翻一遍,連廚竈都不放過,然後……找到了!
她終於找到漫漫藏錢的箱子,一把打開,裏面有幾本冊子、銀兩,還有銀票,清點過後竟然有三百多兩?繼父準備的那點嫁妝算什麼?這纔是大財。
她尋塊布把銀子全往裏頭收,正準備離開時,鬼使神差地翻開冊子,她不識字,對書沒感覺,但是書冊底下藏的木盒看起來老貴了,董姝拿起來,啥方法都用過還是打不開,她心想這裏面得收着多厲害的東西啊。
把整個箱子再翻一遍,確定沒有鑰匙後,她考慮片刻,決定先把木盒帶回去,了不起把木盒給劈了唄。
抱起意外收穫,董姝踩着幸福的腳步往山下走。
她在衡江鎮上看中一套大紅色衣裙,那衣裳得花五兩銀子,她攢的錢不夠,摸摸懷裏的布包,這下子她想買幾套就買幾套!
如果在平時漫漫肯定不會輕易上當,但前世父親的死亡日期一日日接近,她心底始終掛着這件事,因此直覺認定是真的。
她一路狂奔,越跑越心慌,深怕自己到得太慢,失去搶救時機,她一面跑一面在心底大喊:等等我,爹爹,一定要等等我。
她滿腦子都是爹爹的慘狀,因此沒有注意腳下,下一步,雙腳踩空,來不及呼救,整個人往下墜,砰地!她摔進地洞裏,這一下很重,她全身骨頭都快散架了。
直到這刻她才反應過來,自己被董姝騙了。
漫漫暗恨自己蠢笨,但董姝到底想幹什麼,還是爲了爹爹給的那點嫁妝?身爲繼女,難不成爹爹還會虧了她?漫漫扶着土壁緩緩站起身,仰頭上望,她試着找法子爬上去。
這時汪大的臉出現在土坑邊,低頭俯瞰。「好樣的,居然沒暈過去?小神醫果然與衆不同。」
那是上回在半路攔住自己的無賴,看來還是董姝的手筆。「你們做這種事,就不怕犯了律法?」
聽見這話,上頭傳來大笑聲。「那也得小神醫有本事活着去告狀啊!」
意思是,他們打定主意不教她活着離開?董姝……薛家真是養了只白眼狼!
話音方落,兩顆頭從土坑邊冒出來,他們手上各拿着袋子,打開袋口,把東西往下一丟,幾隻蠕動的蛇從天而降……
藍殷買了京城最有名的月餅,腳步分外輕盈,他知道今晚漫漫得回去和家人過中秋,但是他想跟。
這是第一次見長輩,因此他不但買月餅和柿子酒,還給自己添了件新衣,當然,沒少買漫漫的。
上山後,看見小屋矗立在不遠處,房子小小的,有點簡陋,但遠遠望過去,心底生出淡淡的幸福感,家,應該就是這樣的吧?
加快腳步,他想給漫漫評論一下自己挑衣服的眼光。
然而,腳步在屋前五十尺處微頓。門是開着的?漫漫不會這麼粗心的,下一刻,他衝上前!
屋裏沒人,東西亂成一團,裏裏外外上上下下被翻過,他第一個聯想到的是謀殺傅雲的兇手,他們發現傅雲有徒弟,認爲寶藏的祕密在漫漫手裏?
這一想心狂跳,他用力吹哨,卻不見反應。
暗中保護的流雲不在?他追着兇手離開?沒有當下救回漫漫,是因爲對方人數太多?武功高強?
冷靜!他給自己下達命令,必須冷靜,好好分析。
藍殷走進寢屋,檢査漫漫藏錢的箱子,裏面的東西不翼而飛,木匣子不見了,冊子還在,銀子全數被搜刮乾淨……
看到這裏,藍殷確定不是那夥人,如果是的話,他們不會留下冊子卻帶走銀子,漫漫脾氣好,從不與人結怨,那麼只會是董姝!
找到目標,他眼底射出凌厲光芒。最好漫漫沒事,否則他會讓董姝瞭解地獄長什麼模樣。
他決定去薛家,纔剛走出門外,就遇見迎面而來的流雲。「主子。」
「漫漫呢,有沒有受傷?」
「薛姑娘沒事,她在……」流雲把地點給說了,再將方纔發生的事細細描述。「……屬下把那三個無賴吊在樹上,打算先吊個兩天兩夜再送官。」
「不必送官,那些人我自有用處。」說完即刻轉身去尋找漫漫,但方走過五步,想到了什麼,他回過頭問:「爲什麼沒有及時阻止董姝?」
吭?阻止?哪來得及,薛姑娘才聽兩句就抓了藥箱跑了啊。
不過這種回答主子肯定無法滿意,於是他換句話說:「主子命令,不能讓姑娘知道屬下在……」悄悄抬頭,發現主子心情仍然不佳,於是立刻換句話說:「屬下見姑娘沒事,心想如果這時候出現的是主子,人人都愛英雄救美,姑娘肯定會芳心大動。」
然後藍殷眉彎了,眼眯了,嘴角勾起淡淡笑意。
流雲見狀擠眉,薛姑娘芳心動不動他不確定,但主子的芳心肯定是大動了,流雲太滿意自己的急智,繼續加碼,「姑娘不能被白白欺負,屬下去替姑娘把公道討回來。」
「不必,這公道我來討!」英雄咩,既然要做就做徹底,藍殷揮揮手,運起內力,施展輕功。
美人……英雄來羅!
剛走近大坑,他聞到淡淡的曇花香,幾次經驗下來,他確定但凡漫漫情緒波動較大,身上就會發出這個香味,所以她……很害怕?很生氣?
不怕,相同的情緒,他很快就會讓董姝劇烈感受到。
等等,流雲剛剛是不是說汪大往坑裏丟蛇了?他沒說怎麼處理的啊,糟糕、他也沒問,漫漫足嬌滴滴的女孩了啊,哪個女孩不害怕蛇,要是有毒呢,她會不會被咬了?
難怪曇花香這麼濃,該死,漫漫肯定嚇壞了,肯定叫天不靈,呼地不應,哭得很傷心,想到這裏他加快速度,看見坑洞那刻想也不想就往下跳,下一刻……
「啊——」漫漫的尖叫聲起,這是她今天受到最大的驚嚇。
藍殷直接往她身上摔,幸好他反應及時,腰身一扭,把漫漫拉到上頭,要不美人就要變成英雄的肉墊子,英雄救美?不!是英雄弒美。
「你還好嗎?」他急問。
原本很好,但現在……趴在他身上,兩個身體密切接合,她的柔軟貼上他的剛硬,脣與脣膠着,全身血液直往腦門衝,她也說不準自己好不好。
慌慌張張從他身上爬下,漫漫平息呼吸後,看着還躺着正回味方纔那幕的藍殷。「你摔壞了嗎?我拉你。」
「不必不必,我沒事。」他飛快坐起,忙又問一遍,「你還好嗎?」
這會兒滿腔委屈終於有人問,她哽咽道:「非常不好!董姝騙我爹爹受重傷,我拿着藥箱跑出來,卻摔進陷阱裏,汪大他們把蛇丟下來,我好生氣,我爹爹待她難道還不夠好,她怎麼能拿爹說事。」
漫漫講得飛快,可以確定她真的很生氣,問題是……她會不會氣錯重點?
藍殷當然無法理解,因爲他不曉得前世漫漫的父親就在中秋過後不久意外過世。
拉過她,把她抱進懷裏,藍殷輕拍她後背,安撫道:「放心,她會受到報應的。」
如果老天沒時間動手,無妨,他不介意幫老天爺的忙。
「我本想她是可憐之人,別與她計較,但這回我想計較了。」
鳩佔鵲巢的董姝是可憐之人?她怎不說說自己可憐,家被佔,爹爹被佔,人家還想霸佔她的嫁妝,要比可憐,漫漫纔是第一名。
藍殷道:「當然要計較,你想放過她我都不允許。」
有人站在自己這邊真好,她在他懷裏用力點頭,用力喘氣,用力把滿肚子不豫平息。這會兒藍殷發現,那些蛇被一根根銀針釘在地上。
「漫漫,你怎麼做到的?」他的手指向離他們最近的青蛇。
「藥箱裏有驅蛇藥,它們不敢靠近我,我看他們丟下來的都是毒蛇,是很好的藥材,我便想着別浪費了。」
呵呵,呵呵……英雄救美?他是不是該先給汪大那幾只畜生教訓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