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況十分的尷尬。
這一巴掌打下去,別說金于飛整個人都愣住了,就連一旁的耶律誠也驚駭地張大了嘴,不知所措。
唯有捱打的本人玉懷瑾,倒還是一副冷靜的神態,淡定地喊了一聲。「娘子。」
金于飛瞬間震住,不敢置信地瞪向他。「誰是你娘子?」
他微微一笑。「就是你啊。」
所以他都認出來了?她明明戴着面紗啊,他怎能就這麼火眼金睛地認出她來?
金于飛深深覺得糗大了,還徒勞地想挽回自己的僞裝,緩緩站起身來,努力撐起一個美嬌娘應有的優雅儀態。
「公子怕是認錯人了,奴家殘花敗柳之身,怎配得公子叫一聲娘子?」
還想繼續和他裝?玉懷瑾俊脣一勾,似笑非笑。
行吧,既然她堅持不肯承認自己的真實身分,那他陪她玩下去也無妨。
於是,玉懷瑾刻意綻出一個略帶傻氣的笑容。「娘子來這裏,是來找我一起玩的嗎?」
誰找他玩了?她是來捉姦的!
金于飛狠狠地瞪他,想着自己方纔在二樓包廂親眼目睹他和那位名喚紫蘇的花娘之間的互動,胸臆不由得又翻騰起怒火。
她咬了咬牙,化着精緻濃妝的眉眼卻是越發地彎起,盈滿了嬌媚的笑意。
「敢問這位公子尊姓大名?」她故意不理會玉懷瑾,轉向一旁喝得醉醺醺的耶律誠,嗓音如鶯啼婉轉。
耶律誠看着她溫柔的笑顏,只覺得腦子更糊塗了,這個花娘剛纔不是還潑辣地甩了玉兄一耳光嗎?怎麼如今彷佛船過水無痕似的?莫非是他在作夢?
「在下、在下複姓耶律……」耶律誠倒沒想過對一個小小花娘隱瞞自己的身分,反正他之於北遼的王室,也只能算是個邊緣人。
「耶律公子。」金于飛柔柔地喚了一聲,纖纖素手舉起了酒壺,斟了一盞八分滿的酒,遞到耶律誠脣畔。
「美人兒這是想餵我喝酒?」
金于飛盈盈一笑。
「既如此,何不以美人你的香脣哺餵,好讓我喝得更痛快?」耶律誠眯着眼,嘴上說着一貫調情的話,絲毫沒察覺到某人已經陡然變了臉色。
金于飛倒是敏感地察覺到了,卻是故作嬌嗔,輕輕拍打耶律成一下。「哎呀,公子,你這人真壞!」
「呵呵。」耶律誠一把抓住那調皮的小手。「傻姑娘,爺這是想疼你,來,快來爺的懷裏……」
耶律誠再度提出邀請,這回還帶着動作,勾着金于飛的手就想將她嬌柔的玉體攬入自己懷裏。
金于飛身子一僵,還沒想到該怎麼拒絕,正繃着臉的某人已然搶先一步採取了行動。
一顆剔去果肉的杏仁硬殼猶如暗器,迅疾如風地朝耶律誠臉上射來,正正打中了他兩個眼窩中間,嚇了他好大一跳。
「是誰暗算爺……」
他話音未落,又是另一個硬殼射過來,這回用上了巧勁,力道更加強悍,竟將耶律誠打得腦眼昏花,糊里糊塗地就往後倒去。
砰地一聲,他的後腦杓撞了地,一陣痛麻,瞬間暈了過去。
徹底酒醉的異族男子鼾聲如雷貫耳,金于飛不可思議地瞪着這一切,從地上撿起了那兩枚被當成暗器發射的杏仁殼。
「是你嗎?」她語音暗啞,仔細地注視着那彷佛一臉無辜的男人。
玉懷瑾笑了笑。「娘子,我厲害嗎?」
金于飛默然不語,心海剎時間掀起驚濤駭浪,捲起千堆雪。
她的傻夫君是何時學會了這手暗器功夫,竟能將一個大男人活活打暈?
玉懷瑾緊盯着她變幻莫測的神情,帶點傻氣地揚嗓。「娘子,你是不是生氣了啊?」
「我說了,我不是你娘子。」金于飛語氣乾巴巴的,很清楚自己否認得毫無說服力。
「你就是我娘子!」玉懷瑾湊過來,固執地握住她的手。「我的娘子不準碰別的男人!」
呵,這是在警告她嗎?金于飛墨眸沉沉。「所以,你這是在喫醋嗎?」
玉懷瑾一愣,像是茫然不解地眨了眨眼。
還裝傻呢!金于飛冷笑。「那個姑娘……是叫紫蘇,對嗎?」
玉懷瑾一凜。
「我瞧她服侍你服侍得挺好的嘛,斟茶送酒,好不殷勤,你也挺樂的,還爲她拍下了那對珠釵——」
「什麼?」他打斷了她。「你說我爲誰拍下珠釵?」
「紫蘇姑娘!」她氣得提高了聲調。
玉懷瑾望着眼前有些控制不住情緒的女人,一顆心頓時飛揚起來,嘴角便含了笑。「娘子,你是不是傻了啊?」
金于飛倒抽口氣,近乎憤慨地瞪着這語帶調侃的男人。「你才傻!你是天下第一大傻瓜!」
她氣得口不擇言,他卻是笑得更歡樂了,露出一口白森森的牙。
「你、你不準笑!」她懊惱不已。
玉懷瑾的反應卻是出乎她意料之外,幾乎是心情愉悅地指出。「娘子,你喫醋了,對不對?」
他還有臉這樣問她?還有臉對她露出這般傻乎乎的笑容?
金于飛覺得自己簡直要瘋了,明眸似是盈了淚,酸澀難耐。
她其實不懂,自己爲何會如此惱怒,胸臆間又彷佛絞着某種難以言喻的委屈,銳利地刺痛着。
她和他,不過是情非得已的聯姻,是聖上隨意的指婚,既不是青梅竹馬,亦不曾兩心相依,就是一對被迫一起過日子的夫妻而已。
沒有感情做基礎的婚姻,丈夫出去尋個歡作個樂又怎麼了?很平常啊,她氣什麼?又心酸什麼?
可她,真的很痛很痛,就宛如每一回深陷於前世的夢魘裏,那樣深沉又悽楚的痛,她是那麼迫切地想抓住那個男人的心,卻無從伸手。
這世上最令人迷惘的痛,怕就是求而不得。
既然終究是得不到,那就不再求了,何不灑脫地放過他,也放過自己?
一念及此,她果斷地轉身就走。
玉懷瑾愣住,怎麼也想不到這女人的反應會是匆匆逃離,瞧她將珠簾一甩,踩着踉蹌的步伐,就好似一隻受了傷的小燕子,徒勞地拍動着翅膀,卻是怎麼也飛不高、飛不瀟灑,反倒整個身子搖搖欲墜。
她會摔下來,真的會!
玉懷瑾胸口劇震,顧不得耶律誠還昏昏沉沉地醉躺在地,隨手抄起裝着那對金玉珠釵的珠寶盒,揣入衣襟裏,便追着金于飛而去。
月影朦朧,一輛馬車停在暗巷外,彷佛黑夜裏的一頭野獸,靜靜地埋伏着,等待着獵物上鉤。
終於,他等到了,一個蒙面的勁裝女子大踏步飛奔而來,手上還抱着一個暈倒的花娘,戴着桃色的面紗。
「主子,我把你要的人帶來了。」勁裝女子來到馬車邊,對坐在車廂內的主子低聲報告。
車廂裏的男人點點頭,伸手揭開花娘臉上的桃色面紗,確定是自己想要的獵物無誤。
「做得好,回頭我再賞你!」男人示意女子將花娘放進車廂裏,接着便吩咐馬伕。「走!」
馬伕領命,刷地一甩鞭子,黑色駿馬便撒蹄快跑了起來,轆轆的車輪聲在夜色裏逐漸遠去。
另一頭,玉懷瑾追到大門口,赫然驚覺自己的娘子竟遭人劫持了!
「說!究竟是怎麼回事?」他怒瞪着正瑟瑟發抖的兩個丫鬟,俊顏凜冽含霜,眼神極度冰冷。
元寶和珍珠都嚇壞了,不僅是因爲她們弄丟了主子,更因爲這平素溫潤可親的大爺此刻冷酷駭人的神色。
「我們、我們也不曉得……」還是珍珠強打起精神,顫着嗓音解釋。「少夫人說要扮成花娘去找大爺,吩咐我和元寶在外頭接應,我倆一直等着,好不容易等到少夫人出來了,她卻完全不理會我們……」
元寶跟着接口。「我們見少夫人臉色慘白,像是很生氣的模樣,也不曉得怎麼回事,只好隨後跟上,誰曉得才過了個轉角,少夫人就憑空消失了。」
「好端端的人,怎麼可能忽然不見?」
「可就是、就是不見了啊!」元寶着急得都口吃了。「我和珍珠把附近都找了個遍,就是找不到少夫人……」
玉懷瑾用力咬牙,腦袋快速運轉着。
不過一個錯眼的瞬間,金于飛便失去了蹤影,可見劫持她的人武功相當高強,可能還用蒙汗藥迷暈了她,所以她才連一聲驚呼都喊不出來。
但這「花好月圓」可是石如蘭的地盤,誰有那麼大本事在她眼皮下劫人?
玉懷瑾正思索着,他的一名親衛來報。
「主子,門外有新的馬車輪痕,應該纔剛剛離開不久。」
玉懷瑾一凜,毫不猶豫地揮手下令。「備馬!我們追!」
金于飛迷迷糊糊地醒來時,驚覺自己竟是躺在一輛馬車上,而坐在她對面,正悠哉悠哉拿着只杯盞品着酒的男人,正是那個她恨不得永不相見的變態男。
她坐正身子,這才發現自己雙手雙腳都被繩索捆着,挽髻的釵環不知何時松落了,整個人披頭散髮的,好不狼狽。
她瞪着那個正微笑看着她的變態男。「徐非凡,你是不是瘋了?」
一陣爽朗的笑聲頓時劃破了空氣,夜深人靜,徐非凡彷佛嫌自己坐在一輛急馳的馬車上還不夠高調似的,笑得十分狂放,絲毫不怕惹來外頭的注目。
金于飛警覺不對勁,努力扭着身子來到車窗邊,試圖往外看,卻是被厚重的簾幕遮去了視線,偏她手腳又受拘束,連伸手掀簾都做不到。
「別費勁了。」徐非凡注視着她的舉動,懶洋洋地張口說道。「外頭沒人。」
怎麼會沒人?就算他們不在夜市那一區,只要是在城內,總有巡邏的官兵,不可能縱容一輛馬車如此放肆地奔馳,除非……
金于飛一凜。「我們這是出城了嗎?」
徐非凡似笑非笑,搖着酒盞痛飲着。
「怎麼可能!」金于飛震驚難抑。
這裏可是大齊的首都,管理最是嚴密的,值此季節,官方明定每日酉時初關閉城門,一般平頭百姓如何能出得城去?就是達官貴人也得手持令牌,證明自己確實是身負公務,才得以出入。
徐非凡不過是一介商人,即便他家財萬貫,要弄來出城的令牌也不是易事。
彷佛看透她的疑慮,徐非凡笑得妖異,襯着他臉上粗陋的刀疤,越發教人心寒。「在下自有門路,就不勞金公子爲我費心了……喔,不,如今你這打扮,我該喚你金姑娘纔是。」
她冷冷地盯着他。「你究竟意欲如何?」
「不如何,就想玩玩而已。」
「徐公子若要發瘋,怕是找錯人了,我如今可是鎮北王府的少夫人,我的夫君是王府的嫡長子,公爹更是當朝的鎮北王。」
「金姑娘,我徐非凡是什麼樣的人,你還不清楚嗎?在下向來是隨心所欲,就算惹惱了這些高官顯貴又如何?不過是殺頭一刀而已,我受得起!」
果真是個瘋子,沒法跟他講道理的!
金于飛暗暗咬牙,看着徐非凡坐在對面榻上,與她說了半天話也沒過來動手動腳,應該不是想喫她的豆腐,那就是……
「你特意綁架我,是想激怒石姊姊嗎?」
徐非凡眨眨眼,目光閃爍不定,也不知是被她猜中了心思,覺得有趣,還是默默不爽。
「之前在江南,你爲了引起石姊姊的注意,刻意調戲我,你以爲自己故技重施,她就會上你的當,與你見面嗎?」
徐非凡驀地一聲冷笑,大手一揮,甜白瓷的酒盞重重落了地,碎成幾片。「金姑娘果然是蕙質蘭心,在下佩服!」
金于飛不理會他的怒氣,逕自推論着。「姊姊今日不肯見我,莫不就是因爲你?她早就發現你綴在我身後了?」
「她不能見你,是因爲她在服侍更重要的人!」徐非凡像是想到了什麼,面目猙獰起來,眼眸熊熊噴着火。「只要那人在,無論你我,任何人都沒法接近她!」
金于飛一愣,徐非凡這突如其來的盛怒令她有些不祥預感。「你說的這人是誰?他與石姊姊是何關係?」
徐非凡沒答話,大手抄起榻邊桌几上的酒壺,直接就往嘴裏灌,酒水自他嘴角溢落,一股濃重的酒氣朝金于飛的方向襲來,叫她不由得秀眉顰起。
這變態愛慕石姊姊,她早就看出來了,而他這人葷素不忌,在江南也是赫赫有名的,她其實有點怕他惱火起來,一時失去了理智……
一念及此,她小心翼翼將身子往後縮了縮,雙手背在身後悄悄絞扭着,試圖掙脫繩索,卻只是將自己手腕柔細的肌膚磨出一道道紅痕。
「怎麼?你怕了?」徐非凡酒喝多了,眼睛都變得有些紅,兩道淫邪的眼神朝金于飛看過來。「也罷,要是我這招引蛇出洞引不來你那石姊姊,索性我就把你給喫了吧,這筆生意也算不虧了。」
「你莫忘了,我是鎮北王府的少夫人!」
「你也給爺記着,爺兩邊肩膀扛着一顆頭,誰有本事誰拿去!」
瘋了,真的瘋了……
金于飛心念電轉,藉着馬車在路上一個顛簸的踉蹌,驚呼一聲,順勢跌坐在地,一隻手卻是悄悄摸上方纔被徐非凡砸碎在地的杯盞碎片,捏在指間,努力割着繩索。
她必須逃,至少不能這般手無縛雞之力地坐以待斃,她得想辦法爭取一點行動的自由。
轆轆的車輪聲在夜色裏迴旋不休,彷佛與她怦怦狂跳的心跳應和着,眼前神智瀕臨崩潰的男人每多喝一口酒,她就感覺自己離地獄又多近了一步,爲了活命,她只能不停地與時間賽跑。
終於,在她忍着雙手的劇烈疼痛割斷一段繩索時,男人也越過了臨界點,開始行動了。
「金兄……不,金姑娘,你也喝啊,咱們今夜不醉不休!」徐非凡伸手將靠坐在地的金于飛一把拽起,攬入自己懷裏,硬是要灌她喝酒。
她撇過頭。「我不喝……」
「你不喝?那爺就親自餵你!」徐非凡嘴角歪斜地擰笑着,仰頭咕嚕嚕地喝了一大口酒,扳過金于飛白嫩的臉蛋,就想吻上她粉色的櫻脣。
濃重的酒氣噴過來,金于飛幾乎要吐了,雙手甩開了繩索,就往徐非凡胸膛用力一推,他後腦杓頓時撞上車壁,一陣喫痛,可她自己也好不到哪裏去,依然被繩索束縛着的雙腿一個重心不穩,整個人跌趴在地。
「敬酒不喫喫罰酒!不識抬舉的賤人!」徐非凡火大了,一邊揉着自己的後腦杓,一邊用另一隻手將金于飛粗魯地拽起來,酒壺的壺嘴不由分說地塞進她嘴裏,強灌她喝酒。
金于飛猝不及防,只覺得喉嚨噎住了,止不住激烈地嗆咳,臉頰漲紅,胸口都透不過氣。
但她知道,自己沒有暈厥的餘裕,若是於此時不能自救,她終究只有淪落到被這變態蹧踐的下場。
都怪她魯莽,早知道她就不去捉什麼奸了,讓玉懷瑾與那些花娘花天酒地又如何?反正這個夫君也是皇帝老爺硬塞給她的,大不了她不要了,以後與他相敬如賓,各過各的日子。
她真後悔,耍什麼脾氣,喫什麼醋呢?到頭來賠上的是自己的清白,甚至有可能連一條小命都不保。
明明已經決定了,這輩子什麼情呀愛的都不求,只要平平安安地活着,只想活得暢快如意。
金于飛,你纔是大笨蛋!
胸臆萬般酸楚地糾結着,她恨自己,也恨那個令自己莽撞的男人,要是能脫離這次危難,她發誓,再也不管他了,不會再將關於他的任何事放在心上。
再也不了……



